第一章
郭运回到家,耳根突然安静下来了。静得耳朵里面发出轻轻的喳喳声。习惯城
市的耳朵一时习惯不了乡村。视线里,也看不到什么动的东西。只有山,一座座孤
峰耸立,这些石灰岩的山,像他小时候那样一直就耸立在那里,任这个世界千变万
化它好像从来不曾变化。只是郭运觉得它比从前矮了许多。小时候记住的东西,等
到人长大了,特别是人离开它了,出远门了,再回来的时候,原来高大的东西都会
显得矮小许多。他坐在自家门口望着这些山峰的时候,父亲郭瑞仁已经背了一大篓
洋芋进门了。他在自家门口坐了一个上午。燥热的蝉声在樟树上此起彼伏。
比起深圳那些高楼,这些山真是些废物。郭运想起自己第一次到深圳,一下汽
车,一栋黑色的大楼阴影把自己全罩住了,那栋楼离自己还远着呢,隔着一个大广
场。阴影从地上爬过来,让水泥地发出一种幽暗的蓝光。他抬头看了一会儿,脑子
里模糊地想到过老家的山,那一座座石灰岩的山,它们谁更高呢?他那时站在高楼
的阴影里等他的中学同学王福田。
王福田与他一样都是乡下人,但他进城没几天,就看不起乡下人了。郭运本来
也梦想着做一个城里人,但在城里打了两三年工后,他明白凭自己这身本事他是一
辈子做不成城里人的。他认定了自己只是个乡下人,城市只是临时的栖息地,他像
一只鸟,巢筑在乡间的树林里,到城里只不过是来觅食的。在觅食的时候,他时时
想着的是自己的巢,在外受了欺负,人家给他最差的食吃,他也都能忍。因为他一
想到自己温馨的巢,眼前的一切就都变成临时的了,临时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在
想象中把童年的日子越想越好,把黄包包村的巢也越想越美。时时拿村里的长处与
城里的短处来比,心里不知有多熨帖。
这一个上午,离开了深圳的混凝土丛林,回自己的巢了,自己为什么还老想着
它呢?
一想到深圳,郭运就变得有些焦虑了。他从深圳回家是8 月10日,今天是第几
天了?他喊:“爸,今天几号?”没人应,他再叫。屋里传来一声:“哪个晓得,
好像古历二十六。”问了也白问。郭运哪里晓得古历是多少。他想起问问女朋友,
就打开了手机,打通了女朋友的“动感地带”。那边嘟嘟响过三声,就跳出了女朋
友杨萍甜甜的声音。她问他在家干吗。这一问让他更烦了,直愣愣就问她今天几号
了。杨萍反问他,问几号干吗?你回去九天了。房基地选好了吗?正在郭运犹疑的
时候,母亲龙上英叫他吃饭了,他就匆忙说了一句,家里宅基地被做了规划,还在
托人找路子,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说完就“啪”一声挂了电话。
郭运清楚,这房是砌不成了。不但宅基地还没着落,就是砌屋的钱也还差好几
千元。原以为六年在外辛苦赚的钱,可以砌一栋平房,没想到在黄包包村砌屋比他
出门打工时贵了快一倍。他听到砌匠跟他算完账,人一下就像从大热天掉到冰窖里
了。他望着那个留着稀薄胡子的砌匠,觉得进门时,他是俯视砌匠的,现在怎么就
觉得自己萎缩了,他得仰视他才成。他听到了自己说出的话:“还能少一点吗?”
