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孙辉还在坚持给李筱清发短信和打电话,但没有开始那么多了。他还是那些话,
他想她,他爱她,他希望他们两个能走到一起。李筱清不再相信孙辉,这一点现在
是绝对可以肯定的。有时候,孙辉的短信来了,她看都懒得去看。眼看着春节就来
了,国道上更为忙碌起来,离虎门不远的一个地方,开始经常堵车,李筱清有时坐
在出租车上,就听到交通台及时不断地对司机们发布着这些消息。李筱清的母亲打
来电话,问她大年三十怎么过?因为前面有两年她是耍了脾气没和家人一起过的,
这回她母亲特意问一问她,其实是希望她和大家一起过。李筱清听着来自母亲的询
问,仿佛再次走进了家人庞杂的场面中,众人焦虑的目光围困住她,令她死无葬身
之地。李筱清坚定地拒绝了母亲。可是除夕之夜她该怎么过呢?去年她对家人谎称
和朋友出去玩,其实她自己一个人窝在家里看那乏味的中央台春节晚会。腊月二十
七夜里,孙辉又拨响了李筱清的手机,这一次,李筱清想也没想就接了。电话接通,
双方都不出声。
还是孙辉先说了。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李筱清恍若隔世。她并没有记清楚孙
辉的声音,这一刻当他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她的心一下子就化开了,挡也挡不住。
我很想你。他说。李筱清不说话,是她觉得说什么都不必要,因为她注定不会再相
信孙辉。她此刻与他通话只是纯粹地享受他的声音、他的表白给她带来的愉悦。她
还可以在他欲言又止的声音里,回味那个悠长的夜晚,眼下这个孤单的夜晚就可以
变得醉人起来。我爱你!虽然我们才在一起一晚上,但离你越久,我越觉得自己是
真的爱上你了。孙辉说,你还爱我吗?你记得你说过这句话吗?李筱清不记得她说
过这句话了,逝去的那个迷人的夜晚,她有可能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现在她不要想
她说过没有。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反正我是爱你的。孙辉的声音亦远亦近。李筱
清把头和手机一起沉进被子里,在一种水样温热的感觉中,昏昏睡去。
再起床后就是腊月二十八的上午了,与除夕夜仅隔一步之遥。李筱清起床后看
到昨夜手机因为没关,电全没了。她走到阳台上,四下顾盼,看到左邻右舍纷纷在
窗台、廊檐上挂上了灯笼和彩色链灯。不一会儿,楼下有一对男:女双双走出去,
女孩伸手拽了拽男孩的耳朵,男孩用力箍住女孩的腰。李筱清浑身冷下去,觉得在
这个世界上,在这一刻,在她生活里的许多时候,她都是一个最不重要的最可被他
人、被时间忽略的人,如果有一天,她不小心煤气中毒死在屋里,兴许也要隔好多
天才能被别人发现尸体。这就是她李筱清作为一个单身大龄女人的最大悲哀,随着
时间的流逝,这几乎成了她的宿命。这个上午李筱清的心情无比郁闷,她长时间站
在阳台上,极目四望,后来,不可理喻地,她想起那个叫孙辉的男人来。她愣住了。
就这样,她站在阳台上,无可奈何地任思念漫延她心里,思念的间隙,她又唾弃着
自己。最后,她竟然生出了一个更加不可理喻的念头:去一次宝安,到孙辉原来所
在的三十一区去看一看。这个念头来势凶猛,锐不可当。
她几乎是跑跳着在国道上拦了一趟去往宝安西乡的车。她心情是那么的激动,
竟忘记了要给自己一个去三十一区的确切理由。一路上她脑海中呼啦啦显现出这样
一些场面:她来到了孙辉的饭店,远远地,她目不斜视地注视着饭店,一步一顿地
向那里走去。而那个叫孙辉的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吧台边,突然看到了她。他慌忙站
起来,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立刻想到该躲起来。她迅速跑上前去,挡住他的去路。
你不是离开深圳回你的湖南乡下了吗?怎么你还在这里啊?我早知道你根本就没走。
你不停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你没离开深圳,如果你不在深圳了,打电话不是要漫游
费的吗?你那么喜欢钱,穷光蛋一个,如果离开深圳了,肯定不舍得给我打电话的。
我早知道你就没走,你太低估我了,你做什么我都想得到。她就这样责问着他。
但她只是设想了一会儿,就再也想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了自己在这个上午非
得去一趟三十一区的目的:她是试图去得到一种证实,证实孙辉真的是骗了她。
可是难道只有孙辉仍留在那饭店就可证明他是个骗子吗?就算他不在那里了,
真的回了湖南老家,这照样不降低他成为一个骗子的可能性。而且孙辉没有离开那
饭店的可能性是多么的小啊,几乎所有在深圳的外来务工人员,在这个春节都回他
们的老家了。那么,反过来是不是可以说:她这个上午必须去一次孙辉的饭店,就
是想得到孙辉不在饭店的结果?他不在那里,于是她由此说服自己相信他不是个骗
