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郭运第一次见到杨萍是在她的宿舍。同学王福田在汽车站接上他后,就把他带
到南山的一家电子厂。杨萍在这里做工。他们都是贵州纳雍人。两年前郭运回家过
春节,碰到了也是回家过春节的王福田。郭运在广东开平打了四年工,每月工钱几
百块,而深圳打工的王福田一个月有一千多元的收入。他就决定春节后不去开平,
转去深圳了。
那天,他下了汽车,站在大楼的阴影里,一个人从身后推了他一把,他认出了
同学王福田。他一高兴正欲抓一把他的肩,王福田轻轻往一侧闪了一下,他举着的
手空空荡荡,在半空中待了一下,拐了一道弯抓着了自己的头发。他对着王福田笑
:“辛苦啦。”王福田伸出右手抓着编织袋一侧的提绳,他赶紧抓紧另一侧的绳索,
就随着王福田向着大楼阴影的深处走。
他有很多事情想问王福田,但一看他不太情愿说话的样子,就跟着他一路闷走
着。王福田带着他走到人行道上他就走到人行道上,带着他横穿过画着白色线条的
马路他就横穿过马路,带着他上人行天桥他就上人行天桥。
那栋黑色的大楼就在身边转啊转,模样一会儿变一个样,一面是凸出来的,另
一面凹了进去。从他们身边不断有人走过,他们脸上的表情也灰着,看不出喜怒哀
乐,很少有人说话。只有嗡嗡的汽车声,还有红绿灯交替时汽车发出“吱——吱—
—”的轻微刹车声。汽车的喇叭也是哑着的,大家一起走一起停,没有谁出声。
郭运觉得到底是深圳,与他见过的世界就是不一样,连街道也是干干净净的,
楼房一栋高过一栋。黑色大楼突然之间就找不到了,另一栋更高的白色楼房出现了,
他有点惊喜,但看到王福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也就把脸木了下去。
在衣着光鲜的人群里,郭运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实在太脏了,挤车时又给弄
得皱皱巴巴的,编织袋用了两三年,被人踩踏过,比他看到的一个垃圾桶里的东西
还显脏。
高楼大厦已经把天空遮得几乎看不见了,里面的灯光辉煌一片。迎面走来的人
闪到一边,郭运这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嫌他脏,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一刹那,郭运觉悟到了自己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不熟悉的但却富有的世界,
他是那样渺小,他感觉到身子里面隐隐的恐惧像呼吸一样在散发。
他们终于到了公共汽车站,坐上了往南山的公交车。天就在那一瞬间黑了下来。
郭运看到路灯在他一转身时齐刷刷地亮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就认识杨萍了。她帮王福田和他各打了一份快餐。郭运到工厂
的时候,工厂已经关了门,食堂也关了门。杨萍在宿舍门口等着他们。
郭瑞仁听记者说郭运有女朋友,他说他从来没听郭运说过。他木在那里,想了
半天,儿子天天在身边转悠,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有一次,他看到儿子在菜园子
里打电话,他只看到他的背影。但儿子走到地坪时,他发现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
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再后来是玉米地里,他去看牛,看到儿子在玉米地埂上打电话,
他叫了一声“运娃”,他没听见,他再叫他时,他已挂了电话,问他要到哪里去看
牛。郭瑞仁说,就在前面岩背。郭运就说他要上一趟县城,去找一个同学。郭瑞仁
认为刚才的电话就是同学打来的。他呵斥了一声水牛,说晚上早点回来,就往前走
了。
为什么有了女朋友不告诉家里呢?郭瑞仁是认真问过几次的。他的侄女郭晶来
家里玩,说起郭运谈女朋友了。龙上英忙问她消息哪里来的,侄女说,外面打工的
人说的。‘晚饭后,她把郭运叫到一边,问:“运娃,郭晶说你有女朋友了,干吗
不告诉娘?”郭运说:“娘,别听郭晶瞎说,娶亲的钱还没有,哪敢谈朋友。”龙
上英叹一口气:“娘是知道你的难处的,谈了朋友也不要瞒着娘,记得告诉家里。”
这些话郭瑞仁在一边都是听见了的。
住在广州的宾馆,郭瑞仁闭着眼睛想,想想起一些什么来。又有一个细节出现
在他脑子里,那天晚上,他出门小解回房,听到郭运在说梦话,起先他没在意,躺
到了床上,郭运越说越冲动,“萍,萍,萍萍……别走。”“萍,我不能没有你呀,
不能没有……真的……一辈子。”“萍,萍,别走。”说着说着还哭了起来。郭瑞
仁叫了两声运娃。郭运没声息了,大概被叫醒了。郭瑞仁认为他在做噩梦。他白天
干活太劳累了,上床不久就睡着了。想着第二天问问他晚上做的什么梦。但第二天
一觉醒来,他就忘了这件事。
郭瑞仁心里哀叹着自己怎么这样大意!于是又想起了另一个晚上的情景,他被
一阵响动惊醒,睁眼看到一个人影拉开房门出去。黄包包村还没出现过小偷。他认
定是运娃出去方便。那晚月色如水,远处的山影清晰可见。郭瑞仁朦朦胧胧不知睡
了多久,也不知道郭运回来睡了没有。等到门再响的时候,他弄不清儿子出去了多
久。
第二天依然如此。郭运出门时郭瑞仁看到了从门缝泻进来的一地月光。但这一
次他很清醒,好久见儿子还没回来,他就起了床。地坪并不见人影。四周静得可怖。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他叫了一声运娃,没人应。他沿着房屋一侧的水沟往
前走了一段路,像听到人的哭声,但很快又没有了。他是一个道士,是信鬼神的。
他随即念了几句咒语。他再抬头,发现前面小桥上坐着一个人,他叫一声“运娃—
—”。那人影应了一声。正是运娃。他吃了一惊,问他为何不睡觉,一个人跑到外
面来了。郭运答,屋里太热,外面凉爽,他来乘乘凉的。这天也的确是有些炎热,
郭瑞仁也就信了。与郭运说过几句话后,他催促运娃回屋睡觉。郭运不肯,还想一
个人凉快凉快,郭瑞仁就说不要一个人待太久,就先回了。难道说那若有若无极其
伤痛的声音是运娃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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