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娘是在秦大山一家走后不久失踪的。
就像余县长说的那样,她在大山走后就进了幸福院,开始安度她幸福的晚年。
她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小土院被村里扒了,责任地和菜地也都被村里收回了。我
不愿意在这方面推究得太深,越是推究我就越觉得这是叶四海精心设计的一个阴谋。
叶四海压根儿就不想让一个外地人在这个村庄安家落户,把我大娘的房子、院子、
土地继承下来。这是谷花洲的,大娘既然是一个孤老,这一切就应该回到谷花洲人
的手里。我相信这是叶四海的想法,也是全村人的真实想法,叶四海只不过按照自
己的方式和智慧,忠实地履行了他为村里人当家做主的职责。
拆了小土院,老房子,村街就完全拉直了,一条又宽敞又平坦的村街,是谷花
洲人世代的梦想,而且不必付出任何补偿。为了保护这个小土院。我大娘能做的也
就只有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墙了,这也就是我们经常轻蔑地嘲笑的寻死觅活。没有人
察觉到其中的危险,对于我大娘这样的人,除了性命,她拿什么来保护自己最后一
点儿卑微的财产和活下去的希望?她没有再来找过我和余县长,她对她的这两个名
义上的儿子已经彻底死了心,断了念头。而余县长,却自以为聪明地一下子把秦大
山看透了,他不就是惦记着大娘那点儿家产吗?这还骗得了他,一个从炼狱中过来
的人,早炼成了一双火眼金睛了。
大娘的梦游症又犯了。幸福院里不知道她见不得月光,每当月光从百叶窗中透
进来,大娘就悄没声息地走了出去。门和窗都关得好好的,不知她是怎么出去的,
难道她真的变成影子了,变成幽灵了,能从一条很小的缝隙里钻出去?不过,总能
在大河边的那块离河水最近的石头上找到她。石头还是老样子,石头的变化总是极
其缓慢的,这么多年了它没被一年一度的大水冲走,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
大娘坐在那里,孤零零的一个背影,一动不动地衬得周围静寂了,她还是那样,
以凝望的姿势朝着一条大河流过来的方向。她见证了,河水流过一个苍老女人的缓
慢。其实,她用一生的时间,也只是在这条大河上投下了一个暗淡的影子。后来,
连这个影子也消失了。她失踪了。
谷花洲人不相信我大娘死了,他们猜测,她是被秦大山接走了,去大巴山了。
八百里大巴山,苍山如海,没有人知道秦大山住在哪里。他在谷花洲时很少提到自
己的身世,也很少有人关注他的身世。我大娘失踪之后,人们突然对他充满了好奇。
没完没了地猜测着,仿佛这是跟猜谜语一样有趣的游戏。秦大山渺茫的存在决定了
我大娘的去向,我大娘也像一个谜了。但我知道大娘是不会走的,她不会离开谷花
洲,离开这片河床。
在大娘失踪那天,谷花洲岸边惊现桃花水母,叶四海捞起来两只,养在自家的
水桶里,引得全村人都来围观。恰好那时村里来了个农科所的专家,这两只桃花水
母活体让他震惊不已,马上要叶四海带他去河边看看。可到了河边,河水平静如常,
两人沿着河流往上走了十多里,再也没有看见一只桃花水母。据那位专家说,桃花
水母是一种低等而又极度卑微的动物,身体形状像伞,伞盖周围有许多粉红色半透
明的触手,手上有丝状的刺,是进攻敌人和自卫的弱小武器,也用来捕食食物,靠
这种最低的生命本能,保持着不可思议的活力。这东西只在每年桃花开放后的短暂
季节里出现,喜欢待在那种静悄悄的水湾或深潭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撒在水里
的桃花的花瓣。桃花水母原本是很多的,近几十年来由于生存环境日益遭到破坏,
现在已是世界最高级别的濒危生物。那位专家也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他估计,叶
四海发现桃花水母的那个水边深潭,可能与地下暗河相通,这些桃花水母可能是从
那条暗河里浮上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恍如听见扑通一声水响。我知道大娘去哪儿了。那晚,在谷
花洲,在空旷的河谷的上空,月亮一定非常大,非常圆。天地间的一切都亮了。那
个浑身被月光环绕的女人,情不自禁朝河流伏下身去,她需要透过一些明亮清澈的
东西,重薪端详自己的面容。她看见了河水中映现的自己,映现出了自己的一生。
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她笑了。在那一声水响过后,她才蓦地回头看
了一眼。被划破的河水又无声地合拢了,复归平静。我心里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宁
静,宁静得如梦里的天堂。
她目光的尽头一定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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