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毕业分配时,我没去找余县长。这里小小地吹嘘一下,在学校里我算个品学兼
优的学生,一直干着学校里的团委副书记,人了党,又爱写写画画,还发表了几篇
文章,正好团县委到学校要人,师范便把我推荐过来了,干宣传委员。
一般副县长是很少光顾团委这种部门的,直到余副县长干上县长了,主管全面
工作了,才到团委来视察过一次,自然也要意思性地指导指导。我坐在一个角落里,
在膝头摊开记录本。他看了我一眼。不知怎么又看了第二眼。我这人很自重,一般
领导来了我都不往跟前凑,不像有些人,一见了当官的就像苍蝇似的叮上去。余县
长虽说跟我见过一面,还是我名义上的大哥,他认不认我这小兄弟是一回事。主要
是怕他早就不认得我了。等这个小型座谈会开完之后,余县长在前呼后拥之下正要
出门,脚跟一转。忽然朝我走过来了。他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我晃晃手里的记
录本,也把声音压得同样低了答。首长,我在把您的指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呢!
他嘿嘿一笑,用拳头捣了一下我的心窝子,说。你这小子,怎么不去找我?
我说,大河边上的人都这死脾气,又臭又硬。
他更加乐了,因为他也是大河边上的人呢,我这明里是骂,暗里却为生长在一
条大河边充满了骄傲,他还听不出。因为一条大河,我和余县长似乎有了某种心心
相印的感觉。停了,他又问老人家怎么样了?我说还行。
那就好!他又捣了我一拳,说,小子,好好干,可别给我捣乱哪。
他上车走了,我突然有了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想起来,他也挺不容易,一个乡里孤儿,全凭自己一手一脚在城里打出一片天
地,二十出头就干上了副局长,三十多就干上了副县长。要不是十年间那一场伤筋
动骨的折腾,他恐怕还不止干上这个县长。他们两口子间的那个谜我后来也解开了,
还挺惨。他挨整,蹲牛棚,揭发他的竟是他媳妇。那娘儿们把他担任水利工程指挥
长期间的一本日记翻出来了,上记着老百姓怎样挨打甚至被打死的细节,他又是怎
样痛苦、矛盾、动摇,可一想到这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又为了赶在下一次洪水
来临之前把大坝筑好,他又充满了革命斗志,心在胸膛里犹如一团烈火。然而,当
他看见一个被打成重伤的人爬进指挥部,抱着他的腿喊救命,回首望去,那人从新
挑的河坝上一路爬过来的痕迹,就像某种原始爬行动物留下来的遗迹,从那人身上
滴下来的血,洒了一路,那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极度的悲伤,真的有了一种深深
的犯罪感……
这本日记后来作为罪证被张榜公布出来,很多过来人现在还能背诵,太触目惊
心了。他有罪,说句心里话,我也觉得他有罪,再让他蹲十年牛棚也不冤。问题是,
如何给他定罪,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意见,一派说他是个双手沾满了人民鲜血的刽
子手。一派说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叛徒,不顾人民的根本利益。假慈悲,要撕开他资
产阶级温情脉脉的面纱。后来组织上给他平反,又说他功大于过,大方向是对的。
出发点还是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功也好,罪也好,千秋功罪,绕来绕去都绕
不出人民这个怪圈。
我的心情也奇怪地变得复杂起来。这个和我一样在故乡的大河边上长大的人,
就像那条大河本身,它给你带来一次次灾难,每年不知要席卷多少无辜的生命扬长
而去,又日复一日地浇灌着肥沃的田园。让一切的生命蓬勃生长,让那片河床美丽
得不可思议。同样是一条河啊!