子。我的天!是这样的吗?可是,把这个“在与不在”作为一种论据,是那么的没
有说服力。
结果永远还是未知的。那么她还想去证实什么?什么也证实不到。
看来,她也许根本不是想去证实什么,她只是把它当做一场仪式,去一趟三十
一区,从此告别什么;她看到什么,或者不看到什么,这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她
要用这样一种形式鼓励自己告别一切。
她终于来到三十一区了,在雄风娱乐城的门口,她心惊肉跳地一步一步向三十
一区深入,渐渐她的脚步慢了。她看到了饭店这边的一间电话超市,这个电话超市
距离饭店四五个店铺,她再往前走一步,视线里就会出现那个饭店的广告牌。她猛
地停了下来。天空也在突然间摇晃不止,天崩地裂了般。她的心脏突突疯跳起来,
要从胸口跳出来。谁碰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急促地扭过身,往回狂奔起来。不
要去不要去。有个声音在后面呼喝着她。
她不要看到结果,不要告别什么,也不要追寻什么,让一切都继续模糊着吧,
像一团杂草,被时间烂掉,都随他去吧。她逃也似的,跳进出租车。
这个旧历新年即将到来的前一天,乘坐巴士经过这条国道的人们,也许曾经见
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女人,她一个人走在国道边的人行道上,步履匆匆。她看起来三
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身材矮胖,五官模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但怎样都掩盖
不了她作为一个失眠患者的憔悴,以及被时间堆积起来的落寞和神经质。她手里举
着一个手机,嘴巴快速动着。看起来她是在给某个熟悉的人打电话。那是一部很漂
亮的新型手机,极其适合成为那些游荡在国道上的飞车党徒们的猎物。
李筱清显然熟知国道上经年累月不断上演的这桩龌龊事。她是故意的。她故意
将手机这么隆重地举在马路边,就是希望有人把它抢走。她本来不想这样的。逃离
三十一区的那个上午过后,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反复关机,将里面的那张记录着
孙辉和唐洛西电话号码的那张手机卡取出来,试图像某个电视剧镜头上曾经出现的
那样,把它扔进抽水马桶,进而使一切踪迹皆无。但她没能做到这么痛快。于是她
想到了国道上越来越多的那些以抢劫为生的歹徒,她希望借助这些邪恶的力量,完
成这场必须的告别。她没有记别人号码的习惯,那些刚刚认识的人的号码,她更加
记不住。
很可惜,这个离除夕只剩下几个小时的白天奇怪地变得温顺起来,太阳暖在楼
群中间,阳光在车与车的挤撞中调皮地跳来跳去。李筱清在人行道上兜了将近一个
小时,也没能如愿。下午来了,她如期接到了孙辉的一个电话。她和他说话了,竞
嬉笑着对他说,她想他了,她还真心诚意地嘱咐他要多加保重。她觉得她说完这些
话后,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接着她还接到了唐洛西的一个电话。自从那个不欢而
散的下午过后,唐洛西偶尔也会给她来电话,但明显跟她没什么话讲,让李筱清觉
得,他只不过只是想维持他与她的关系而已。李筱清在电话里对唐洛西说新年好。
唐洛西也用他的童腔童调预祝她新春愉快。李筱清觉得她不懂这个男人。
接着是除夕夜了,叫李筱清的女人给自己洗了个热水澡,精心打扮一番,在离
开房间之前,她拿出孙辉那张被她在前面的某一天翻找出来的照片,将它撕了个粉
碎。几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国道旁边某个金碧辉煌的酒店。不一会儿,一个细眉长
眼的年轻男孩敲开了她的房间。我漂亮吗?李筱清眯起眼睛,媚笑着问那男孩。漂
亮!姐姐太漂亮了!男孩快速应答着她。你不该这么回答我,李筱清开始诱导他,
逐字逐句。男孩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想听那几个字。
你很漂亮!
李筱清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这个夜晚是奇怪的。叫李筱清的女人缓缓从手机里抽出那张电话卡,交给那个
出卖色相的美貌男孩。接着下来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男孩嘴里衔着这张卡,让
它薄而硬的边角自上而下掠过李筱清的身体。最后,在李筱清的授意下,他含着那
卡,打开窗户,将卡片吐向夜空。灯火全亮起来了。李筱清抚摸着这个细眼长腿的
男孩,觉得他笑容太过灿烂,动作太过专业了,如果他能够向她展示一点心里的苦
闷,也许这个夜晚会迷人一些,很可惜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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