声音又尖又细,气息也没有那么顺畅。砌匠是郭运家的远房亲戚,他把嘴上的稀薄
胡子弄得一抖一颤的,好久了就是不见嘴张开。郭运盯着这些稀稀拉拉的胡子,等
着他张口。“这是最少的了,要降价,只有不粉墙,不做水泥地。”砌匠又算了一
把,抬起头,报了一个数字。轮到郭运算了,他算数时喜欢闭上眼睛,等他睁开眼
睛了,数也就算好了,算来算去,还是差了四五千块。
家里这栋低矮的红砖房,早已经破烂不堪了。比城市里那些流浪者搭的临时窝
棚好不到哪里去。外面刮大风时里面刮小风,外面下大雨房里下小雨。一口口砖好
像极不情愿地凑合在一起,把缝裂得拇指一样宽。看着这些已被无数手指摸得发黑
的红砖,他心里就堵得慌。女朋友跟他约法三章,没砌房子她不回来,没砌房子不
能公开他们的关系,没砌房子她不嫁。他辞了工,就是回来砌房子的,他要把杨萍
娶回家来,他不再想出远门了,再也不想过那种外面漂泊的日子,他需要安安稳稳
过正常人的家庭生活。但一切梦想被这几千元钱拦住了。
刚到家时,他和杨萍还热线联络着,短信一刻也停不下来。他想着她,有时,
他还走到村口玉米地里给她打电话,说些疯话,掉眼泪的话。尽管话费难以承受,
但他整天跟丢了魂一样,像瘾君子来了毒瘾,爱情有时候就是一种病,他听到杨萍
的声音,病就好了,就觉得心里安定了。
虽然只有几天,郭运觉得回来很久了。在黄包包村转悠,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
年轻人都出外打工去了,狗冲着他吠,他吹口哨、给狗招手,几条恶狗不买他的账,
认定他是个外来人。想想以前,他也是喂过狗的,全村哪条狗见了他不是老远就摇
尾巴的。现在他回来好几天了。仍然把他当做危险人物,对他丝毫不肯放松警惕。
郭运一气,捡了石子就扔了过去,狗群怪叫着跑远。但跑远也不过是几十米,没多
久就又转了回来,继续朝他吠着,音量更加宏大了。
村里出来一个老人或者小孩,一看是郭运,对着狗吼几声,它们就乖乖走远了,
各自寻欢去了。郭运觉得心里别扭。
经过人家地坪,鸡在地里刨食,他走路的速度惊得刨食的鸡咯咯直叫,扇动着
两个翅膀飞跑到一边去了。郭运意识到自己走路急匆匆的样子,与村里人不紧不慢
地走路大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变了,变得与族里的婶婶伯伯多说几句话的兴
趣也没有了,哪怕人家主动打听他在外面的情况,他也是用不能再简短的话搪塞过
去。聊天是一种心境,彼此要有共同的意愿才行。郭运不是不想说话,他遇到合适
的对象又说又笑的,为什么回村里了他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到呢?以前在村里,他
可是快快乐乐的,没有这样格格不入啊!怎么回来了也这样孤单!自己好像也把自
己当外人了,总是以一个局外者的眼光观察一切。他很讨厌这样,城里人看乡下人
总是很优越很居高临下的,自己怎么也这样看自己的乡亲呢!在外他很喜欢那些唱
乡愁的流行歌曲,他唱一唱,唱过后好像乡愁就没那么浓烈了,但回来了仍然感觉
有“乡愁”,这种“乡愁”又不是那种乡愁,是一种他无法说出来的乡愁。
杨萍在电话里跟郭运说,她也做好了辞工的准备,房子一上梁她就赶回来。但
自从砌匠来过之后,他们的热线就慢慢冷了下来。有时他去地里帮父亲收洋芋,就
把手机扔在家里,不想带着它在身边。这样好像烦恼也离自己远一些了。
中午,母亲做了洋芋炖猪肉,香气从房里飘得老远,连狗都知道今天中午有肉
吃了。他闻着这气味,感到温暖。小时候,每当闻到这气味就知道又是一个什么节
来了。不过节哪来的肉吃。这样说来,他回来已过了好几个节了。差不多隔天吃一
次肉。父母靠家里几亩薄田过日子,刚够填饱肚子。每月的油盐钱都要发愁。肉一
个月才吃上一次。这是父母破例为他做的。他为自己没能让父母过上好一些的生活
而内疚,他怨自己无能。回来的时候,他一进家门就塞给了母亲三千元钱,在外六
年也没怎么孝敬过父母,每次回家,父母只收他一两百元钱,总是嘱咐他攒点钱,
将来娶媳妇用。他这个岁数在农村早已到了娶亲的年龄了。这次不出去打工了,就
一次性给父母一笔钱,让他们慢慢花,再不用为油盐柴米操心。他要让他们为自己
赚的钱而惊喜一次。他想尽一份孝心。
他还给母亲买了一件红色罩衣,两双塑料凉鞋,到了贵阳又加了一大包洗衣粉,
给两个侄儿买了糖果饼干和学习用品。到了纳雍县城,想着没给父亲买什么,又折
回日杂市场,挑了一顶黄军帽,一双黄色解放胶鞋。
郭运回来得少,两三年才回来一次,他舍不得路费钱,一般住上几天就走,也
是为了早点上班多挣几个钱。父母心疼他,这次回家,母亲头天就把自家的鸡杀了。
这会儿龙上英叫得欢:“娃啊,娃啊,吃饭啦。”“去把你哥也叫过来。”他哥郭
仪就住在隔壁,郭运懒得动,扯着嗓子喊:“大哥,妈叫你来吃饭咧!”那边却没
有人应。他还在地里没回呢。
郭运以为自己奋斗了六年,积蓄了一点钱,回到黄包包村也许不会过从前的穷
日子了,他曾因交不起学费,初中辍学了两年,后来父亲给他凑齐了学费,他才跟
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妹妹初中毕了业。没有钱,高中不能上了,他回家帮父亲干
点农活。现在,他打了六年工还是不能翻身。心爱的女人可能会因此而离开自己吗?
