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儿还是走了。秋天走的,老沉的箱子,当妈的往里面硬塞了几个瓶罐,是女
儿爱吃的酱腐乳、豆豉鱼之类,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女儿只搭下筷子,别吃多了!胃
不舒服。女儿说,知道,我都快奔三了!
他们这才想起女儿27了,实际上她看起来还小上两三岁,直头发,牛仔裤——
女儿走时穿的那条裤子让她想起心里就酸,裤子是个什么品牌,因为后臀口袋破了
打了4 折,就这还要146 元!女儿很高兴,也很满意,这牌子的牛仔裤是她一直想
买却没能买的,她说,这下好了!她把口袋细细补好了,这是她最贵的一条牛仔裤,
以前女儿的衣服都在一些小店买,一般不超过六七十块,印刷厂就那些工资,够干
什么呢?当然六七十块的衣服穿在女儿身上也挺好看。她从不问他们要钱,还常给
他们买些东西,当爹的鞋子,当妈的衣服围巾,他们省俭了一辈子,衣柜里稍许体
面些的东西多是女儿给买的,比方他的鞋,他脚宽,不易买鞋,也从来舍不得买好
些的,她碰上品牌打折的就格外留心,有回碰上一个牌子断码搞特价,女儿给选了
双软皮的,得意得不行。回来她说,你爸还不定穿得进呢!他那双脚跟锄头似的!
女儿说,没问题,我比过了,我塞个拳头还松点爸就一准合脚!他试了一下,果真,
鞋子衬脚,走起来惬意。女儿还真知道他的脚有多宽了!这双鞋他穿得很爱惜,爱
惜得几乎很少穿,平日还穿那双磨秃了跟的灰茬茬旧鞋。
女儿走后他们一颗心揪着、悬着,每天看天气预报的重心也转移了,好像是他
们也搬去了那个城市,那里在建什么桥什么路,白菜多少钱一斤全和他们相关。刮
风了,ifreetxt.co m,,下雨了,要变天了,他们比女儿还先知道。女儿每周会
打次电话回来,说这里啥都贵,钱不经用,他们尽量打过去,特意买了IP卡,每回
要拨一长串号才能再拨长途,他们戴着老花镜认真拨,有时要拨几回才通。
女儿说她在一家公司上班了,公司做外销业务,就是在国内组织些库存类产品,
然后联系些出口商与外方公司,女儿和那些年轻人要做的就是搜集大量信息,包括
国内外的贸易网站,比较价格,发布信息,联系工厂供应商和外方公司……公司老
板是对湖南夫妻,是从老家外贸公司辞职出来的,来深圳八九年了,知道这里急着
找工作的人多得是,底薪给得很抠,付了房租饭费剩的就不多,其他靠工作量和业
务提成。虽然女儿不说,他们也可以想见她的辛苦,但他们也没办法,他们能帮她
什么呢?什么也帮不上,除了在电话里让她注意身体一就连这话,他们也知道是白
说的,在外头闯荡的年轻人几个会顾惜自己的身子?但每回还是说。
就只有担着心,担心她受苦,担心她把身子弄坏了,担心她遇上不好的事——
他们怕她也像邻居老蓝的女儿那样,找了坏男人。老蓝的女儿在职校学导游,一毕
业就跟同学去了海南,半年后被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弄大了肚子,大了肚子才知
道男人有老婆孩子,自杀没成,她就从旅行社辞职了。也不知干什么,钱寄回来不
少,跟家里说提了公司业务经理,还准备买房!老蓝两口子蒙在鼓里,开头还高兴
来着,跟邻居四处说女儿出息了,有年女儿回来过年,他们就发现不对了,女儿染
了发文了眉,说话走路都跟从前不一样了,老蓝老婆心眼多些,说家冷,同女儿去
浴室洗澡,一瞧就发现女儿不是姑娘家的身体了,怎么个不是法,她跟老蓝说,我
肚里生的我不知道?趁女儿洗澡查了她手机短信,看得心惊肉跳,脑血栓差点犯了,
但也晚了,老蓝女儿和家里大吵了一架,当晚就搬到宾馆去住了,次日就回了海口。
老蓝气肿了肺,人一下老了五六岁。
有了老蓝女儿这个教训,他们就揪着心了,女儿虽说没老蓝女儿长得招人,但
也不差得太远,细鼻子细眼,有把黑亮亮的好头发。通电话时,他们就老旁敲侧击
地问她没找对象吧,问多了,女儿烦了,没!哪有空!他们就放心了,他们总觉得,
女儿大一天,就会多长一份心,少上一份当,但夜里睡不着想想,他们又担心女儿
也不小了,听说大城市好多女人拖到三四十还单身,前阵子晚报上还登,上海有个
公园定期举行大龄单身派对,呼啦啦要来几千人,而且多是女性——僧多粥少,能
轮着什么稠点的端到手里?女儿要像那样可怎么办?女人不比男人,越往后就越难
找,到时没个人知冷知热说说话,他们能跟她一辈子吗?
