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那个夜晚开始,大伯的病竟然好了起来。
对于大人们的事我还不太懂,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感到难以理喻,
就像我后来长大了之后,进了城之后,他们对我也难以理喻一样。
但不知怎么的,自从看见了我不该看见的东西,我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安,那是
一种预感。每次大娘往那河边上一走,我就喉咙发紧。
我大娘在她年轻时曾经走进这条河。那时她还是我二娘,她的丈夫是我二伯,
而不是现在这活死人一样的大伯。
我祖父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个老二了。老二与其说是他儿子,不如说是他的一条
牛。耕田,推磨,背纤,没老二,他这个家就转不动了。他到死都还在念叨的是那
个抽壮丁抽走了的老二。为此,祖父一辈子恨死了我大伯,他l 临死时,还操着一
杆火铳,一直把我大伯追到了河岸上,要把他给铳了。我大伯哭得像小孩,威胁我
祖父,再追他就要跳河。祖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骂,你跳啊,你要不跳你就是狗日
的!
也难怪祖父如此生气,当年抽壮丁,一开始抽的是我大伯。大伯虽是个酒鬼,
人却异常聪明,每次被抓走之后,很快就会逃回来。有一次实在逃不掉了,他偷偷
喝下了一大盆生猪血。在队伍开赴前线时,他一路上不停地吐血。他走得越来越慢,
他向长官乞求放了他时,长官狠狠地抽了他一马鞭。我大伯身子猛地一挺,喷出一
大口热血。长官这才有点慌了,吐血症是可以传染的,长官不想让自己的一整支队
伍在开赴战场之时全都变成痨病鬼。长官低声对他说,滚吧,别让后边的人看见了。
大伯回到谷花洲时浑身血淋淋的。一看见我祖父,他又哇哇地吐了两口。我祖
父看了看那两口暗红色的血,又抬头看了他老大一眼。这还能骗得了他,不用看他
就闻到了一股猪潲味。祖父说,还有没有?都吐了吧,吐了跟我去见保长。我大伯
带着悲愤的腔调喊,你就这么嫌弃我?就不能让老二也去一次?祖父略怔了一下,
似有些心软。但他的神色很快变得十分坚决了,老大,不是我不心疼你,老二心眼
太实,一去就是死,你脑子活泛,总有办法逃回来,下次你要逃,就逃得远远的,
随便找个地方弄块荒地种上,就不会饿死了。
我大伯咬牙说,你到底还是心疼老二啊,我是个野种哩,我走,我去挨枪子儿。
但最后走的还是我二伯。他追到半路上,把我大伯堵了回来,一声不吭地就走
了。他是铁了心地要去,但我祖父从此就恨死了他这个老大。由此我对所谓血缘亲
情充满了怀疑,这不光是我祖父和大伯之间的仇恨,就是我祖父对他最心疼的老二
的那种情感,说穿了也只是因为丧失了一个好劳力。我祖父一辈子哭得最伤心的一
次,是死了一条牛。哭够了,他抬起头来,将眼泪擦干净,然后他说,宰了吧。
在谷花洲,没有一条牛是埋掉的,全都吃进了肚子里。哪怕是再老的一条牛,
谷花洲人也能把它烤出浓烈的香味。
那时还是我二娘的大娘,一直等着我二伯父回来,我祖父心里却清楚,他的这
个老二,十有八九是不能回来了。但我二伯父后来还是在家里出现过一次,那是国
军快要完蛋时,一支队伍沿着河坝由西朝大海那边撤退,一个手臂上裹满了纱布吊
在脖子上的伤兵,突然走进了这家里的灶屋,在大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地喝
下,抹了抹胡楂上的水星子就走了。这一幕后来变成了慢镜头的画面,大娘几乎讲
了一辈子。当时她就在灶屋里烧火,她被烟迷了眼了,她使劲地揉着眼睛时,和那
个伤兵对视了一下,在这匆匆的相对一瞥中,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她丈夫。然而她却
在那一刻傻掉了。等她追出去时,在一大片涌动的土黄色军服中,她再也找不到那
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了。她没气力喊叫,只把所有的力气用来追赶,然而那支看上去
走得很慢的队伍,其实走得很快,她一辈子都没有搞清楚那么多的人怎么就一下消
失了。
那时还很年轻的她,一屁股坐在河岸上,就像独自一人坐在天尽头。那滔滔不
绝地流淌着的河水,漫漫地涌上来,把她的满头黑发,都漂了起来。那是真的。那
