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寒料峭,大河里的水还冰冷刺骨,大娘洗衣服的两只手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
了。这时的河水还沉在河谷的深处,河流与河坝之间,就是那片广袤的河床。河床
上已经有水牛和黑山羊在啃食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草芽儿。喀嚓一声,水脆脆的,
你听见了,那鲜嫩的感觉顿时就会涌遍全身。
水杨树丛中,女人的身影若隐若现。谷花洲女人,都红润,漂亮,漂亮的腿儿,
漂亮的脸蛋儿,妖精样的,仙女样的,就像神话中的女子。漂亮的女人就是隐藏得
再深,也会被人看见。即使只听见声音,那些娘儿们也让人陶醉啊。她们那旋转的
身影,使我觉得一条大河都在围绕着她们转动。这条大河也百般地宠着她们,源源
不断地制造着她们。
我想大娘年轻时一定也是这样漂亮的,这时她却坐在离河流最近的一块石头上,
逆着阳光,眺望着河流流过来的那个方向,一个身影像是凝固了,时间仿佛在此静
止了几十年。几十年,即使每天这样看着,每天面对这条大河,也会感到神秘,不
知里面又发生了些什么事,而有些事,又需要等到几十年后方能显出真意。
如果不知道大娘背后发生的一切,我甚至会觉得,河边女子的神话是完美的,
烟波尾就像是天堂一样的地方。
但很快,我就感受到了生活中残酷的那一面。
小土院里那几棵水杨树还没返青,大娘就蹲在树下的青石旁开始磨锄头、磨犁
铧了。从村头到村尾,到处都是这种酣畅的霍霍声。我四十刚出头的大娘,好像并
不觉得累,好像找到了一种酣畅生命的快乐。她一件件地扒掉冬衣,扒得只剩下一
件春天穿的夹袄了,背上还热气腾腾。这让我提前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乡下的春
天真早啊。乡下的春天,显得很壮实,很有力。
大伯做不得重事,一到春天他的病反而加重了,他歪斜在一堆干柴上,靠着墙
根晒太阳,两只眼睛无精打采地眨着,只有看着大娘的背影时,他才会定住两只浑
黄的眼珠子,长久地出神。红润健康的大娘,竟和这样一个死鬼样的男人做了夫妻,
让我觉得怪异。大伯瞅着大娘的眼神,也是十分怪异的,发出来的光近似暗红,像
生了锈的刀。他好像是要故意折腾大娘,晒了一会儿太阳,他就嚷着要睡觉。大娘
便像抱孩子一样把他抱进屋里,拉上被子给他盖上。过不了一会儿,他又嚷着屋里
太冷,要晒太阳。大娘于是又把他抱出来。大娘温柔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我没看
见她厌烦过。大伯这样一个病壳子,有时竟会露出男人的无耻相来。他打大娘。大
娘抱着他。他还一个劲地扇大娘的耳光。大娘也不躲,只把脸左右摇了摇,马上又
像刚才一样温存了。
每当我疑惑地看着大娘时,大娘就跟我说,你大伯病了,他心里难受哩。
过了一会儿她又幽幽地说,你不知道。他没病时可是个好人哩。
天还没有全亮呢,我家的大门就被人擂响了。这时我已经习惯把大娘这个家当
作我家了。大伯白天黑夜都哼哼唧唧的,这时却一声不吭了,他缩在被窝里,浑身
直打战,连床都跟着战抖起来。大娘打开门去同那几个人应付,我也跟了出去,为
头的那个络腮胡子就是生产队长叶四海。大娘不慌不忙地把几个人请到堂屋里,又
穿过堂屋去灶房里给他们泡芝麻豆子茶。这就算乡下人喝的早茶了。大娘把茶端到
每个人手里,脸上笑着,口里热乎乎地嚷着,叶队长,你可是稀客啊,好久没上咱
家门了。叶四海和紧跟在身后的那几个人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可伸手不打笑
脸人,他们都一一把茶碗接了,捂在手心里。这春天的早晨,还冷着呢,捂在手心
里,手就暖和多了。
大娘又打起笑脸说,几位爷还没吃早饭吧?春仔捉鸡去,捉鸡!我响亮地吸溜
了一下鼻涕,就去抓鸡,却故意把鸡撵得远远的。
叶四海用烟锅指了我一下,问大娘,这就是老五家那个狗崽子吧?贼着呢。
我很贼,有时候我还更贼哩,一边端着饭碗佯装吃饭,一边沿途撒下饭粒把鸡
引到生产队的稻田里去吃谷。
大娘说,是哩,现在过继给我了,等我死了给我摔瓦盆子哩,唉,这孩子,不
懂事,你莫跟他怄气。
我跟他怄什么气,一个小鸡巴!叶四海吼了声,又严肃地叫着我大娘的名字,
潘桃花,我今天带着几个队委来找你,是叫你男人出工,别一年到头给老子装病,
让他下地干活去!
