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郭家人去了天河刑警大队,他们不相信儿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们渴望知
道真相。自己好好的孩子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杀人犯?刑警正在对郭运死前的遭遇
进行调查,警方还派了人到纳雍郭运的老家调查情况。郭运、小湘女都做了尸检。
对于案情,警察没有半点透露。龙上英晚上不时在梦中惊醒,常常不知自己身在何
处。郭瑞仁犯了胸口痛的病,一晚只睡一小会儿。他想到郭运走过的地方去看看。
张同怕他伤心过度,身子受不了,一个劲劝说着。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报社接到又一个来电,报纸隐去他的姓氏,登出了他的电
话录音——我可以百分之百保证,我说的都是真话,如果方便,我愿意带你们重新
走一趟。
9 月2 日早晨5 点多,郭运——我后来看了报纸才知道他叫郭运——走出火车
站站口,提着一个编织袋、一个行李包、一个红桶,提着很重的样子。他在地铁D3
出口停留了一两分钟。有两个拉客仔跟他搭话,郭运没理。往旁边省汽车站的天桥
走。他在上桥时遇到一个男的,男的胸前戴着“省汽车站乘导员”(省汽车站证实
该站无此称号岗位和工作人员,编者注)的牌子,还盖有公章,郭运可能认为他是
客运站工作人员。我知道他们是一伙的,都是河南人。在火车站一带拉客起码有五
六年。他把郭运拉上了269 路公交车。前面的那两个拉客仔也跟着上了车。三个人
跟住了郭运。
早上6 点10分左右,我拉了一个刚下火车的旅客到车陂路口乘去深圳的大巴,
我恰好与郭运坐同一路车,座位与郭运一前一后紧挨着。我闻到郭运行李里有股香
味,就问他是什么。郭运说是从老家带的土特产。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自己是贵
州人。他说他从没遇到过什么坏人,他也不怕坏人。我感到他是个很正常也很老练
的人,多少见过世面。那三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大约6 点半,郭运到车陂路口下了车,其他人也都下来了。车陂路口那里停了
很多野鸡车,特别是清晨时分,跑珠三角各个城市的车很多。但那天路边行人很少,
还有一辆摩托车。郭运被那三个人拉上了一辆黄色野鸡车,是开往东莞虎门方向的,
车上已有两名旅客。
按照行规,我把拉到的客人交给司机,司机给我三十元提成。郭运上车后,我
听到争吵声。后来知道是那三个拉客仔换了郭运的钱,将郭运身上的钱换成了假币。
郭运是很警惕的人,马上发现了,要对方换回来。郭运大声喊着要报警。拉客仔凶
恶起来:“敢报警就砍死你!”三人一齐动手,拳打脚踢。郭运反抗,有人抽出了
刀,郭运拼命往外跑,三个男的在后面追打。郭运只带了那个编织袋。其他行李都
放在野鸡车的行李厢里,没法拿。他背着编织袋跑,一个拉客仔追上他,一脚就把
他踹倒在地,一阵猛踢后,拿刀子的拉客仔上来了,郭运爬起来拼命往前跑……拦
了一辆摩托车往棠下方向去了。后来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张同看了这篇报道,犹豫着要不要念给他们两位老人听。他很痛苦,知道他们
盼着知道这一切,但这些凶恶刺激的东西,充满血腥,两位老人又如何受得住!他
看了心都颤动得厉害,痛得难以说话。他就把报纸藏了起来,等有机会再说。
这一天郭瑞仁就问他报纸有运娃的情况没有?那个摩托司机打电话了吗?龙上
英又问那个带伞的男人查清楚是什么人了吗?张同摇摇头,说报纸上还没有消息。
郭瑞仁就说他要杨福利带他去棠下看看。杨福利是他的二女婿,在广东开平打工。
一大早从开平动身赶来广州。郭运死后,是他第一个来认的尸,到派出所做的笔录。
杨福利是11点钟到的。他们四个人到一家茶餐店吃午饭。龙上英不想吃,就打
了包。回房间,她就躺下了。这些天的奔波、伤痛,令她几近虚脱。郭瑞仁没上楼,
要杨福利带自己去棠下。
224 路公交车干净,又有空调,中午人不多,坐起来很舒适。东风路两旁都是
高楼。郭瑞仁坐在靠窗的位置。大玻璃的车窗,可以把路边的楼望到顶。那些钢筋
混凝土的大楼一座座拔地而起,三十层、四十层,一栋挨一栋,有的是玻璃的,有
的贴了深红的大理石,有的像钢板一样平滑、闪光,却雪白雪白的,郭瑞仁不知道
那是什么东西做的。看久了他有些头晕。
还有正在建的楼,被一张巨大的绿色网给罩住了,里面施工的人一个也看不见,
他也听不到声音。郭瑞仁知道许多农村来的人就躲在里面干活。黄包包村就有人在
广东的基建工地打工。这些楼房都是农村人给建的呢!