他几乎睡不实觉,睡眠越来越短,上半夜两三点醒了就再睡不着,在黑暗里躺
着,想些从前的事。想刚进厂那会儿,一顿他能就着咸菜吃一大搪瓷缸糙米饭,想
别人把她介绍给他时,她还是个一笑就爱捂嘴的姑娘,不漂亮但端庄,处半年就结
婚了,婚后一年多就有了女儿,小丫头好像还躺在摇床里冲他笑,那张床是他和徒
弟邱毛一起用厂里旧杉板打的,刷了蓝漆,邱毛手巧,还在床头雕了两只兔子,女
儿属兔。几年后邱毛嫌厂里待着没劲出去了,听说和人合开出租赚了些钱,又开了
小五金店,再后来听说生意不好做亏了本,又迷上赌,背着老婆把房押了,她以前
也是厂里的,他见过,尖下巴,窄腰身,长着不甘心的面孔——进厂不久,有几分
姿色的女人都长这么副面孔,有的长着长着就甘心了,可邱毛老婆不甘,邱毛离厂
不久后她也出去了,去美容学校学了一阵,在亲戚的影楼搞化妆。邱毛赌上后,两
人就离了婚,有晚喝醉了,邱毛骑辆只有他一人发动得了的烂摩托一头扎进了江里,
人家都说他命送在酒上,他想不是。邱毛的酒量他知道,认真喝起来厂里没几个是
他对手!邱毛是活腻味了!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老早,
邱毛就跟他说活着没意思了,他还记得邱毛当时手上用墨鱼骨雕着一条船,船上有
护栏和桅杆,活灵活现,那时的邱毛还年轻,头发打着自然卷,他就问邱毛,没意
思你雕这玩意干啥?邱毛就笑了,没意思才雕啊!
邱毛死时他很平静,可心里比谁都难过,空落得厉害,厂里那么些人活着,邱
毛却死了!他死了,还有谁能用墨鱼骨雕有桅杆的船呢?还有谁会在女儿摇床的床
头刻两只兔子?邱毛说过几次要请他喝酒,但总没喝成,现在再没机会了!那张摇
床他一直搁在阁楼,看见一次心里就痛一下。
夜里,睡不着,他就这么翻来覆去想些过去的事——他想,自己是真老了!
前几年,厂工会老马生肺癌死了,因为字写得不错,他从车间被调到厂工会,
这算是他在厂里干了半辈子能有的最好归宿吧?厂里这几年日子紧巴,陆续下岗了
不少,就在他提心吊胆时,没想到补了老马的缺,他觉得自己运气真不坏,还指望
什么呢?能在厂里养老还有什么可说呢?余下的,就指着女儿成个家,生个孩子,
一家人没病没灾,他就啥也不求了!
没想女儿去了南方,日子又晃荡起来,他们的心提着,一家人像都漂在了南方
那条船上,风急浪平不是他们能把持的,只能由天!也知道女儿大了,做爹娘的必
须撒手,但哪真撒得开?那个原本不相干的城市一夜间沉沉地压在他们心上,压得
他们透不过气,那里的天气菜价治安交通,全成了他们最操心的事,说来女儿在那
儿还能待多久不知道,但邻居老蓝说,你瞧好了,笃定不会回来的!出去的年轻人
几个肯回来?住茅棚也拖不回!你们瞧好了!
他半信半疑,女儿真不回来啦?外头房价高得快顶破天了,稍好些地段的动辄
八千一万,便宜的也要五六千,天爷爷!他们就是干一辈子也挣不到个两房!那些
像女儿一样在外头打工的又有多少买得起?没房就等于没脚,在那儿怎样立足?成
日蚂蚁似的从这搬腾到那儿?他觉得女儿有一天还是要回的。
心揪着揪着,还是有些不对了。女儿电话越来越少,每回打去她都有些心不在
焉,问什么都说挺好,没啥事!她越说没啥事,他们就越提着心,做各种猜想,还
净是坏的猜想——报上登,女儿在的那个城市有个广西百色来的打工妹在出租房被
人强暴了,半夜里,人从窗户翻进,打工妹吓得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强暴完了一点
钱还被弄走了!那歹徒后来居然还来了几次,直到同厂老乡发现打工妹精神恍惚这
事才抖搂出来。报上还说,此前这一带出租房还发生过一个广东阳春来的打工妹被
强暴后勒死的事,报上呼吁有关部门要加强出租房的安全管理……这则消息看得他
们心惊肉跳,他们说,真乱哪!那打工妹咋就那么傻呢?咋就不晓得报案呢?他们
为此在电话里再三交代女儿要注意安全,睡前锁好门窗,房里不要放钱,可除了翻
来覆去叮嘱她这些也没别的可说了——再着急,他们也使不上力。那个城市,除了
有对远亲侄儿在那儿开汽修店,也没别的相熟的亲朋了。他们能使上什么力呢?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段日子女儿恋爱了!
公司同事周末去一个小酒吧玩,女儿认识了一个男人,男人家在湖南娄底,比
女儿还小一岁,在家电脑公司上班,业余在酒吧兼职——酒吧是他一个朋友的亲戚
开的,他既做歌手,忙时又兼服务生,女儿让他过来拿餐巾纸时,发现他竟是刚才
在台上唱歌的男人!她吓了一跳,对这个男人的感觉就复杂了,她没想到一个歌手
会给客人添茶倒水,兼做服务生!况且他看起来那么像歌手,从穿着(缀了少许亮
片的黑衬衫,带铜扣的牛仔裤)到嗓子,她想起他刚才在台上的歌声,脸就发烫了。
当歌手也曾是女儿的梦,为此她买过老厚一摞歌本和明星贴纸,但她渐渐认清了自
己不是这块料——几次卡拉OK经历中,她发现自己的声音高不上去,低不下来,该
有颤音的地方颤不起来,不该有的地方却抖,遂死了心。对能站到舞台上的人她就
有了种仰望,他们的世界对她是陌生好奇与向往的,这晚让她猝不及防,一个歌手
从舞台上走下来,微笑地问,“小姐,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她慌乱地说,哦,
给我拿瓶水,她忘了她本来是要餐巾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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