一天她也真的想死。可当她隐没在河流有力的怀抱里时,突然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很多人都是在临死的那一刻才明白的。只不过,有的人在明白的一刹那上了岸,而
有的人却来不及了。从某种意义说,我二娘在投水的那一天实际上就死了,那个一
身泥一身水地爬到岸上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我的大娘。
但这并非我大娘心甘情愿的,在她从我二:娘变成大娘之间,还有一段插曲,
叶四海从队伍上回来了,他是和我大伯一起抽壮丁抽走的,后来又和我二伯同在一
个国民党的连队上打仗,二伯阵亡了,叶四海被解放军俘虏,改编成了志愿军,开
赴朝鲜前线,打了几年仗,回来了,成了英雄,先干大队里的民兵连长,后来又干
生产队长,他要没当这个英雄,谷花洲这个队长没他当的,当了也压不住阵脚。这
谷花洲一多半人是我们老陈家的,一个老树蔸发下来的,他姓叶的,一个寒门小姓,
敢在这里指手画脚?可人家成了英雄了,有了大靠山,连我爹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
人,看见他也跟看见了鬼似的。
叶四海捎来了我二伯的死讯,在我二娘最伤心的时候,他每天来看我二娘,说
些安慰体己的话。我二娘后来不哭了,抬起头来,出神地看叶四海,直到眼睛模糊
了。她这样看,仿佛能从叶四海的背后,看见我二伯。我狡猾的祖父渐渐感到不对
头了,他老大还没成亲呢,这个勤快贤慧的老二媳妇,肥水咋能落外人田?一不做
二不休,我二娘当晚就被几个强壮的妇人抬进了大伯房里。二娘开始也挣扎过,也
解了裤带上吊,也拿了剪刀要捅自己的心窝子,但到最后,她却主动爬到了我大伯
像猪窝一样的床上,她是真的想通了,搂着—个活人总比搂着—个梦要实在。
这事让叶四海恨了我大伯一生,他在水利工地上把我大伯往死里打,难免也夹
带着一股私愤,而我大伯喝下去的那盆猪血,也成了他抓住的一个话柄,叶四海张
口闭口说,以为我是国民党,那么好哄?而我大伯在喝得烂醉如泥时也十分懊悔那
次狡猾地当了逃兵,一盆猪血让他错过了一场战争,也断送了他可能成为英雄的前
程。
他后来成了谷花洲臭名昭著的酒鬼,一喝就醉。酒是水边男人往命里灌的东西。
出门就是水,湿气重,没酒烧着不行。但像他那样凶猛地喝,就是酒痨了。酒摧毁
了他生命的一半,后来在水利工地上,那难以沉受的苦役又摧毁了他生命的另一半。
在他成为一张空壳后,仍然每天用他不住颤抖的皮包骨的手捧着酒葫芦,走到哪里
喝到哪里,喝一口酒就一口草药,这使他身上交织着一股烧酒与草药的刺鼻味道,
他的骨髓里也许就被这种奇怪的苦甜液汁浸透了,走路时,时常会有野蜂子追上来,
落在他头上和肩上。
他时常会在大白天迷失方向。
明明是朝家里走,他有时会越走越远。有时一走两三天才回来,站在门口,手
里拄一讨米棍子,用异样的神色上上下下地看。这回没走错门吧?大娘听见狗吠,
走出来,赶开门口的狗,一盆冷水浇过去。大伯只觉得眼前一亮,立马清醒了。
大娘问,醒了。
大伯说,我找了几天,就找你这盆水呢。
就这么个酒鬼,让你恨都恨不起来。这还是好的,虽然摸不着门,好歹还能走
动。有时候根本就不能走了,走不了几步眼前一黑,就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我
大娘也懒得去找,习惯了。被人看见了,人们就会把他抬回去。
大娘好像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一下大伯,大伯好像也一辈子没改变过他嗜酒如命
的习惯,他吐出的每一口唾沫里都充满了酒液。每次喝醉了,就倒在一个柴垛边上
呼呼大睡,脑袋四周挤满了野狗,争抢他呕吐出来的秽物。这时大娘就会喊几个人
来,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把他抬到家里去。半夜里听见衣柜门嘎吱作响,是
他起来了,他打开柜门,以为找到了茅厕。把所有的尿都撒在了衣柜里。我大娘守
着这样一个酒鬼生活了半辈子,还活得十分快乐。每天都能看见她在河边上洗我大
伯撒过尿或吐得一塌糊涂的衣服,大娘挥舞着棒槌,笑声不断,仿佛人就该这样活
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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