郭瑞仁于是又想到了郭运建房的事。全家人一年到头忙个不停,连一层楼的平
房都做不起,为什么一到城市,这楼房就像自己要长出来一样,见缝插针,密密麻
麻,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高级,好像不用花钱就起来了。它也嫌贫爱富呢!
公交车走上中山一立交,这城里的路走到了楼顶上,这得花多少钱啦!黄包包
村的路,就是大伙拿锄拿锹把黄土往上拢一拢就成了,不花一分钱。这些年,黄包
包村的青壮年劳力全出来了,路烂了,连找几个劳力来修修也找不见一个了。老人
孩子只能走这条坑坑洼洼出村的路去赶集、上学,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而这
些年,年也舍不得回来过的黄包包村人,也不见哪一个有钱了。他不知道,正是靠
了农村的廉价劳动力,城市生产的低成本产品才占领了国际市场,老板赢利了,农
民兄弟可苦了。
娃儿进城打工,开始时兴奋得很,想到城里来寻求发展,两三个月打个电话,
也不忘谈自己未来的打算,娃儿想在城里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娃儿努力学技
术,努力到各地去找工作,想着发展了,可以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也来享享这城里
的清福。可娃儿这是做梦啊,城里人啊心肠硬,在大马路上爬着哭着都没个人理,
要在黄包包村,哪个心肠有这么硬哟!
公交车从中山一立交又转到环市路立交,从楼上走到了地下,走到了天河路。
郭瑞仁转晕了方向,城市这么大,他有些恐慌,人在这城里算个啥!他突然想回家。
他理解了娃儿为什么不想出来,黄包包村虽穷,可那是自己的家,乡里乡亲大小有
个事都能互相关照,这城里上哪找人去?心慌着呢。两天来,郭瑞仁跟着记者,话
都不敢说,脚都不敢乱走。这城市就像个汪洋大海,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给淹没了。
车在天河城停了下来,下去很多人,又上来很多人。车外广场上到处是人,蚂
蚁一样的人在动来动去,忙忙碌碌。他看到水喷向天空,周围的人却没谁理睬。
郭瑞仁想起第一个晚上就经过这里,要是农村,天黑了这些楼房是看不清的。
就像山峰,静静地立在村外,留个影子,有时天黑尽了,连个影子也看不到。这才
叫晚上,叫天黑嘛。可这广州城晚上跟白天一样,楼内到处是灯,还有红的绿的灯,
像画画一样动,天上也像雾一样都是光的粉尘,墙也给灯照着。还有探照灯,不照
别的,专照天上的云。黄包包村也有电,可大家舍不得用,早早就关了灯上床睡觉。
难怪这些年到处修水库发电,把庄稼地都淹了,说西电东送,这电都给城里人来照
墙了,来照云了。可惜那些淹了的地,那是庄稼人祖传的土地啊!
二十多年前,他去杭州,那时城里也不是这样的,比农村只多了个路灯,没有
这么灯红酒绿,城里人农村人也没分那么清。现在这世道是真正变了。
棠下到了。上社有一个牌坊。那条郭运爬过的路,有些不平,一座宾馆就在路
口。街道两边进去,是挤得密密麻麻的房屋,阳台与阳台近的距离不到一尺,这是
城中村农民砌的廉租房。城市疯狂地扩张,这些几年前还是农村的土地,现在都被
城市的高楼包围起来了。农民没田可种,就靠收房租过日子。空闲下来了,他们无
所事事,就靠赌钱打牌消磨时光。这些房屋拥挤、阴暗、潮湿、肮脏,都租给那些
外来打工的人住,也有暗娼、逃犯,各种靠非法活动谋生的人。赌博、抢劫、杀人、
吸毒、嫖娼……都在暗中进行着。街上人来人往,就像从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
昨天的事情今天就遗忘了。
郭瑞仁找到了农贸市场那个岗亭,想亲自问问治安员那天的情况。有个剃平头
的年轻人问他找谁,郭瑞仁就说,他是郭运的父亲,想问问9 月2 日那天的情况。
那个年轻人说:“郭运?谁是郭运?不知道。”他又去问另一个穿蓝黑色制服的,
那人足足用眼睛盯了他两分钟,一句话也没说。郭瑞仁不肯就此放弃,又出来问一
个走来走去的治安员,那人倒是和气,他说:“我没见过郭运的父亲,不认识。”
郭瑞仁说,我就是。那人看了看他,“谁能证明你是呀?”郭瑞仁一下被难住了,
是呀,谁能证明他是谁。这在黄包包村,谁说我是谁,没有人会怀疑他的。现在他
是谁呢?他想到了户口簿,但他不习惯天天带在身上。他不明白城里与乡下不一样,
城里人就靠一个又一个证件来确认身份。没有这些证件你就什么都不是。他指指杨
福利,说他是我二女婿,他能证明。那人有些不耐烦,“他是你女婿我怎么知道?
