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八月的最后一天,郭瑞仁和龙上英一早就起床了。龙上英像平常一样把鸡笼打
开,赶鸡出去觅食,把房子打扫了一遍,然后到菜园里采了冬苋菜、红萝卜、辣椒。
辣子炒肉是郭运最喜欢吃的菜。昨天郭运到镇上一口气买回了二十斤猪肉,他知道
父母在他走后肯定是舍不得吃肉的,不如一口气买回来,他们就不得不吃。龙上英
一早偷偷把猪肉切下十斤,和着辣椒一起炒了,准备让郭运带到路上吃。郭运又从
纳雍镇买回了一车藕煤,数一数一共有二百四十七块,省着点用,够烧几个月的。
还给父亲打了十斤白酒。炒完辣子肉,龙上英又炒了十斤板栗和十斤辣椒,煮了十
五个鸡蛋,都塞进了郭运的编织袋里。
儿子又要远行了,龙上英为儿子做最后一顿早餐,她把瘦肉全切出来,挑最好
的炒了大大一碗。又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煎得两面黄黄的,她想尽量做得丰盛一
点。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着,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溢出了一点点的泪花。她手背一
抹,又去打水。
郭瑞仁习惯早晨到地里转转,有事就先忙乎一阵,看着自家的炊烟从升起来到
熄下去,太阳这时升起在东方,照亮了远处三岔河的水面,他就扛着锄头回家吃早
饭了。一早干活可松动松动筋骨,早晨又凉爽,精神也好,是一天最愉快的时光。
没事的时候,也要看看自己种的庄稼,望望那些永远守护在村子边的山峰,他就有
一种满足和舒坦的感觉。黄包包村人都习惯早起早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然
是农村悠久的生活传统。从外面回来的人就不一样,他们不睡到太阳晒屁股是不肯
起床的。晚上也不愿意那么早就上床,看看电视,或者找人打打麻将,赌赌钱。赌
得越大越有面子。在赌场上他们个个都像是大老板,一个比一个狠。
郭瑞仁今天特意不去地里了。他像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东张张,西望望,
等着郭运起床。他实在不想叫醒他。他知道这天郭运要坐上几百公里的长途客车,
半夜再从贵阳转火车,火车上要熬夜,有时人多连座位也没有,要站上一天一夜。
不是身体好的小伙子是吃不消的。出去赚几个钱不容易啊!
儿子在家,这个家是充满生气的,儿子走了,家也像被抽空了。他们两口子剩
下的只有无尽的期盼。郭运有时一去就是两三年才回一次家,舍不得路上花钱啊!
心里的思念和担忧只能硬扛着,一日日挨着。人老了,总是希望儿女在身边。好在
这一次出去郭运答应春节就回来。但郭瑞仁反倒心里不踏实了,那晚郭运的哭声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
一个早晨,他就在地坪里走来走去,然后蹑手蹑脚进门,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儿
子,那安详的睡姿还像小时候的模样,憨爱得让人心痛。自己的心是什么时候变慈
祥的呢?老是想着儿女小时候的事情。人老了,开始忆旧了。
郭运醒了。他漱口、洗脸,又把行李收拾一遍。发现自己的裤袋里塞了三千元
钱。这正是自己给父母的钱。他拿着三千元钱就去找母亲。母亲饭已做好,正往桌
上端呢。一看儿子手里的钱就明白他的意思。她把碗一放,说:“这钱你非得带着,
我们留着用了就用了,没钱也一样凑合着过,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你砌屋还要用钱的,这钱你得带着。留在家里有个什么事情就花了。”
郭运说:“留在家里有急事也能派个用场呀!没用掉我回来还不是在那里。我
路上带着也不安全。”
龙上英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留在家里就救不了,亲戚朋友有个难处,钱就
没了。”
郭运见说不过母亲,就从里面抽出两百元塞到母亲手里,说:“这个留作家用,
家里没有一分钱了,电表也没有安。”
龙上英犹豫了一下接过钱,转身往卧室走,把钱塞到了木箱底下的衣服里。
早晨一层淡淡的薄雾已散,人秋的云贵高原有了几分凉意。刚升起的太阳被一
大片山谷涌出的云团给遮住了。郭家一家三口离开了黄包包村,往纳雍镇而去。村
里的狗已经认得了郭运,不再朝着他吠了,而是向他摇着尾巴,跟着他走了一段路。
村里人大都姓郭,刚吃过早饭,站在门口的就跟他打个招呼:“出去打工呀。”
郭运总是回一声:“嗯。”这是黄包包村最常见的一景了。十几年前,村里很少有
人出远门,如果谁家有人出远门,或是去参军,或是去上学,或是走远亲,村里人
都会在走之前的一晚来看望,说上一夜祝福的话,憧憬一下遥远地方的风土人情。
那时,这都是村里的大事。现在出远门成了家常便饭,打声招呼就完事了。只有龙
上英眼里湿湿的,不时用毛巾擦擦眼。郭瑞仁嫌她不该来。
