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夏天一到,蚊子便多了起来,韦瑞赤裸时蚊子总围着他嗡嗡欢叫,这使他奔跑
中不时要挥起手臂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于是自乱阵脚坏了节奏。飙车一族见此
情景都山呼雀跃,呼哨连连,恨不得将翘起的前轮顶到他的屁股尖上去。他目不斜
视,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摩托车围剿盘旋出的废气,构成了战火硝烟,为他
旁若无人的裸奔渲染出了悲壮的色彩。
梁琴登门来找过他一次,据她自己说结婚三个月她就跟哈里离了,原因很简单,
哈里是在经历她之后腾达的,而她是在经历哈里以后枯萎的。韦瑞一直在冷笑。梁
琴以泪洗面,追悔奠及又期期艾艾。韦瑞不想再与过去有什么纠葛便下了逐客令。
可梁琴说她已经辞职,而且无家可归了。韦瑞顿时又心软下来。
当晚梁琴就爬到了他的床上。出乎他意料的是,梁琴竞可以瘦成这样,颧骨、
肩胛骨、手肘、腰骨,处处露骨,处处刻骨。显然她那句在经历哈里以后枯萎的话
让韦瑞有了切身体验。他怜香惜玉极尽温存地想多给她一点关怀呵护,谁知梁琴争
强好胜当仁不让,以至于他多次产生了性倒错,最后干脆两手枕在脑后任她摆布。
全新体验让韦瑞利令智昏,他将自己已接受一家公司聘任(其实是他放下架子
主动联系的),不日将去赴任总经理的事和盘托出,并希望她也能跟过去。梁琴闻
言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兴高采烈,相反,身子迅速瘫软下来。
第二天段叙就找上门来了。
段叙并没有虚情假意地打哈哈,他只带了一张支票,以CEO 名义表达了愿意用
丰厚补偿换取他不在公司同一业务领域接受竞争对手的聘请。
韦瑞想着与梁琴的云雨之欢,嘴角挂着一抹嘲笑地拒绝了。
段叙临走,抛下一句“公司将保留用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利”!
韦瑞依旧再想,梁琴在床上的表现与她在生活中的表现一样,真是完美啊。段
叙见他面带潮红得意洋洋,低头骂了一句:“**** you!”
韦瑞的新单位是一家沿海地区的国内发展势头很猛的上市公司,对韦瑞原先所
在的外商企业的确构成了重大威胁。韦瑞很想带领这支新军彻底打败无德无能的段
叙。
可第一天上班韦瑞就深感失望。在公司为他举办的欢迎会上,董事长像个粗人,
凭空借韦瑞名气来教训自己的高层管理人员,让在座男人一定要有向上的劲头,否
则,就不会有社会地位,不会有钱,就会让人看不起,老婆也会觉得你没出息,到
时红杏出墙可别英雄气短喔,自认倒霉去吧!满场女士嘻嘻笑,董事长两边都打,
说你们女人笑什么!告诉你们,女人也一样,不好好干就吸引不了老公,老公就随
时可能甩掉你们,包二奶三奶,可别怪男人喜新厌旧。如果你是个女强人他敢吗!
他傻逼呀!
韦瑞回头看了看欢迎条幅,把头低下了,他觉得这有辱斯文。更令他头痛的是,
董事长似乎只对他原先公司的外资大名感兴趣,天天带着他抛头露面广而告之,弄
得他像个投诚起义或认祖归宗的迷途羔羊。媒体跟着漫天炒作,生生造出了一个
“韦瑞效应”,让韦瑞成天生活在舞台上,生产经营无须旁顾。全由一个跟董事长
一块打江山过来的副总经理主持。而员工看他的眼神也像在欣赏影视明星。这使他
备感彷徨。
当副总又将一份老板的应酬安排递到他手上时,他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都是
些无聊的事。”
“噢?”副总讪笑了一下。
“我一直在琢磨,”韦瑞觉得有必要通过他把自己的情绪传达给董事长,“你
们这家公司做得这么大,为什么墙内开花墙外香?本地影响这么负面?你去街头听
听议论,一句话,全是凭关系!凭炒作。咱们办公司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是
董事长说的民族产业、世界级企业吗?这些发展前景、产品选择、内部环境需要我
们去开展细致的工作,而不是总在电视摄像机前大吹大擂,或者,与领导合影留念。”
副总脸拉得很长,韦瑞觉得很难再深谈下去。
线静兴冲冲地来了,她选择了公司在这座城市的基地飞行。见面时她一点也没
抱怨韦瑞的不辞而别,静静地,什么事情也只当没有发生过。韦瑞内心过意不去,
当晚就把她留在了家中,这一住就变成了长住。线静的飞行时间很不规律,常常是
凌晨六七点,韦瑞还枕于梦乡的时候,她穿上那套“天使”制服,蹬着小高跟,拖
着飞行箱走了,深夜十一二点才回来。明显的高空缺氧和旅客造成的委屈让她十分
疲惫,尽管这样,她依然会在韦瑞熬夜的灯光下摆上一杯亲手调制的咖啡。韦瑞也
会柔情似水地把她抱进怀里,给她揉搓由于站立过久而浮肿疼痛的双脚,在线静娇
喘地“老公,还是你最好”的赞美声中,他尽起了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不过线静有几次航班延误回来时,发现韦瑞并不在家,她等得哈欠连连东方快
蒙蒙亮时,韦瑞才一脸尽兴地推开了房门。这种时候只要韦瑞不解释她绝不会发问,
只会拉开为他铺好的床,说一声“快睡吧,没几个小时了”。韦瑞便一声不吭地钻
了进去。通常这种情况,韦瑞都会睡得像死过去一样,除了线静用手指试探出他还
有呼吸,其他生命体征全无。
线静也有几次发现半夜醒来时,韦瑞并不在身边,这使她疑心大增。终有一天
她鼓起勇气,在韦瑞着装整齐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后跟了出去。
韦瑞从车库里开出了公司配的那辆7 系列宝马车。驶出小区后便在大街上游荡
起来。线静坐在的士车里远远尾随。绕城几周后,韦瑞依旧显得毫无目的。的士司
机尽管乐于赚钱,但还是充满了疑问。
“你什么人呀?”他问。
“问那么多干吗?”线静两眼直视前方,一刻也不肯放松。
“明白了。”司机故作精明地学着特务跟踪似的,尽量不让前方的宝马驾驶者
从后望镜里发现自己。
“他很有钱吧?”司机兴趣盎然,“有钱的老公是得看紧点!”