队长,他……可真是在害病哩。大娘嗫嚅道。
什么病?吃得喝得,队里分口粮可没少给他分一粒,还有多的口粮给别人养孩
子,叫他起来,他要再不起来,我就要拿绳子捆了!
那几个人好像一直就等着叶四海这句话,一一放下茶碗,又慢悠悠地扯出一根
麻绳。
大娘见他们真的要捆人,抢先一步堵住了大伯住的那房门口,她没有哀求,她
一字一顿地说,这样好了,你把我当家的那份活儿留下来,我来干!
叶四海翻起眼皮问,那你呢?谁帮你干活?
大娘说,我白天干他的,夜里干我的。
叶四海恶狠狠地把我大娘往旁边一搡,吼道。破娘儿们,把你能的,一个人干
两人的活,你又拿老子寻开心不是?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不是?
他一边吼,一边往我大伯屋里冲。我大伯立刻像挨宰的猪一般嚎叫起来,叶四
海拎着他半截身子,狞笑道,你嚎!你那点儿德性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是国民党
那么好哄啊,啊啊啊……他突然一连串地怪叫起来。开始我还以为是大伯叫,后来
才听出是叶四海在叫,又看见我大娘不知什么时候冲进了屋,大娘脸孔涨得通红,
我感觉她手里抓牢了一件什么东西,叶四海高大的身子伏下去了,额头上蹦出了闪
亮的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我瞟了一眼叶四海的裤裆,已模糊地洇湿了一片。那
一刻,我紧张兴奋得喉咙发干发涩。
大娘把手松了,泪水直往下掉。
大娘说,看谁再敢欺负咱当家的,看谁再敢……
叶四海悲伤地看看大娘,马上又嘻地一笑,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破娘儿
们有好狠!
说罢,叉开两条腿一拐一拐地走了。
叶四海刚走一会儿,出工的钟声就响了,那钟声敲得猖狂,催命似的。说是钟,
其实是一个耕田用的铁犁,锈了,也破了,只剩下半边了,但每次叶四海一敲,就
铮铮作响。大娘刚给我和大伯热了早饭,就赶紧搓了个剩饭团子,一边啃,一边掮
起锄头往生产队的打谷场里赶。全队的男女劳力都要在那里整队出发。我看见大娘
走着走着,渐渐地小跑起来。
这屋里只剩下我和大伯了,大伯又垂死般地咳嗽起来。
他叫我,小兔崽子,你过来,哎哟,我心口疼,你快来给我揉揉吧,你是我的
儿子啊,乖崽啊!我刚走到床边,他突然把我的喉咙掐住了,瞪大了那两个空洞似
的眼睛问我,你个小兔崽子,你爹一口气生了七八个崽子,养不活了,就送到咱们
家来蹭饭了。你那鸡巴爹,还说让你来给老子养老送终,我还不知道。你一长大就
把我们忘了,我要掐死你个小兔崽子,掐死你个白眼狼!
我挣扎着喊,大伯,大伯啊!