真的,是这个人,在我远离了那条大河之后,对这条河的体验反倒更加深刻了。
城里的日子过得很快,很难有记得住的东西。只要得空,我就会回谷花洲,回
到大娘那破土院里,我琢磨着,该给大娘把这院子、房子修整修整了。
大娘还是那么忙碌。几个月不见,我发现她整个儿缩小了,不单是瘦的缘故,
大娘老了。我都老大不小了,她也该老了,衰老和成长属于自然规律,这是没办法
的事。老太婆老得挺精神,骨子里有股清干味儿,又爽又干净。现在种的是自己的
地了,再也不用谁来指手画脚了,干起活来特卖力,这是她一生最后一把力气了。
大娘感到从未有过的自信和轻松,可是毕竟是老了,从地里回来,连走路都打盹儿,
一坐下就会打瞌睡。人一老,又显得格外清醒,余生的尽头就看得见了,回头看的
时间就多了起来。我又看见她年轻时的样子了。她抱着膝头坐在河谷离水最近的一
块石头上,朝河水流来的那个方向长久地凝望着。她在看什么呢?我不禁想起了那
个月夜,那些突然涌现又迅速消失了的桃花水母,大娘的一生,也不过是一瞬即逝
啊。
大娘在地里干活时,我也想帮她干点儿什么,可也只是想想。大娘啥也不让我
干,她说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她是笑着说的,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的思路一
下子停在了这个原来不曾想的问题上。大娘天生就是农民,而我天生就不是。所以,
我就可以穿着短袖衫、笔挺的西裤、闪亮的皮鞋,头上还戴着一顶软边宽檐的遮阳
帽,站在田埂上看她弓着身子=F活。没人会觉得这很奇怪,你要觉得奇怪那就太矫
情了。
大娘是那种一拿起锄头就会把一切都忘掉的女人,这个时候她根本不会觉得有
人站在田埂上看她干活。大娘把手里的锄头抡起来,猛地挖下去,臂膀上的肌肉一
下子绷紧,她所有的力气,她的全部精神气儿,就上了那把锄头,那坚硬板结的土
地,就松了,软了,呼啦呼啦地像水浪一样汹涌了。这时你会觉得劳动真美啊,那
诗样的东西便开始在心中涌动了。同样也没人会觉得这很奇怪。何况还有那么多让
人高兴的事,大娘的小土院里,从地里收来的稻子、棉花、黄豆、芝麻都快堆得盛
不下了。谷花洲原来很少有关门上锁的习惯,最多也就找根树棍支上门,怕鸡呀狗
呀撞进门来,可现在,大娘就像个又小心又多疑的地主婆了,每次出门,在大门上
挂上将军锁后,还要在那锁上摸索一阵,看是否锁牢了。
看见我咧嘴在笑,她脸上泛起了红潮,天真快活地说道,日子刚好过点儿,就
让贼娃子盯上了哩,这窝里已被贼娃子掏过好几回了哩。
我问她,捉到那贼没有?
贼得很呢,哪能那么容易捉到啊。大娘摇着头,突然又朝某个角落里瞪了一眼,
好像这贼娃子还躲在这小土院的某个角落里。等哪天捉到了你个贼娃子,我要剁了
你的手,看你还敢!
大娘凶巴巴地说。
没想到那贼娃子后来还真给村里人捉住了。我那时已离开了谷花洲回县城了,
后来听说,村里人把那贼娃子绑得像个粽子,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那些被贼偷过
的人家,都围上来揍他,手里操个什么就使上什么,扁担锄头一齐上,小孩子拉开
弹弓把那贼娃子当靶子操练。我大娘也从家里赶来了,手里还真操作一把菜刀。可
走到大槐树底下,一看那贼娃子,大娘两眼立刻就红了,那贼娃子已被打得半死了,
一身都是血啊。大娘看得满眼是血,就求村里人莫打了,虽是个贼,也是人生父母
养的啊,也是十月怀胎啊,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哪能经得这么去打。我大娘
给村里人下跪,作揖,求他们别打了,可他们却打得更上劲了。血是让人伤心的东
西,也是让人兴奋的东西,那贼娃子身上流出来的血越多,他们就越是打得凶狠。
我大娘不下跪了,不作揖了,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挥着菜刀就朝他们扑过去。
你们谁敢再打他一下,我就跟你们拼了!大娘悲愤地喊着,一双眼更加血红,
把那些打人的汉子,逼得一个劲地后退。我的大娘,一个孤老婆子,她拿什么跟这
些人拼,一条老命而已。她命太贱,命太贱了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谁都不愿跟
她去拼命,犯得着吗,值得吗。
大娘把那贼娃子救到家里,给他抓药疗伤,给他炖鸡汤补身子。叶四海说,你
该不是老糊涂了,想收这贼娃子做崽吧,那可真成贼崽了。大娘说,这你别管,虫
子蚂蚁也是条命哩,是条命咱就得救。叶四海翻着眼皮说,我怎能不管?你以为大
集体散了,没人当家主事了?我还是村支书哩!
