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郭运与杨萍的爱情说来十分平常。初来乍到,郭运是只落单的鸟儿,孤独、落
寞,还有些恐慌。老乡里面,杨萍对他最热情,晚上愿意陪他多聊一会儿天,有时
也去逛逛街。郭运懂电脑,他带着杨萍去网吧玩。教杨萍怎样上网、怎样用五笔打
字。后来,工厂为丰富员工业余生活,也开了一间电脑房,可以上网玩了,他们就
从网吧转到了工厂的俱乐部。
在南山的一个大广场,每晚都挤满了人,有跳露天舞的,有参加卡拉OK擂台赛
的,有摆放各样书报刊的摊子,只要交三块钱就可以进去看和玩。广场边有人摆一
台电视、一套音响,交三元钱可以点唱一首歌。郭运带着杨萍去唱了几次,还去西
餐厅喝过一次咖啡。两个人又一起去学溜冰。
等到郭运跳槽到另一家工厂时,杨萍才发现自己离不开他了。郭运每天也来找
她一次。他们的关系就是那时确定下来的。郭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嫁给我
好不好?”杨萍想都没有想低头就“嗯”了一声。那天晚上,他们散步来到了莲花
山公园,在草地上,郭运抱起了她。手抚着她的背,呼吸一下就变得粗重了,他闻
到了一股奇香。身子像触电一样,全身血管都鼓胀起来了。他的手滑进了她的衣领,
抖动得厉害。杨萍闭上了眼睛,胸前那一对脱兔像交给了一个猎人,那猎人的手是
一个火把,把她点燃了,一场大火烧遍了她的全身,她感到灼热、窒息,想呻吟。
她在烈火中把自己献了出去。
两个寂寞无助的人,最能互相取暖。郭运抱着她,感觉到他坐着的这个地方变
成了他自己的,是他在这个城市的“一隅”。那种漂泊的感觉似乎不再那么浓烈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草木散发的清香,第一次感觉到了亲切的滋味。这是一种幸福的体
验。
来深圳半年,他没有觉得有哪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哪怕路边的一颗钉子,都
与他无关。都印刻着深圳这个陌生的名字。他似乎总在抗拒着,抗拒周围的一切,
直到把自己孤立起来。他看到别人在亮光闪闪的餐厅吃饭,他看到别人打的,看到
衣着时髦的人匆匆走过,香水味随风飘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是生活在两个遥远世
界的人。他去商场逛,随便一瓶香水就抵得他一个月的收入;一顿饭,如果点上四
五个菜,他得二十天不吃不喝才能把钱赚回来。他在大街上饿肚子,也决不去快餐
店买一份快餐,口渴得冒烟,也决不买一瓶矿泉水,他舍不得。尽管他口袋里装着
钱,但他时时刻刻感觉到自己穷。穷得让他害怕。他死死抓着口袋里的钱,像抓着
救命稻草。他只是晃荡在这座城市的影子。不会有人拿正眼看他,他是多余的,他
早已被这个世界抛弃。抓着钱他才觉得自己走起路来有力量。他才知道自己人在哪
里。每省一笔钱,他就多一份安全感一份宽慰。他只与杨萍在一起时花钱,他不能
让她小看自己。但每花一次钱,他都要紧张得抽冷气,就像抽了他的血。
杨萍关心他,爱他,愿听他讲老家的故事,讲他自己小时候的事,她几乎是他
的恩人,她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可以体会到做一个男人的感受。恐惧感沉降下
去了,某种啤酒泡沫一样的东西浮在他的世界。
这个晚上,他紧紧搂着她,身子发抖。远处深南大道一个个从黑暗中划过的车
灯,一个过去,又一个过去,没有停息,发着白玉冷光的灯画出了一道道光线。远
处工地上,打桩机隆隆响个不停,大地在颤抖,白炽灯把工地照得雪亮雪亮。没有
谁知道,在黑暗的深处有两个来自异乡的青年,相依为命,依偎在一起。这个举着
大步正匆匆迈进的世界,既抛弃他们,又让他们紧靠着自己,让他们看着世界飞速
变化,又让他们离这个世界愈来愈遥远,他们时时刻刻感受的是跑进别人城市的滋
味,想起自己乡村的贫困潦倒、失去的宁静。乡村不再是城市的母胎,什么时候开
始,它变成了城市的奴仆。乡村伊甸园式的时代破产了、终结了,新的世界历史正
在诞生。
这个晚上,他们感受到彼此的需要,彼此对温暖的渴望。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
一切变得像梦境了。他们抱得更紧,彼此深深地进入对方的身体,两颗心挤压得快
透不过气来。
从这一夜开始,他们感情急骤升温,彼此托付终身。他们说起回家的话题,说
到将来,说到砌一栋屋,说到自己清贫但安宁的生活,城市就再也不存在了,庞然
大物悄悄退却,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夜的花园,彼此成为对方的巢,爱的温情的巢。
