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当韦瑞头戴面罩、赤身裸体从山林里蹿出来时,与一个荷锄立在田埂上的老农
碰了个正着。对方起先吃了一惊,随后就熟视无睹了,这让韦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踮脚从他身边侧过还不由回头多望了几眼。接下去,他相继又碰上了放牛娃、拾柴
的大嫂,他们接触到韦瑞视线时无一例外地把头低下了,或者装作正专注某一样东
西擦身而过,偶有一些回头的,也是一副“如今我们吃肉了,城里人却又开始减肥
了”的见怪不怪的眼神。韦瑞撤掉面罩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山野田园,难道不
是一切最自然流露的地方吗。
从水里裸到地面上,韦瑞鼓了不少勇气。水中的裸泳已无法满足他内心日益增
长的躁动,失眠的焦虑又重新出现,无所归依的落寞与恐慌透彻心扉。就像水到渠
成那样,他必须要将自己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才能获得新的安宁。
他在傍晚蹿进了山林,尾椎的电流像闪着弧光,展翅扑腾的鹌鹑,呼呼掠过的
林风,都为他而欢动。一种更乡野原始的情绪,令他敞开后更加饱满、愉悦。仿若
天籁之地,一时心境如仪。
像朝圣后的洗礼,寂静尘埃下的梦乡又回到了他的躯体中。
生活每天都在发生着怪异的事件,当韦瑞发现梁琴与段叙时常鬼鬼祟祟地碰头
并有几次从地下停车场溜出去时,大感迷惑。“红珊瑚酒吧”的那晚,他所得出的
结论,梁琴应该是个“同志”。这倒破解了韦瑞对她与外方董事长可能存在暧昧关
系的揣测。谁知刚破解了那头,这头梁琴又与异性的段叙发生了某种亲近,真让人
云里雾里搞不懂了。也许,梁琴是个双性恋?
自打那晚他不辞而别后,梁琴再见到他就成了陌路人,一切都变得公事公办了。
显然是他拱手将梁琴让给了段叙。这种结果本来对他并无所谓,只是公司最近开始
人事调整,有梁琴助阵段叙他无法再心安理得了。有时候外企老板对中国政治文化
和社会环境以及中国人的职场文化的了解。比中国人还中国人。果然,在他获得公
司本年度中国区域销售大奖没过几天,段叙也问鼎了公司的董事会,凭空拥有了一
份股权。这使韦瑞备受打击。
当晚,当他再一次在丛林中作野人奔跑状时,一声枪响,打得他灵魂出窍,一
口气蹿出了十几里,猎人也一样在惊吓中鬼哭狼嚎。
像被人坏了好事,韦瑞吊着胃口不忍心半途而废,横在被窝里辗转难眠。下半
夜后他又蹿出家门,驱车去了郊外。像豁出去似的在城乡结合部异想天开地裸奔起
来。平时那些可怜兮兮的流浪狗,竟也像看见了要与它们争食的乞丐,狂吠一通后,
跟着追逐起来。韦瑞跑跑停停,颇有后顾之忧。他频频哈腰瞪眼,胳膊抡得生痛,
可狗们照样敌进我退,敌逃我追,纠缠得没完没了。眼见韦瑞已无力招架,几个赶
集的农民适时挥杆过来,野狗们顿时消遁。
农民们望着光溜溜的韦瑞,十分同情地说,这后生娃可惜了,细皮嫩肉这么年
轻就得了精神病,我还以为城里人比我们乡下人经折腾呢。
韦瑞自顾自地跑了下去,那呼呼的劲头仿佛是在赶着去攀登一座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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