两里地,三人慢慢走来,郭运背着一个大的编织袋走在前面,龙上英提着一个
小的红色塑料桶,里面装满了她早晨炒好的辣子肉。她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郭运
只是“嗯、嗯”。郭瑞仁提着一个行李包默默走在后面。一直送到了客车站,郭瑞
仁、龙上英把行李送上车,再一次嘱咐他路上小心,过春节要回家来。
汽车开动了,郭运朝两位老人挥了挥手:“回去吧,我没事的。”
汽车一个转弯走上了街道,阳光已经十分刺眼了,在街道上投下了房屋的重重
阴影。客车在郭瑞仁、龙上英的眼里越来越远,直到小得看不清,被其他车辆挡住
了。龙上英这才擦擦脸上的泪水,跟着郭瑞仁往黄包包村走。
郭瑞仁、龙上英是报社记者安排住进宾馆的。这是一个带电梯的高楼,郭瑞仁
上电梯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走进这个铁箱子里,门一关,他有些紧张。记者告诉
他这是电梯,可以上到他们住的七楼。电梯一启动往上走,吓得他赶紧双手撑着电
梯,生怕自己掉下去。龙上英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晕,七楼到了,她以为还是原
来进电梯的地方,门一开,发现大厅没有了,面对的是一条走廊,吓了一跳。
住进房间,卫生间不知道怎么用,上厕所蹲惯了坐着找不到感觉,只好蹲在便
器上面,老人又害怕摔倒。宾馆对面是一座二十五层的住宅楼,这么高的楼,龙上
英躺在床上也晕得厉害,几次差一点从床上滚下来。
记者把这几天的报纸都拿给了他们,有《羊城晚报》、《新快报》、《广州日
报》、《南方都市报》,所有的报纸天天都在报道这个惨剧。张同找了几篇报道,
读给两位老人听。有的读过后,郭瑞仁自己又拿起来,戴上老花眼镜,再仔细地看
一遍二遍,他想搞清楚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这样做。报道里市民也在问这是为什么。
公安已经在立案侦查,也想查个水落石出。几家报社都登出了举报电话,号召知情
者提供线索。
最早打电话给报社的是一位姓万的女士,她说事发当天上午8 时30分,她在上
社牌坊见过郭运,他当时正躺在地上,上身的衣服有几个扣子是解开的,他背贴着
地,用手和脚移动,见到人就叫帮他报警。但半天也没人理他。他突然站起来怒吼
了一声:“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当时围观的很多人看到他这样都拿出电话来,我以为他们都在替他报警,由于
急着去上班,所以我就没打电话。如果当时有人帮帮他,也许就不会有随后的惨剧
发生了。
读到这里,郭瑞仁站了起来,“唉!唉!城里人为什么这样无情!我们黄包包
村,莫说这么多人,就是只有一个人在也会帮的,看着别人有难不伸手,良心都被
狗吃了!”
张同再往下念:另一位读者打电话告诉报社,他曾经在9 月2 日早晨搭乘郭运
前往棠下。时间是早晨6 点10分,讲价五十元。可是,一到那里,郭运就冲进治保
会,连钱也没有给。这个不肯留名的读者还说,郭运在摩托车上问他,哪里可以买
到炸药。如果愿意带他去买,他愿出一千元。他要买炸药报复社会,同归于尽。
郭瑞仁这时没有吭声了。他知道儿子这样想是不对的。
下面是记者到现场的报道。“记者根据电话提供的地址,到棠下寻找目击者。
记者找到路边一位擦鞋的妇女,她姓康,9 月2 日那天不到7 点,她就出摊了。她
告诉记者,她才坐下来两三分钟,就有一辆摩托车载着一位男子从牌坊进来,开到
大光药业公司门口时,不等摩托车停稳,他就跳下了车,连车后面的编织袋都不拿,
跑向治安队值班室,向里面的治安员求救:”有人追杀我。‘有治安员出来看了看,
这人身边没有其他人,不像被人追杀。治安员就没理会。他很是生气,两次用头撞
墙,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跑到马路上,仰躺着喊:“有人杀我,报警!’声音很凄
惨。
“摩托仔可能觉得他很古怪,拿下那个编织袋放在垃圾回收站旁,也没找他要
车费就走了。一名环卫工说,她曾看到那个编织袋里装着一些旧衣服。有一个捡垃
圾的想拿走编织袋,被她制止。后来围观的人太多,她也没留意编织袋到底被谁拿
走了。他躺在路上打滚,求路人帮他报警。他后来还去一家士多店买了瓶矿泉水,
对围观的人,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说,我没有疯,我真的看到别人杀人!
“旁边一家档口的老板说,他看见男子还从钱包里拿钱出来要给一个妇女,请
她帮忙报警。但他没有看清男子钱包里有多少钱。
“记者又找到多位目击者,他们都说,从郭运在南国医疗门诊部附近打滚起,
有个男子一直跟在旁边,还与郭运有过多次对话。这个男人大约三十岁,赤膊,高
一米七左右,偏瘦,拿一把黑色长伞,说不标准的普通话。他从农贸市场出来,到
旁边一面包店买过面包,后来还到上社牌坊旁的报摊买过报纸。”
龙上英说:“这个人是不是追杀运娃的凶手?怎么没人帮运娃,把坏人抓住?”
