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唐洛西的歌厅是让李筱清失望的,也许这个男人身上无所不在的霸权感使她在
见面之初认定他是个底气十足的男人,故而当她见到那个只有一个大厅没有任何包
间的权作歌厅的地方时,她有种猝不及防之感。唐洛西邀她坐进歌厅,到吧台拿了
瓶矿泉水给她喝。歌厅晚上营业,现在没有人,服务员都没有一个,只有李筱清和
唐洛西两个人迎门坐在一张圆桌边。灯没打开,整个厅里幽暗着,外面倒是阳光明
媚。看不见远处的国道,但仍然可以听到那边传来的车来人往的喧嚣,这一明一暗、
一静一动的对比,让李筱清觉得流年似水。唐洛西开始讲他的创业史。同所有四十
岁上下的男人一样,他的创业过程也跌宕起伏。他说到他最惨的时候,是在工厂里
当钳工,最顺时他曾经拥有过一幢三星级的酒店,他一直有赔有赚,起起落落,到
最后只剩下这一爿十来二十万块钱就可以盘下来的歌厅,他这个年纪,已经输不起
了,打算守着这个歌厅过下去,进账不多,但利于他见好就收或改弦易辙。唐洛西
的经济要比李筱清差一些。她在虎门那里,至少还有祖上给她分下来六套出租屋,
四套装修好了租出去,月月给她带来一份固定收入;另两套大的,她打通成了一大
间,开了一家网吧,也是稳赚不赔。她无法排遣唐洛西给她带来的失落,决定放弃
晚餐的计划,先回虎门,她要静一静。她说话是很有余地的,给了唐洛西一个滴水
不漏的解释,说外地有个朋友今晚要去虎门,她要去接站。唐洛西欣然把她送走,
直送到国道那里,望着她上了车。
之后的好几天,李筱清始终沉浸在一种无以言说的情绪中,说不清是沮丧还是
无聊。她那些天都懒得做事,反正网吧她找了乡下一个亲戚上来帮她管理着,她多
数时间也不用去。离春节越来越近了,人情往来上的事情也多了起来。她去看了一
次父母,两位老人把镇上的家产:一些房子和店铺,全部分给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
儿,他们自己怕吵,在离国道较远的村子花了不多钱买了个小院子养老去了。他们
见了面就围绕李筱清的大龄未婚说个没完没了,这是李筱清预料中的,也是李筱清
越来越惧怕见他们的原因。李筱清还参加了多年未见的某个女友的婚礼,那女人离
过两次婚,早就移民了。这次是回来向她的族人展示她的第三次结婚成果。和她一
起回来的男人是个谢顶的香港男人,据说也是结过几次婚的,那男人在香港那边开
巴士,很普通的香港小市民。李筱清看着这个移居香港的女友,想到当初自己也曾
动过移民的念头,像她的许多女友一样,但最后还是担心自己实力不够,或者她过
于传统,终究还是留在了虎门这个地方,现在她又觉得,如果当初她离开了这里,
说不定今天就不会这么形单影只了。
总之随着春节的临近,李筱清的心情始终是阴郁的。唐洛西是认定李筱清已同
意他了。每天都找她:吃饭,或者去他歌厅陪他上班。她都去了。在与他吃饭,陪
他上班的几天里,她了解到他结过两次婚,没有孩子。他原配是前年得胃癌死了的。
后面的那个女人,是他爱慕虚荣找的一个漂亮妞,那姑娘花钱如流水,一身的坏毛
病,他最后忍无可忍把她休了,理所当然赔了一笔钱,这是今年年头的事。整个一
年,他一直处于苦苦寻觅中,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他告诉李筱清与他有关的一切事
情,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李筱清耐心听着,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男人的条件是那么
的普通,是真正的“鸡肋”啊。
在这几天里,那个“天仙配”的网站又不断给她配送形神各异的男人,她偶尔
也会鼓足勇气与其中的某一个联系,或许由于她的散淡不经,最终又都不了了之。
无所事事的时候,她就想起了那个叫孙辉的同样普通的男人:他的小眼睛、诚恳的
神情、低缓且温暖的语气、笼罩在他身上的郁悒之气,这个有点叫她拿不准的男人,
他没有给过她电话,令她不由一而再再而三地确信他是个骗子,但又违心地希望他
不是。有时她冒出一个让她反感的想法:主动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去三十一区找一
找他,问清他到底为什么要跟她借钱。
腊月二十那天,也就是李筱清与孙辉分开整整一个星期之后,李筱清去深圳办
了点事,回来的时候,车子经过了宝安。同样是傍晚,毫无征兆地,她就想起了孙
辉。那时候公交车经过的地方离孙辉所在的地方肯定不足两公里。李筱清没有能力
控制自己了。就这样,她坐在徐徐行进的巴士里,给孙辉发了个短信。我来宝安了,
要不要我去看你?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有失自尊,简直不可理喻。
孙辉没回短信。巴士前进着,离三十一区越来越远,李筱清冲动了,拨响孙辉
的手机。他不接。果然。果然啊,瞧。李筱清被一种绝望的感觉笼罩,无法控制愤
怒了。黄昏如血,一切都静止在这一刻。她颤着手指,想给孙辉发去一句责问。她
想了好多责问的话,比如,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到底是真心喜欢
我还是一开始就是想着骗我的?如果你不是骗子,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但写完后
都被她删了,最后她还是字斟句酌着,发去一个颇具意味的短信。你确信再不接我
电话了?
回信来了。一切似乎都如李筱清所料,却又使她生出进一步探究下去的冲动。
我在南昌。出了事,我一个家人在这里打工,给车撞了。
在南昌?他神出鬼没地就离开了深圳?!李筱清悲哀地发现事情离那个她拒绝
接受的可能性越来越近。她反复翻看这条短信,双目充血。最后视线停留在“一个
家人”上。李筱清想,如果他说清楚是哪个具体的家人,她还真可能信了他。现在,
李筱清只能觉得他一点都没有创意,排山倒海的失望涌向她,还有受辱感。但她迅
速镇定了,心想她明知道没必要联系他的,那天在收到他要跟她借钱的那个短信时,
她已经决定忘记这个男人了,她今天再来找他,不是自取其辱吗?巴士快速向前走
着,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远。李筱清静下心来坐了几分钟,拿定了主意,再不理会他,
再也不要去想发生在她与他身上的那件事了。而孙辉的短信却来了,这次是一堆话。
我不敢联络你。怕你误会我,认为我是那种人。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真
的不是那种没有人格的人。你联系我,我才敢说了。我真的出了急事。怕解释不清
楚,我招呼也没打,就离开深圳了。我不敢奢望你会原谅我。但请你相信,我是真
的喜欢你。我爱你。这些天来,我一直很想你。
李筱清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她只看了一遍,就把头扭向窗外。她在等孙辉更
多的解释,尽管她根本不把他的解释当回事。她只是突然那么渴望观看他的表演。
作为一个与事件有关联的观众,观看一场演出,那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她想看
看这个男人的演技能不能跳出俗套,如果落了俗,她就更要看扁他了。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一直想你。我爱你。
李筱清看着那个令人汗毛直竖的“我爱你”,睡意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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