叫爹,我是你爹,亲爹! 他呜呜地哭了起来,一双手明显地松了下来,像
两条死蛇似的从我脖子上滑落了。我吓坏了,从他屋里冲出来,又从破土院里冲出
来,没命地朝地里跑。我要去找大娘。我是很少哭的,我那天的哭声却是异常恐怖
和绝望,以致许多正在犁田的牛都抬头朝我驻足观望。大娘看见我,马上就扔了手
里的锄头朝我飞奔过来,但她看见我细长的脖颈上像蛇缠过的青绿色印痕后却并不
太吃惊。我突然看见,她的脖子上也有几道这样青绿色的印痕。
他是你是亲伯伯呢,你别恨他。她小声说。
我哭泣着就更加伤心了。
大娘给我抹眼泪,揩鼻涕,她的动作明显的有些慌乱,好像很害怕我这样哭,
怕别的人都围过来问这问那,也可能是怕我爹过来。我爹正在耕地,像牛一样埋着
个葫芦大脑壳,像是根本没听见我在哭。大娘小声喊着,春仔啊,春仔啊,你莫哭
了啊,莫哭了啊。大娘念念叨叨地叹息。这时我爹忽然猛喊一声,还哭?再哭我打
断你的筋!
我慌乱地抹了一把泪,不敢再哭。
大娘给我抹了眼泪鼻涕,又赶紧下了田埂,叶四海正鼓起眼睛像老虎一样盯着
她哩。大娘捉住锄头又开始干活了,我还听见叶四海在田里大声凶她。大娘朝他笑
着,是那种讨好的巴结人的笑。大娘干的是男人的活儿,一田的男人堆里,只有她
是个女人。她抡着锄头,要把去冬就翻耕过的坚硬土块捶碎。大娘握在手里的那把
锄头,不是锄田草用的,柄短,脑壳大,很笨重,一锄头砸下去,就像砸在石块上,
火星四溅。田里的水虽然放干了,可还到处都是冰碴子,大娘挽着裤腿,腿上到处
是冰凌划出来的血道。这真不是女人干的活,也看不出大娘是一个女人了。只在她
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时才知道,那一大堆男人中,还有我大娘这个唯一的女人。
我闭上眼睛。风太大了,把田里细碎的土渣儿不断地吹过来。后来我才慢慢知
道,像这样的笨重活,别说女人,对男人也是异常残忍的,只能使牲口。让牲口拖
着一种叫耙的农具,人站在耙上,把那坚硬的土块轧碎。可生产队里的耕牛太金贵,
队长叶四海怕伤了牛,就让人先把最难啃的地方啃松了,才使牛。那时候就是这样,
人还不如牲口啊。
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这是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的,天空飘动的云开始变得
明朗而干爽。自从那天我被大伯掐过之后,大娘便不敢把我放在家里了,每天都带
着我下地,和她一起早出晚归。水乡。田土多,一眼望开去。旷远得让人心里充满
了惶恐和绝望,这么多的田地,哪辈子才种得完哪,日子长得没有尽头。然而在我
那孩子气的单纯明净的眼里,一切都是美好的,也真是美。秧苗都栽下去了,油菜
开始着花,田埂上,垄沟里,河床上,那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都不管不顾的,
拼着精神开在这个季节,都开出血丝了。太阳也是香的。那股好闻的太阳气味总让
我情不自禁地嗅个不停。牲口们也都兴奋起来,家伙们都腿儿噔噔地有劲着呢,丢
人现眼地干起了那没脸没皮的事。哪怕是两只公狗斗架时,那东西也会硬起来,跟
木橛儿似的。
叶四海总是唆使我看。这穿着对襟汗褂儿的汉子,手臂上长满了浓密的汗毛,
满脸横肉,像个剽悍的土匪。可这会儿他却笑眯眯的,那乌黑的大鼻孔,像狗鼻子
一样闪着湿润的光。
好看哩,好看哩。他慈祥地抚摸着我的头。
他还唆使我去爬那条小母狗的背,好耍哩,好耍哩。
那时我还无法辨别他这样是对我好,还是在使坏,但我真的感到特好奇。无意
间,我抬起头瞥了叶四海一眼,我看见他眼里闪着灼热的光。
大娘不让我看。看了眼睛会长挑针的!她威胁我。我却发现她在偷偷地觑那只
趴在一起的山羊。她看得正入迷呢,我突然恶狠狠地说,看了眼睛要长挑针的!大
娘扑哧一笑,扑过来捶我,你这个坏小子,她在我的屁股蛋上,在我小小的身体上
一顿乱捶,旋即又把我搂紧了,我感觉到了她胸口那两个兴致勃勃的野兽般的东西,
热烈地冲撞着我。她脸上也满是快活得意。我的大娘,很少有这样快乐的时刻,可
笑着笑着,她又突然哭了。在我那时懵懂的意识里,我只觉得娘儿们真个古怪啊,
