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失眠接踵而至。很久没有的那种焦灼感又回到了韦瑞的身上。整晚整晚的煎熬,
大把大把的脱发,每到他要夺门而去时,线静总是紧紧抱着他,陪伴他直到天明。
眼见着线静也迅速消瘦枯萎下去。
线静请了年假,决心要像戒毒那样把韦瑞从裸奔中连根拔出来。为此她学会了
做饭,进而,很自豪地向韦瑞宣布她会煲阿二靓汤也就是小老婆汤了。
韦瑞被天天滋补着,很是感动。望着线静任劳任怨的形销骨立他于心不忍。他
觉得他也该有所表示。他左思右想便上街给她买了大把的首饰,买了时尚新潮的服
装,接下来他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表达方式了。
也许,是该结婚了。想到自己有了裸奔的习惯,能否再去过一个世俗的家庭生
活他心里实在没底。结婚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万分短暂,一闪而过。
不管韦瑞如何努力,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始终无法实现飙升。问题出在董事长
过于热衷投资、扩大经营规模上,给人感觉这家公司无时无刻不在进军新领域。这
跟有俩钱烧得包二奶三奶有什么区别?无奈之下,韦瑞找到董事长恳请他能步步为
营稳扎稳打,不要将有限的资金过于用在可能导致产能过剩的扩张或通常会带来灾
难性后果的多样化经营上。董事长正处在投资的冲动期,扩张、扩张、再扩张似乎
是他人生的理想。结果,两人理念南辕北辙,气氛几近强行摊派。
韦瑞在这家新锐公司策划的最后一次大型营销活动有点像垂死挣扎。他组织了
一批当红演艺明星,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晚会,为他亲自主持开发的产品打造极尽
奢华形象。他在电视上的形象代言是,从一辆四百八十万的宾利轿车上下来,以一
个成功人士的面孔对着无数的镁光灯说:“我,喜欢最好的东西。”
然而,这次活动结束后,市场仅像一个垂死病人的心电图,快速而短暂地反弹
了几下,并没产生韦瑞希望的那种全面飘红,以此来向董事长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
预期。韦瑞瘫在大班台前,突然觉得自己已是江郎才尽无足轻重了。
没过多久,韦瑞又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原先服务的那家外资企业以涉及“商业
机密”为由正式起诉了他。想到段叙此时落井下石,他越发感到了气馁。
由于线静用一种近乎虐待的方式恪守着对韦瑞的监管,他已经无法在夜晚溜出
去裸奔了。为此他不得不尝试在公司里偷偷脱去内裤,在一些庄重场合空装上阵…
…在一次总经理办公会上,由于董事长哥们儿级的副总经理几句不恭的话,韦瑞突
然一反儒雅的常态,破口大骂起来:“你看看你自己分管的营销部,都是些什么东
西?像街头小报的广告,成了性病策划部、垃圾印刷品!”副总愣了愣,随即拍案
而起。两人在众目睽睽下几乎上演起了拳武行。
这次事件后,韦瑞的注意力开始涣散,记忆力也严重衰退,而且,目光游离神
情恍惚……他不再伶牙俐齿,甚至开始语无伦次,逐渐变得沉默寡言闷声不语了…
…他的服装也不再整洁,经常胡子拉碴、目光呆滞……
公司的人都开始回避他。在公司股票连续下滑三周后,董事长闯进了他的办公
室。
这天晚上,韦瑞陪着哈欠连连的线静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便喝掉线静准备好
的牛奶,早早上床睡去了。线静觉得很奇怪,印象里他似乎从没这么早上过床。她
赶紧把房间草草收拾了一下,也轻手轻脚上了床。黑暗中她静静地聆听着,她发现
韦瑞的呼吸十分急促,这使她紧张起来。又过了许久,在她眼皮快支撑不住的时候,
韦瑞直直地坐了起来。她一惊飞身抱住了他,“不行!”她坚决地说。
韦瑞挣开她,跳到床边恶狠狠地说:“你是谁!”线静冲到前面拦住了他,灯
光下,她看见韦瑞眼睛发直,血红血红,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求你了,都十多天了,再忍忍就过去了,啊?”
