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洪汛是突如其来的。又没有下雨,谷花洲一夜之间不知从哪里涌来了这么多水。
洪水起初像是从大河上游来的,后来一下子变得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沟里,渠
里,堰里,池塘里,全满了。水腥味儿随处弥漫,渐渐散发出某种浓稠的气息。登
上河坝去看,那片河床已完全被水淹了,原来羊吃草的地方,走过来好多船,河床
成了航道了。这时候再看大坝,就觉得我那火狗大哥的确是功不可没,要不是这道
大坝拦着水,我们现在都变成水里的鱼虾了。
因为有了这道大坝护着垸子,洪汛的降临给谷花洲人带来的不是惊恐,而是兴
奋。一大早我就听见了村街上奔跑的声响,听见许多人喊,看水去啊,看水去啊!
洪汛是年年都会来的,可仍让人们感到新鲜刺激,像过大年,毕竟一年只来这么一
次,待上十天半个月又走了。或许这也算是大自然给人带来的游戏规则吧,它以轮
回的方式让你对周而复始的日子多少保留了一些新鲜感,也让那单调乏味的生活多
了一些情趣。
河边上很多男人都在撒网捕鱼。汉子们那一身皮肉,皆蜡亮蜡亮,好像在盐水
里腌过的。一网撒下去,那网,像是能把一条大河都要拖上岸。每年的洪汛都会带
来大量的鱼群,不说撒网,村里那些小光屁股,一个个也光着黑光闪闪的脊背,像
一群小黑猩猩。他们捕鱼的方式更奇特,在腰上拴上一圈蓑衣草,往水里一走,小
鲫鱼就会一拥而上,咬住浸在水里的蓑衣草吮个不停。这时你突然往岸上一走,就
有些鱼措手不及地跟着上了岸,上了岸它们还咬着蓑衣草不松口。一条条摘下来了,
放在桶里,那些傻鱼又在那半桶水里活泼泼地游了起来,以为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孩子,在最兴奋的时候,常常会被一个浪头或一个旋涡无声
地卷进大河,那一个个渺小的灵魂,被追上来的,突然又远去的水带走了。没谁会
注意到又一个生命离我们远去了。等到他的家人清点身边闹成一团数也数不清的孩
子时,才发现少了一个。那八成是在夜里了。整个汛期,每晚都有打着灯笼火把去
河边找孩子的,有时能找回一个活着的孩子,有时找回的是一只漂在水里的木桶或
放在岸边的一双鞋,一条小汗褂儿,也有什么也找不回来的时候。河边人。把孩子
死了叫做丢了。孩子丢了,男人大多不哭,哭的是他们的妈妈。妈妈们坐在河边一
边洗衣服,一边唱歌似的哭,儿啊,宰只鸡还能落一地的毛哩;儿啊,你连根毛也
没落下啊!这是我听见的最拙劣也最悲戚的歌声,这歌声在空旷的河谷里引起阵阵
回响。一条大河,也匆匆加快了流逝的速度。
我搞不懂这些孩子,我那些拖着鼻涕、两腮被河风吹得通红发亮的小伙伴们,
他们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消失掉,不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而是从我心
里消失掉。许多童年时的小伙伴,我很快就记不起来了,更分不清楚谁先走,谁又
走得迟一点儿。
有时候也不是没人看见,你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的,你看见那个小生命在旋涡
里急剧盘旋,缓慢下沉,水面上最后只剩下了几丝头发,像胎儿在羊水中漂动的头
发,突然,那脑袋又使劲地抬了一下,像要看一看天上的太阳,这时我也忍不住看
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再去看那小生命时,已不见了踪影。
三岁时我也掉进了这条河。这也是父亲把我过继给大伯的一个重要原因。一个
算命的瞎子告诉他,我命硬,他命也硬,我们父子注定命中相克。若想让我活下来,
或让他不那么快死掉,就必须给我换一个父母。他将信将疑,最后还是觉得宁可信
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我把送进了这磨坊边的小土院里。并不是每一个小生命都
像我那么幸运,能够被人救起来。这条大河太诡异,太让人不可捉摸。如果遇上了
流沙、白水和水底下的暗流,即使最会游水的大人也不敢下水救人,下去就是送死,
救不了一条命反而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这个时候,站在河边的大人全都缄默无
声,直到那小生命不见了,然后,都静静地坐了下来,燃起一根烟。
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小孩死时的那种庄严和肃穆,使我很早就感受到了某种不
可抗拒的灾难性意义。死亡永远都是眼皮底下发生的事,但死后的归宿却在遥远的
地方。在河里漂浮的一具具小小的躯壳,也是最终被人们捞起来又埋葬的东西,但
那些小小的灵魂,最终又会漂到哪里去呢?