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大娘把我松开了。大娘示威似的朝我挥了挥拳头,你个小屁
孩,你懂什么,可不准乱说啊。但那怒容只一闪,便又化作了羞涩的笑容,像个做
了错事的小姑娘似的,脸上也泛起了一抹红晕。春天的阳光照在这个乡下女人红润
健康的脸上,我感觉到她从没有这样美丽过。
吃完晚饭,大娘还要下地去,她还有一份活要干呢。夜里她不让我出去,怕蛇
咬我。我一个人睡在小厢房里,月光从窗洞子里深深地射进来,那样静,有一种完
全不受打扰的宁静。大娘细碎的脚步声已经很远了,远得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仿佛
梦中的身影,悄然遁去。我想大娘现在该走到了那片吐出了花穗的稻田里了吧。禾
苗长得真快啊,日子却过得这样慢。我不禁有点儿伤感,想起另一个家来。在这个
最美的季节里,从那个家里传来的都是坏消息。娘的肚子里不知长了个什么东西,
送到县里去开刀了。连着几天,也没看见我爹下地,大概去了县里,也不知我那些
弟妹是怎么过的。
晚风吹拂,月光如水,我那小小的心灵竟也生了几分人世间的渺茫与惆怅之感。
这时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正在悄悄挨近我,我却一点儿也没有察觉。一只冰冷的手滑
到我的喉咙上时,我才反应过来,毛骨悚然地开始尖叫。别叫,再叫我掐死你!是
大伯。我赶紧不叫了,惊恐地看着他。被月光一照,他好像只剩下一张空空的薄薄
的皮了,脸自得像死人。可他还能动,他用瘦成了骨头的手在我的脖子上摸来摸去,
好像挺好玩的。他说,小兔崽子,我不掐你,你要跟我说实话。
我不知道他要我说什么实话,只一个劲地点头。
你大娘这些天是不是跟叶四海在一起?
我老老实实地说,是。
大伯倏地盯了我一眼,声音比刚才狠了,厉声问,她和叶四海很亲热,是不是?
叶四海摸了她的奶子,还摸了她的屁股,是不是?我,我没看见……我结结巴巴,
上牙碰着下牙。我瑟缩成一团了。可我真的没看见大伯问的这些事,我还告诉大伯,
叶四海老是要我看狗拉纤,大娘不让我看,可叶四海要我看,说好看呢,细伢子看
了就长得快呢,个子长得高呢……
大伯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这个流氓。
大伯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那个骚货!
他没再问什么,就出去了,手里拄着一根长烟杆,当作拐棍。听见门吱呀一响,
我知道他走了,赶紧把被子一扯,扯得把整个身体都盖住了。我的心在被子里跳得
更响了,跳了好一阵。后来又慢慢地平息下来,慢慢地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
我又被一种挣扎声和喘息声惊醒了。我猛地一下子,就彻底醒了,隔壁屋里,大伯
正在打大娘,我听见了大娘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大伯肯定又掐住了她的喉咙了。
想到大娘马上就要被大伯掐死了,我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勇气,从被窝里一下蹦了出
来,又用肩膀使劲一撞,哐当一声把那扇门撞开了。
大娘,大娘!我不是在叫,像是一头小狼崽子在嗥叫。
大伯把大娘压在身子底下,但并没掐她,只像推磨似的,他那古怪的动作让我
有点儿惊讶。我看见了大娘光溜溜的身子,听见了她的叫唤声,快乐的叫唤声。我
突然想到了自己看见过的那些牲口,脸一红,赶紧退出来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
明白,人为什么也要干畜牲才干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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