大娘说,那你就更该帮他,共产党哪有见死不救的?
叶四海没话说了,不再撵那贼娃子走。跌打损伤,吃了几十服草药也不见效,
大娘不知从哪里讨来一个土方子,给那贼娃子灌粪。还别说,这方子特灵,大娘每
天早晨从茅房里舀了老粪汤,拌了红糖,给那贼娃子喝,就像当年给大伯灌中药。
乡下女人有乡下女人的强悍、蛮横,那贼娃子一个劲地喊,啊,臭,臭啊!随着这
痛苦的喊声,老粪汤一碗碗地给灌进去了。大娘好爱干净的人哩,也不知她是怎么
憋住了那股恶心劲儿。
那贼娃子在病榻上躺了差不多半年,终于能下地走动了。人还瘦得很,不住地
颤抖皮包骨的手。大娘怕他路上出事,说,娃呀,你要不嫌弃我这个孤老婆子,就
住下吧,我给盖明三暗五的瓦房,给你娶个姑娘做你的媳妇。你莫看这乡下人生活
苦,活累人,就是再苦再累,也比做贼强啊。
可那贼娃子趁大娘没在家时还是走了,还顺手牵羊偷走了大娘压在床铺底下的
五百多块钱,那是大娘卖了粮谷攒下的,在床铺底下压久了,票子黏糊在一起,撕
都撕不开。大娘坐在一堆鸡毛旁发了一下午的果。一笼的鸡也全杀光了,给那贼娃
子养身子,这鸡毛是等晒干了去收购站卖的,多少能换几个油盐钱。村支书叶四海
从小土院外边走过,看见大娘发呆,他就像个显灵的菩萨,我算过灵八字吧,你个
孤老婆子想崽想疯了哩,着了魔哩,狗能改得了吃屎?就可惜了你那一笼鸡,白给
他吃了哩。说着,咂了咂嘴。
当着叶四海的面,大娘使劲地梗着脖子,硬挺呢,可等他一走,大娘就急忙撩
起衣襟,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哭得一塌糊涂。她不是哭那一笼鸡,还有那被贼娃
子卷走的全部积蓄,那算得了什么,鸡总归是要杀给人吃的,钱呢,她本来也是给
他攒的。
她哭的是别的,是她生命里最伤痛的东西。
大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过了半个多月,那贼娃子又来了,还带来了一
个女人,一个拖鼻涕的孩子,一头黄牛。为了节省路费,这汉子让婆娘娃儿骑着牛,
从大巴山里沿着河谷,一路赶着牛走到了谷花洲。他拿走了大娘的钱,原来是为了
做回家的路费。现在,他要还给大娘,把家里带来的钱全都要给大娘。他说娘啊,
我爹娘都死了,你就是我的亲娘,我把家里的祖屋也卖了,这钱干净,是我卖祖屋
的钱。大娘怎么也不肯收那钱,大娘说都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谁拿着不
一样呢。
那汉子一家人便在大娘膝下一齐跪下了,一齐磕头。他们在我大娘家里,像儿
子媳妇一样住下来了。我大娘,一个孤老婆子,突然之间就成了儿孙绕膝的老奶奶。
她又去了大河边,在她当年看见桃花水母的地方号啕大哭。她觉得这份福气是桃花
水母给她带来的。她老是朝大河流过来的那个方向凝望,就是在冥冥中等待着这一
天哪,等待着她的儿子、媳妇、孙子从那大河的上游、从那大巴山里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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