尽管每年都要淹死那么多孩子,但这并不能把那些还没走的孩子挡在水外面。
水是河边人命里的东西,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你把他放在满盆的水里,他能自己
浮起来。他浮在水里,能浮到三个月大,浮到半岁,再往大里长,就不行了,会秤
砣一样沉。生命越有重量,也越脆弱。但我那次掉进大河里,三岁多了,却没沉下
去。我无法预测,如果不是那个守林子的老汉一竹筢把我搂上来,最终会不会沉入
河底。那像地狱般无限深邃的河底,令我害怕,连想一想也阴森森的,但令我恐惧
的是深渊,我不怕水。七八岁时,我已经很会玩水了,用力吸足一口气,往水里一
钻,人就能浮起来。
可大娘不懂这个道理。一次我经不住几个小屁股的诱惑偷着下了水,没看见大
娘在那里,可大娘突然凄厉地喊叫着奔了过来,天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就像从
天上掉下来的,咕咚一声。她跳进了水里。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拽了上来。她揍我,
像个疯女人似的,往死里揍我。那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逃回了原来的家,我突
然觉得那才是我真正的家。
母亲不在,我爹把我堵在了门口。一看我落花流水的样子,他就知道是怎么回
事了。他哼了一声,欠揍,揍死活该!在他的背后,我看见了几个弟妹,我和他们
互相望望,又各自缩回了头。我们都害怕这个像土匪一样的爹。这时候我只想母亲
早点回来,可父亲已开始轰我,像驱赶一头走错了门的牲口,一条野狗,滚,回你
自己家里去!
那两扇大门在我眼前哐当一声关上了,我感到了这个世界对我极为冷酷的拒绝。
那是我最绝望的一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到软弱无力。那磨坊边的小土院,
我是不想回去了,一想到那个魔鬼一样的女人我就浑身打战。我坐在河边,藏在没
顶的水草里,这时的我真想变成一只野猪,一只狗獾,哪怕有个藏身的洞穴也好啊。
太阳落下了,天陡然间就黑了,河流已消融于黑暗之中,远处闪烁着微弱的灯光,
不知是航标灯,还是抛锚在河心的航船。女人们已开始喊叫尚未归家的汉子和孩子,
一嗓子一嗓子地传来。
我在这呼唤声中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春——仔——呃——!
是大娘。这声音从我脑后的大坝上晃过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她已经从坝
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了。大娘的脚步越来越快,大娘的呼唤声渐渐拖着悠长的哭腔了。
我咬着牙死不吭声,心里蹿出一个邪恶的念头,让你找吧,喊吧,死婆子,急死你,
看你还敢不敢下死手打我。河坝上的人越聚越多了,许多人拎来了马灯,点燃了火
把。哭声由一个女人,变成了两个女人,我娘也开始哭了。在嘈杂的哭声和吵闹声
中,听见我爹在喊,快,找张大网来,把船撑过来,快,快啊!
人群又是一阵忙碌,哭声小了下去。我知道,找渔网来是为了大河里捞尸,他
们就要开始捞我的尸体了。我在水草里藏得更深了,坏坏地笑着,那种恶作剧般的
快感,让我忘掉了先前所有的痛苦,也忘了这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很快,就有人把
船撑来了,渔网也拖来了。
春仔,春仔唉,你在哪里啊?这是我娘在喊。我爹喘一口粗气,吼道,娘卖的,
喊魂哪?水里咕咚一响,一块石头落在水草后面的河水里,不知是谁扔的,大概是
试探这河有多深。我坐着没动,用脏兮兮的两只手抱着膝盖。听见我爹走过来了,
下了河坝,两只手搂着一大抱渔网,水草被他撞得哗哗直响,一些水蛇、四脚蛇惊
得在草丛中四处乱窜。我惊叫了一声,一条四脚蛇蹿到我身上来了。我这不大声的
惊叫让四周突然一片死寂。第一个听见的肯定是我爹,他先是紧张地看了看河,好
像我是在水底下讲话。他伏下身去,像是闻了闻水的味道,突然一转身,极准确地
向我走来,伸手抓住我的后脖颈,把我像只兔子似的拎了起来,举过头顶,恶狠狠
地骂一声,去你娘的!
我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飞了一阵,哗一下,像颗石子似的钻进了大河里。我爹
呼啦一下抡圆了巨大的渔网,又把我像死狗似的拖到了岸上。上上下下的人一阵哄
笑,我娘,我大娘也在笑,听起来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这是我在谷花洲落下的一个笑柄,在我老大不小之后,人们茶余饭后还津津乐
道地讲起这事,奇妙而啼笑皆非的滑稽感便油然而生。但可能有很多人都不知道那
晚我受的皮肉之苦。开始大娘怎么也不肯要我了,我爹也不要我,我娘怕我爹,也
不敢把我领回去。叶四海见谁都不要我了,幸灾乐祸地说,这个贼崽啊,可不简单
哩,长大了要不成条龙,要不就是条蛇。我大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突然抓住我的
手腕,又把我拽进了磨坊边上的那个小土院里。但她没有放过我,她把我两只脚脖
子用麻绳捆上,找出一根牛鞭,从我脖子往下一寸寸地抽,抽得血快流出来了,又
并没流出来。
我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哭。她扔了鞭子,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我
就是要你记住这顿打,让别人看看,春仔,你是条龙,不是一条蛇!这顿打我记住
了,鞭痕抽得我浑身都是,伤口划得很深,这是深得让我一辈子都能感觉到的伤害。
一个乡下女人就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拉开了我同水的危险距离。后来我再也不敢走
进那条大河,一看见那条大河我浑身就条件反射般地痛起来。那晚,大娘看见我被
打成了这样子,似乎又有点后悔了,她跪下一条腿,用盐水给我清洗伤口。直到洪
汛退走后,这些伤口还没有愈合。伤口愈合的时候奇痒无比,大娘又把我的手捆住
了,不让我挠,得让痂自己落下来,这样才不会留下疤痕。
我那一身的伤,后来果然没有落下一个疤痕,就像根本没挨过那顿痛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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