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个夜晚让女儿神思恍惚,鬼迷心窍。之后她又去了一次,他正要上台,看见
她笑了一下,他唱了首张学友的《爱和承诺》——女儿相信这歌是唱给她听的!她
宁肯这么相信!像所有被爱情搞晕了头的女人。他的眼神看着台下,那应当是给所
有客人的,因为对台上的人来说根本看不清幽暗中坐着的具体的某一个,但她相信
他只看着她,相信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的心跳得乱七八糟,呼吸困难,像裹进
一场台风里。
和他同居时,她甚至不知道他更多情况,她觉得那不重要,她不是户籍警,她
爱他,爱他的人和歌声,这就够了! 怀孕近一个半月她才发现,她例假周期一直
不准,她以为这次也是。忙乱过后,他陪她去医院时已快两个月了,在人流室门口
她发着抖,空气中的药水味让她一阵阵发冷,小腹往下坠,像有个孩子在那里拼命
挣扎,他(她)踢蹬着细弱的小腿,紧抱住她,不肯走。她痉挛地痛,不知该怎么
办,快轮到她时,有个打工妹模样的女人走出来,面色苍白如纸——她见过她,头
天她惊恐地拿着化验单排在她前面,医生问:“痛的还是不痛的?”打工妹愣了一
下,有人小声告诉她不痛的就是“无痛人流”,价钱贵些,打工妹脸上就有点茫然,
医生不耐烦地把病历拍了一下,“快说啊!没看这么些人等着!”女医生的胖脸充
满漠然与不耐,打工妹忙说,痛的,我做痛的!她在她身后,心就痛了一下!打工
妹那么瘦弱,她门外的男友也是,蓬乱着头发,旧夹克。打工妹拿了单子出去,和
男友说着什么,男人低着头没吭声,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肯定是不
反对女友的决定的,即便他歉疚。
打工妹扶墙站着,她问她:你男朋友呢?
他轮班,没请到假。
是不是……很……痛?
是,我差点痛死了。里面的医生说话和动作好凶。打工妹弯着腰。
她起身走了,他在后头诧异地问,你怎么了?她说,我不做了。“那怎么行!”
他急。
“怎么不行?”
他说了一堆,大意是现在不可能要孩子,结婚条件根本不成熟——她问,你是
指钱还是指你对我的感情?他不吭声,她一个人走了,他也许是喜欢她的,但没有
喜欢到要同她结婚,有个孩子的地步。
她从他那儿搬了出来,和一个四川女孩合租了小两室。那女孩在酒吧推销啤酒,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和她的生活正好反着“时差”。
反应很严重,她闻见什么气味都想吐,以前那些闻不见的味儿全从各个角落跑
了出来,租房的潮霉,食物的油腻,鱼的生腥……世界一夜间好像就是由许多污浊
气味组成的,似乎只有烤红薯的甜丝丝的气味能接受,她把红薯当饭吃,煮点青菜
面汤,她借了门口发廊老板娘的一本关于孕产的旧书来看,书上画着在子宫里弓着
身子的小人,她看着,眼泪不知为什么下来了,哭着,又笑了,小人真有趣,像小
蝌蚪。从未有过的感觉抓牢了她。她不让自己想更多,一天班上下来,她困得要命,
一楼租房光线昏暗,像醒不了的梦,她就在这个梦里过着,她根本没细想,也想不
清,她还有些赌气,她想他会来找她,她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能不管呢?而且,
就是生下来又怎样?!她爱他!也许她真这么执意,真生下孩子,他就会回心转意
了——她肯为他生孩子,这片真心他会无动于衷吗?他不是那种绝情男人,她相信!
他只是不成熟,害怕这个意外责任吧?
她以前有个女同学也是这样,长得平淡无奇,却靠一股子百折不挠的劲和肚里
的孩子终于和爱的男人结了婚,现在过得还不错。女儿拿同学的事鼓舞自个儿,他
来找过她两次,劝她做掉,她不说话,他如果不说这话,她也不是没动摇过,但他
既说了,她就没旁的选择了。而且,当他坐在她跟前时,她分明地觉得自己对他的
爱——还有同爱一样多的怨恨,这两样都没退路。他燃着一支烟,想想又摁熄,他
的手指细长又陌生,他的脸孔在这间租房的光线里看来也陌生的。她知道自己昏了
头!在一无所有的南方,她竟然怀孕了!竟然还想生下这个男人的孩子!她跑来这
个城市是干什么的?难道是为怀个孩子回去吗?
但她仿佛和自己赌定了这口气——她什么也不想,只觉得对他的爱与恨,这两
样都让她没旁的选择了。因为爱,她要这个孩子;因为恨,她要惩罚他!走一步算
一步。黑夜里,她屏息躺着,和肚子里的小东西说话,她轻轻唤了声,“宝宝”—
—这第一声,把她自己吓了一大跳!这称呼多么奇怪啊,她接着说,“我是妈妈,
宝宝听见了吗?”黑暗中,她的每个字都吐得生涩,小心翼翼,她的眼泪一直流下
来,止不住,打湿了枕巾,她抽噎着,“宝宝,你在妈妈肚子里好吗?”她的手搁
在肚子上,从老板娘的旧书上她知道宝宝这时才一丁点,但她确信宝宝听见了。
她迷糊地睡过去,直到听见隔壁那个女孩下班,大约四点多,天稍有点发白,
她睁着眼,天怎么就要亮了呢。
女儿是预产期前两个多月被母亲接回家的,她头发剪短了,脸愈显得小而尖,
但肚子是隆起了,虽不像别的孕妇那般有气势,但也看得出了。她穿了条灰运动裤,
上衣是件深红毛线外套,松垮垮的不合身,看起来女儿真像个孕妇了,面色有些苍
白。
这中间,他犯了几次高血压,他咆哮着不准她去南方接女儿,说:“就当她死
了!!我就当没生养她!”她嗫嚅着,“那男的……听说……也不是不结,说攒够
了钱买个房结呢。”她说得有些虚弱,连自己都没法信服。
他手一挥,“你别提那个畜生!老子碰见他一刀宰了他!这个流氓!”但他希
望她不是为了安慰他才这么说的,他多希望是真的!多希望!因为太希望,他甚至
不敢再问第二遍以证实消息的真实性。
她最后去接女儿时,他还是替她收拾了行李,工友老婆渍的一包梅子他也塞进
了她包里,女儿爱吃梅子。
他们跟邻居说,女婿在汕头呢,有重要工作,很忙,所以女儿一个人先回来生
产,他给老蓝他们散了圈烟和一些糖果,说是女婿买的,其实,是老伴在南方买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