她手忙脚乱去抽屉里拿来了安眠药,并将水杯递在了韦瑞的手上。韦瑞手一扬,
水杯飞了出去。他推开她又朝大门那儿走去。
线静从身后抱住了他,由于体轻,被韦瑞拖着走了好几步。快到大门时,线静
的双手从他腰身滑到了腿上,韦瑞再也迈不开步了。
“滚开!”韦瑞奋力拨动着自己的双脚,声音沉闷得像火山爆发的前奏。
“就不!”线静爬起来,披头散发执拗地张开双手靠在了门上,“就不、就不!”
韦瑞手臂高高扬了起来,随即线静眼睛一黑,在高八度的尖叫声中脑袋“嗡”
的一声,脸颊顿时火辣辣一片。韦瑞怔住了,线静的这声尖叫,把他惊醒过来。他
愣愣地看着单手捂脸惊异万分的线静,一时心乱如麻。
“对不起。”他低头从线静身边走过,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遮盖的严严实实。
线静噙着泪水哼哼唧唧看着韦瑞的一举一动。见他又要与世隔绝,便跟着上床
钻进了他的被窝。她现在一刻也不想让韦瑞安静下来,她要唤醒他,唤醒他生命的
本能。她在缺氧的黑暗中顽强地用手用嘴用尽了一切刺激的办法,可韦瑞的身体仍
然麻木得像块冰冷的石头,纵有几次反应也很快疲软下来。与他那句叹气过后说出
的“我们结婚吧”一样,像应付,像无奈。线静没有放弃,她努力耕耘埋头苦干,
在丝丝的空调气中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眼见窗帘上透出了白光,线静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扎在枕头上睡去了。她的手依
旧搭扣在韦瑞的脖子上。
临近中午时,一阵铃声大作把线静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看看凌乱的身边,
韦瑞早已不知去向。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问她和韦瑞是什么关系。线静以为查户口,不假思索地
答:妻子。派出所说好,那你来一趟吧。线静放下电话就有一种不祥之感。她拨通
了韦瑞的手机,铃声却在客厅里响了起来。她又拨了韦瑞办公室的座机,无人接听。
她顾不上盥洗,擦了一把脸就往派出所跑,脚底软得厉害。
韦瑞一身邋遢地蹲在派出所的墙角里,对围观警察的提问充耳不闻。
线静赶到时,才从警察嘴里知道他一大早就浑身赤裸地蹿上了大街,要不是警
察跑在了人民群众的前面,韦瑞很可能早被乱拳打死了。
“你们肯定吓着他了,”线静拒绝警察要将韦瑞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不然他
不会变成这样!”
“小姐,你不能乱讲话。”警察非常不满,“不是我们吓着了他,而是他吓着
了我们!”
正说着,精神病院的救护车呜呜开来了。
“你们不能带他走!”
线静扑到韦瑞身边护住了他。韦瑞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只是看线静的目光很
呆滞,像在看—个陌生人。
“瑞哥!我是线静!我是线静!”线静使劲摇起了他。
韦瑞眼珠子动了动,依旧没能认出她来。线静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瑞哥,咱们回家,”她挣脱了医生的手,扑通跪在了韦瑞的面前,“我再也
不拦你,我保证不拦你了,我跟你一块去——”
韦瑞眼睛与她对视着,嘴里终于含混不清地啊了一声,线静高兴地一把抱住了
他。
“啊,乖,咱们今天晚上就去,今晚就去裸奔,好吗?”
几位医生警察闻言就愣住了,面面相觑后一块盯着线静。那眼神分明是在揣摩
这漂亮女孩的神智是否也还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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