郭瑞仁、龙上英今天要去见两个人,那就是小湘女的父母任川和彭小慧。有一
股神秘的力量在推着郭瑞仁做这做那,自从接到儿子的噩耗,郭瑞仁就不能再按着
自己的意志行事了。他不肯相信刚走两天的儿子会自杀。更不相信儿子会把别人的
小孩抛下桥。他了解儿子,清楚儿子这次出门是为了什么。郭运在家时总是乖乖的,
从没和人吵过嘴,性情就像个女孩子。但广州来了很多记者,他们把报纸带到了黄
包包村。郭瑞仁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报纸的标题是用黑色大字标出来的,像从
前的大字报:恶汉偷抱三岁女童抛下天桥。副题是:事发中山大道西,小女孩生命
垂危,恶汉跳桥身亡。再看内文:“本报讯三岁九个月大的小湘女,两个月前,跟
着妈妈从湖南老家来到广州,和在这里打工的爸爸一家团聚。前天,她第一次去了
广州的新苗幼儿园;而昨天,她却被一个和她迎面走来的陌生男人从人行天桥上抛
了下来,至今躺在医院里生命垂危……
“据一位在华景新城公交车站等车的周女士说,昨天上午10点半,她听到桥上
传来嘈杂的喧闹声,紧接着她看到有什么东西被从桥上扔了下来:”到现在我都不
敢相信,扔下来的是一个小孩。‘她被扔在两辆公交车间,头先着地。跟着,周女
士看到一个男人也从天桥上跳了下来,摔得头破血流。小孩的妈妈很快哭喊着跑了
下来,喊着救救她的孩子。
“看到这一幕的路人赶紧帮这位失魂的母亲打报警电话,拦出租车。看到没有
的士经过,路人就拦住了一辆私家吉普车。车主在了解情况后,载着奄奄一息的孩
子和悲痛欲绝的母亲,前往最近的广州市中山三院。
“‘到医院时,孩子已经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左侧颅骨有凹陷;那名跳桥的男
子被送到时,瞳孔散大,呼吸和心跳已经停止。’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告诉记者。
“记者赶到现场,路面有两摊血迹,路上散落着一双童鞋。目击者马先生称,
事发时,他正在桥上摆摊,由于天气较热,天桥上行人不多,除几个摆摊的外,特
别醒目的就是那对母女。‘当时母亲走在前面,一手拉着一辆童车,一手提着菜。
那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有时还停下来看看桥下面的车流。’马先生说。
“几分钟后,马先生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你干什么?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他抬头看到,一个身穿格子短袖上衣和牛仔裤的男子正双手横抱着小女孩站在护
栏边。’那人离我几米远,他抱着小女孩侧靠着护栏,听到小女孩母亲的叫声后,
他说了一声:大姐,对不起了!突然把小女孩往桥下一抛!‘马先生说,他当即跑
过去想抢下小女孩,已经来不及了!’我还没跑几步,那个男的突然越过护栏也跳
了下去。‘“小女孩的母亲扔掉了手中的车子和菜,发疯似的往桥下冲去……”
郭瑞仁看着这些文字,恍惚是在梦中。他觉得这一定是一个误会,这个男人也
许是捡了或者偷了郭运的身份证,也许事情不是这样的,是报道搞错了,也许是郭
运在火车上或旅社里被人下了药,他是被人害了,要不,他不会这样的。说不定明
天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龙上英听说儿子的事情后,哭得死去活来,整天以泪洗面,滴水不进。清醒时,
她询问记者什么是天桥,知道是人行过街桥后,又问:“看见郭运带的辣子肉没有,
留在天桥上了吗?”这是郭运最喜欢吃的菜,动身前龙上英亲手给他做的。
郭运是全家的希望所在。龙上英有五个子女,一个儿子年幼时夭折,两个女儿
都嫁人了,大儿子郭仪在家,一身是病。他听到噩耗当场就晕倒在地里。
有一家广州报社的记者,见郭家实在穷,连去一趟广州的车费也拿不出,他请
示报社领导后,报社决定出资让郭瑞仁、龙上英来广州见儿子最后一面。见过郭运
的尸体后,千真万确,他是自己的儿子。郭瑞仁认下儿子,就不能不认下这桩惨案。
郭瑞仁想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去给小湘女的父母赔罪。人家无缘无故痛失女儿,儿
子对他们一家是有罪的。他们不能不去替儿子给人家道歉。但怎样道歉,对方又会
对他们怎么样,郭瑞仁心里面一点儿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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