她是那样希望有一栋自己的房,但现在他做不到了,能告诉她真相吗?不能!他还
要作最后的努力。他不能失去她。
郭瑞仁见到郭运,郭运躺在一个玻璃盒里,脸上早已失去了血色,又冷又硬。
第一次陈列床上没有人,工作人员摁下起降机开关,身上盖着白布的郭运才缓缓升
了上来。
一号大厅好像永远都是安静的,好像这安静有一种期待,就是期待哭声。巨大
的寂静是一头嗜血的巨兽,这血无疑就是这空荡空间里突然喷发的哭泣。大厅里虽
然灯光通亮,郭瑞仁仍然感到有些幽暗。
龙上英看到儿子,腿一软身子就瘫跪到了冰冷坚硬的瓷砖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在大厅里回旋,空荡、孤单、突兀,没有接纳它的地方,它就在里面横冲
直撞,像一头进入城市的水牛。这安静之地从没遇到过这么放肆的哭。龙上英又是
号又是喊,声音像一股突发的山洪,完全不管不顾。她伸出手想摸一摸自己儿子的
身体,手掌碰到的却是坚硬冰冷的玻璃。“运娃,娘来看你了,你醒醒啊!你看看
娘啊!”冰冷坚硬的玻璃把她的哭声挡在了外面。
郭瑞仁眉头拧成了一座山,目光在瞬息间变得异常苍老,他先盯着郭运的脸看,
随后缓缓扫过郭运的身体,口里喃喃自语:“这是运娃,运娃的牙齿就是这样的,
嘴唇盖不到左上边的牙。”随即身子—瘫,再也无力支撑……
这并不是梦,在郭运离开黄包包村一周后,郭瑞仁、龙上英也上了广州,在广
州殡仪馆见到了死去的儿子。
这一天,雾蒙蒙,雨淅沥,天地灰暗一片。他们一早起床,龙上英多穿了一件
灰色外套。郭运的大姐夫张同、龙上英、郭瑞仁都知道,这一天是去殡仪馆认尸。
他们起床后就没有说话,早餐也没人吃。一家人先到了天河刑警大队。张同很快拿
到了认尸证明,只有凭借这张薄纸,他们才能见到郭运。张同把它放在贴身的衬衣
口袋里。
一路都是沉默。车窗外风声呼呼,闹市的车马喧哗橡皮糖一样黏着就再也扯不
掉了。龙上英把车窗摇了起来,头无力地靠在窗上。郭瑞仁坐在她身边,双眼紧闭。
声音仍然在所有的空间里嗡嗡嗡响着。
殡仪馆建在一处开阔的地方,前面有草坪,走过大片绿地,灰色的圆形建筑摊
开很大一片。到了殡仪馆办事大厅,旁边的葬礼用品店,摆满了花圈、寿衣、骨灰
盒。张同办过手续,他们到达一号大厅,龙上英、郭瑞仁被人扶上十级台阶。
工作人员都吃午饭去了。他们在门口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大厅门“吱吱”打
开了,里面传来一声:“郭运的家人——”郭瑞仁、龙上英慌忙起身,他们做梦也
想不到,儿子会到这里来与他们见面。这个从没看见过的巨大的灰房子,只有他们
孤单单三个人影,大厅的空荡和安静一下就把他们吞噬了。他们像走进人生最深邃
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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