一家人沉默了。郭瑞仁说:“念完了吗?”张同点点头。郭瑞仁拿过报纸要张
同指给他看。郭瑞仁看到记者采访文章旁边,有一个粗黑的字体打出的标题:“摩
的司机和‘雨伞男’请联系本报”。内文是:“郭运到底从哪里搭的摩托车?是广
州火车站吗?他到棠下上社干什么?这些疑问恐怕只有那名当天搭郭运到上社的摩
的司机才能解答。希望这位司机能跟本报联系;还希望曾与郭运有过交谈的带着一
把黑伞的男子跟本报联系。”最后一行是报社新闻热线的电话。
郭瑞仁跟龙上英说:“这里还有电话,摩的司机看到就会给报社打电话的,运
娃怎么疯的,很快就清楚了。运娃能为自己洗清白了。”龙上英眼里有了一份期待。
她找出另一份报纸,问张同这上面有没有,再给念念。
另一家报纸也登出了读者来电:“有一位大学老师打来电话,她说,那天很多
人围观倒躺在地上、行为古怪的郭运,他一个大小伙子,哭哭啼啼,一定有什么异
常。我看到后先问了他一句:你有什么事情吗?他马上翻身起来给我磕了个头,接
着说:我今天上午刚下火车,有人追杀我,他们有三个人,一直在跟踪追杀我,我
火车票还在身上。随后,郭运拿出自己的钱包掏出一张火车票。我当时没细看,就
问跟踪你的人在哪里?当时,倒躺着的郭运指了指脑后方的一个人说:就是他!
“我望了一下他手指的方向站着一个男人,但好像没有什么表情。那男人三十
多岁,平头,不到一米七,穿着灰色上装和长裤,手上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我想再问郭运时,旁边突然有个手拿对讲机的男子用对讲机天线敲了敲我,
这个人只对我说了三个字:你走吧!这个男人光着膀子,穿黑色长裤。我当时很害
怕,就赶紧离开了,然后打电话报了警。我肯定他不是精神病,各方面都很正常,
就是牙齿上都是血迹……”
龙上英听到这里大声哭了起来:“可怜的娃啊!叫你莫离开家,你一个人好可
怜啊!是哪个没天良的要害你哟!你又没做对不起人家的事!他们为什么要害你啊!”
郭瑞仁自言自语着:“要是有个人在身边就好了!娃的命真苦!一个人在大街
上当着这么多人哭闹,没有一个肯帮他,这世道是怎么啦?!”说着,泪水夺眶而
出,心里的疼都扭结到了眉尖上。
出资的这家报社,记者也到棠下了解情况:农贸市场附近一档口老板称,事发
当天郭运乘坐一辆摩的,在档口附近的治安岗亭对面下车,当时手里还提着一个条
纹的编织袋,他下车后,把编织袋往地下一放,就直奔治安岗亭。他脸色苍白,神
色慌张。
他到岗亭门口后,和治安员说有人要杀他,要他们赶忙报警。郭运刚说完,几
个治安员就纷纷起身往外走,没有人问郭运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在治安岗亭待了一
分钟左右也出来了。
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搞的,在治安岗亭门前站了一会儿后,突然用头去连撞了
两次治安岗亭的墙。旁边那个治安员想拦都没拦住。撞得自己飞起。然后,他跑到
马路中间,先是把手放在嘴里吹口哨,接着躺在地上大喊:我是贵州人,有人陷害
我!要杀我!各位大哥大姐快帮我报警救救我!他在马路上大喊了一个小时后,仰
卧在地,以四肢支撑蠕动。
张同不想再念给他们听了,两位老人早已痛哭失声。
他自己往下接着看。报纸还登出了中山大学心理咨询中心教授的分析文章,教
授说:从郭运一系列行为来看,他有可能是因为受到过度的刺激而产生幻觉,心理
学上称为“被害妄想”。那么郭运行凶时为什么会选择小湘女为对象?教授说,患
有“被害妄想”的人往往会有一种发泄、逃避和躲避的行为,而且这个时候他想侵
害的对象,会是一个相对于他来说较弱小的人。教授据自己的经验分析,郭运当时
的举动也许是因为他长期受到的压抑要发泄,而这种发泄他已经难以控制;同时,
他能说出“大姐,对不起了!”这句话,说明他当时的意识里还有一点正常人的意
识。
报社记者去了火车站,找到9 月2 日到达广州的1320次列车,车上工作人员说,
由于是大学新生报到时间,这趟列车上人并不少。有站着的。列车没有空调,是低
档的“绿皮车”。由于列车上出现精神病症状的现象并不罕见,特别是在农民工回
家、返穗高峰期,发病主要原因是身上携带现金精神过于紧张,或是人太多太挤导
致精神崩溃,又或是在车上被骗子骗去钱财过分伤心等,都可能引发精神病。但1320
次乘警长说,那天列车的秩序正常,没有发现有乘客出现精神异常现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