挡风玻璃上重重打上了几颗雨珠,噼啪的声音与雷鸣闪电混合在了一起,街道
上也刮起了一阵一阵的扬尘。司机说要下大雨了,你这位仁兄到底想干什么呀?转
来转去,他没病吧?“你才有病呢!”线静很不满地瞪了司机一眼,话音刚落,宝
马就在前方拐角处停下了。韦瑞探出头来前后张望。线静屏住了呼吸,定睛看着。
一道闪电过后,炸雷就像在头顶上响起,线静和司机都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低,
随即他们就看见一条雪白的裸体从宝马车里跳了出来,飞速地向前奔去。
线静惊呆了。她偏过头去看见司机跟她一样,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两人
你看我我看你,司机就变了腔调。
“这哥们儿,耍流氓的啊!”
线静无地自容,可强作镇静,“别瞎说!”
司机忽闪着眼睛,“在排戏吗?”他四处查看是否有摄制车跟来。“没有啊。
你们该不是要捣腾点什么事吧?”
“你不说话行不行!”线静有些恼羞成怒地与他对起了眼。
司机终于把眼避开了。“看不懂了——那还跟不跟呀,小姐?”
“跟。”线静丝毫没有犹豫,“不过,你得把车灯关掉!”
司机抬头往窗外看了看:“黑灯瞎火的……”
“我多给你一倍的车钱就是了。”线静在雨雾的挡风玻璃前焦急地追视着前方。
“行吧——这年头,新鲜,开宝马车裸奔。”
韦瑞并不知晓身后的事,他在豪雨中跑得有滋有味。抬头挺胸,收腹提臀,前
臂弯曲,两臂摆动,脚步张弛平稳,像走在一个人的大路上。线静在后面跟着,起
先眼睛发酸,有些想哭。她怎么也没想到韦瑞会干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来。跟踪
之初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最坏的结果午夜幽会都已铺垫在她的意料之中。韦
瑞这样的社会名流,他想闲着别人也不会放过他。可是——如此下三烂的裸跑太让
人费解,一个活生生的成功人士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差之举?
韦瑞突然一个踉跄,四肢着地在积水中狗刨了一阵,屁股撅得异常抢眼。
线静往前一扑,抓紧了车把。她看见韦瑞慌乱中艰难地控制住了平衡,站稳了
脚跟,像重新开始那样,他抬头挺胸,收腹提臀,一丝不苟得又恢复了雄赳赳、气
昂昂的节奏。
司机落井下石哈哈直乐。线静侧过脸,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尴尬。
韦瑞继续跑着,严格来说,他的曲线并不优美,相反,像所有在办公室耗时过
久应酬过多的人一样,有些臃肿,有些笨拙,可他跑得很豪迈,很专注,步履轻松
矫健,臀部甩得无比张扬。
看久了,线静发酸的眼睛就不那么苦涩了,大雨把韦瑞跳跃的身体冲刷得灵光
一片,像黑夜里的精灵在横空飘逸。
雨沙沙在响,地面蹦跳的白花蒸腾出了一股一股的烟岚,弥漫出了如梦如幻、
亦真亦实的舞台效果。韦瑞的脑海里一定有一支类似桑巴舞的韵律。线静想着,一
直发紧的喉咙松弛下来,两腿轻微颤动,仿若在追逐着韦瑞奔驰的节拍。这样的夜
啊。她异样地感到,自己体内也有了一种类似想破除的冲动。
司机不愿当跟屁虫,把车开得与韦瑞齐头并进。韦瑞目不斜视,径直冲着一个
方向奔跑。司机冲心事重重的线静怪声道:“这哥们儿,‘我心飞扬’,忘我啦。”
见线静目不转睛不为所动,司机猥亵起来。“就他那身段,也敢出来裸奔?比
我可差远了,我就没有小肚腩,你看他,嘿嘿,还吊儿郎当。”
线静收回目光白了他一眼:“不跟了,我要回去了。”
司机暧昧地眨眨眼:“我还没看够呢,要不咱们再多看会儿?”
“我说了,回去!”线静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在他方向盘上狠狠推了一把。
“好好好,听你的,回去。”司机慌乱地一打方向盘,车子跨过了双实线。
“我看你们都有问题。”司机很不高兴。线静没再理他,为了不让他知道自己
的住处,她提前一公里下了车,冒雨冲了回去。一进家门她就虚脱无力地瘫坐在了
门后,地上很快圈出了一片水汪。她两眼发直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之中,怎么也
回不过神来。
许久,她拉出了飞行箱,把自己的衣物一点一点塞了进去。然后思维凌乱地在
纸条上给韦瑞留下了一段话:
我把世界给你,你把相机给我;
我把容貌给你,你把相片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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