别问了,走吧。”
郭瑞仁在农贸市场出出进进的人群里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疑了,他还没尝试过这
种人群里的孤独。他脚有些发软,又去找报道中提到的档口。他想,这档口该是铺
子吧?郭运在那儿买了矿泉水,一定就是铺子了。铺子那么多,他也不知道找哪家
才对。就走到一家有矿泉水卖的铺子,在柜台前站了站,咳嗽了一下,郑重地问铺
内一个中年妇女:“请问,几天前看到有个人在这里喊救命吗?”那妇女正在招呼
一个顾客,没有理他。郭瑞仁又鼓足勇气再问了一遍。妇女给那人找了钱,转过身
来问:“你买什么?”郭瑞仁说:“我打听个事,几天前看到有个人在这里喊救命
吗?”妇女说:“喊救命?喊救命的多呢,我只卖东西,不买东西就上别处去吧。”
郭瑞仁站在那儿,本想说就是那个把女娃扔下桥的男人。可他嘴里就是说不出
这样的话。他内心深处不希望这是运娃干的。他犹豫的时候,妇女又去招呼另一个
顾客了。
郭瑞仁望着这条粗糙的水泥街道,他眼里似乎看到了运娃,他正一步一步痛苦
地往前挪。他哭着,背上满是伤痕,血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流着,他害怕极了,
伤心极了,孤单极了,满街的人就像现在走着的人一样,若无其事,自顾自赶着路,
都忙着呢。
他陷入疯狂的歇斯底里了。他越这样,别人越把他当成疯子,躲避得更远了。
生怕给自己带来麻烦。农贸市场在地上爬着哭着讨钱的人多的是,大家早已见怪不
怪了。运儿怒吼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郭瑞仁看到了他迷茫、精神错乱、喷着火的眼睛,那里有嫉妒,有愤怒,有仇
恨,郭瑞仁痛苦地闭上眼。儿子终于要走那一步了,他知道他在克制,身子发着抖,
他的钱没了,成家立业的希望也没了,命也危在旦夕,满街的人没有一个人伸出援
手,他看到了一个疯狂的世界,你争我夺的世界,孤独的世界,毁灭的世界……郭
瑞仁的身子也不由得抖动起来,他沿着儿子一点点爬过去的路慢慢往前走,他生怕
走快了,他要陪着儿子走过这一段最艰难漫长的人生之路。两百米,儿子又哭又喊
爬了一个多小时!他想起杭州回来的那个时候,两岁的儿子一双沾着泥巴的手扑向
自己,不小心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他慌忙抱起来,又是抚摸,又是娃啊娃啊地叫,
心疼得不行。那时一家人在一起生活,虽然困难,但多么温馨。现在,儿子血淋淋
在粗粝的钢筋水泥路上爬,伤心绝望地哭,就像在荒山野岭一样,没人救他,他也
救不了他。他在家里,他老了,他不了解城市了。他老泪纵横。
他理解了儿子选择这个怪异的方式——背紧贴着地面,面向人群,用手肘、手
掌着力向前爬。他是绝望了,再也没有什么依靠了,没有谁能保护自己,他背贴着
地面才觉得安全,才不会有人从背后袭击,只有土地是可靠的。他看到太多从背后
残暴下手的一幕。他躺下是为了引起人群注意,追杀他的人不便众目睽睽下动手,
对穷凶极恶的人,他知道自己早已没有了反抗的能力。他呼喊,期望有人救他。他
感觉到了追杀者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注视着他,狞笑着、等待着……一个多小时泣
血一般的呼喊,最后他彻底绝望了,对自己生存的绝望。从绝望到愤怒、疯狂,一
股强大的他所不能控制的情绪,把他推向了一个极端……
他多想劝住儿子,不要对小湘女下手,小女孩连一个自己喜欢的布娃娃也没有,
每次到商店只能在柜台上摸一摸,她一样也是可怜的孩子啊!
郭瑞仁满脸泪花,步子慢得像个重症病人。两眼直直地盯着路面。他的脚步重
得像灌了铅。路人对这个老人投来好奇的眼光,有人看他直直的眼光也许把他当成
了傻子,有人看他的步子也许把他当成了病人,有人看他伤心的样子也许想到老人
遭遇了不幸……但没有谁停下匆匆的脚步。关心一个陌路人,在都市生活中是唐突
的。
老人慢慢地、慢慢地走,腿有点跛,他觉得这一段路是属于他们父子两个的,
他想象着娃儿每爬过一寸的艰难痛苦,他要以这样的方式来为他分担,他欠儿子的
太多,他以这样的方式来哀悼,心里的痛就可以得到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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