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儿回家后吃得少,话更少,生的那天她去附近走了一大圈才回来,他不放心,
让老伴跟着她,家附近有条不浅的水渠,他们怕她做傻事,但女儿走了一圈就回了,
路上买了双婴儿袜,当晚就生了,比预产期提前了二十几天。
一切就像个梦,家里忽然添了个小人。宝真小啊,躺在草席上像只小猫,不,
家里那只叫咪咪的黄猫看来还比宝宝壮硕些。从见宝的第一眼,好像就有些什么改
变了,不只是家里气味变作了尿布与奶瓶的味道,还有他们的心忽然就被什么胀满
了。
女儿没奶水,黄花菜炖猪脚都催不下来,有个女亲戚懂点医,背地和他们说可
能是女儿的情绪影响了内分泌,导致奶水不通。只好买了奶粉冲调,一天喂宝宝好
多次,还要照顾女儿坐月子,他们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吃饭胡乱扒拉两口,
那边宝就哭了,炉子上炖的鲫鱼汤又开了,鱼是他赶早去北河市场买的,新鲜,也
比其他菜场便宜些,顺道还买了两斤零碎骨头,家里有包她老姑送的海蛎子,他们
一直没舍得吃,这回正好派上用场。月子是女人一生里最重要的时段,月子休好了
往后身体就要皮实许多,她自己吃过这苦,当年就是月子没坐好落下见风就头痛的
毛病,还有腰酸,天一变腰就酸痛得不行,得让他下大力使着劲捶才松快些,想到
这些她手上就加把劲,不管怎样,要让女儿把月子坐好!
除了女儿和宝宝,他还要管黄猫,自宝宝来家,猫就被隔在了小阳台,从街上
捡回它时才几个月大,现在是只神气的大猫了,成天他脚前脚后地转,但为了宝宝
他只能把它关在阳台,因为怕它伤了宝宝,怕它身上不干净,受了冷落的咪咪总挠
门,挠急了他大声呵斥它,威胁它再吵就把它丢出去!“你再吵!你看我丢不丢!”
他边气汹汹地说,边往煮的猫食里加了条小鱼,咪咪委屈地在门外呜咽着,隔壁戏
迷老徐家今天是戏友聚会日,二胡这会儿正拉得雨骤风急,是《二进宫》中的唱段,
“怀抱着幼主爷山河执掌,为什么恨天怨地假带愁肠所为哪桩?并非是哀家假带愁
肠,都只为我朝中不得安康……”老徐的唱腔更让他们心里像有面鼓咚咚敲着。
他们埋头做事——好在有那么多做不完的事,一刻闲不下,他的手成天在水里
浸着,而她的腰也成天直不起。宝呢,她睡在她妈妈睡过的那张蓝色摇床里,皱巴
巴的小脸一天比一天滋润了,丰满了——有个秘密他谁也没说,几年前他做过一个
梦,梦见一个孩子来家。那孩子起初他觉得像自己1955年冻死的双胞胎妹妹,那年
夏天连降暴雨40天,先洪后涝,一家人靠吃腌烂菜帮子和番薯叶挨了过去,冬天,
母亲隔着一层薄布帘生下了一双妹妹,他和哥哥姐姐挤在一张小床上,探头看一眼
小妹妹,喜欢得不得了!那种喜欢他至今记得,他想有人叫自己哥哥啦!但第三天
和第四天夜里两个妹妹就冻死了,那年冬天真冷啊!空气像剜人的刀子,妹妹死时
身下垫着稻草,身上盖着露了絮的薄破被子,小脸乌紫,父亲在屋后冻硬的土里费
老大劲刨了个坑把妹妹埋了,他伤心地大哭了一场,把自己最爱惜的一支柳哨放进
了坑里,那年他8 岁。
他再想一下,又觉得梦里那孩子比妹妹的脸要圆,脑袋要大,眼神不是妹妹那
种可怜巴巴的,而是带着笑,直到看见宝,他想原来是这个小东西啊!真的,他越
想越觉得和宝长得一样呢!
宝三个月时女儿回南方了,以前公司一位关系还行的同事打电话来,说有家相
同性质的公司招人,问她还回去不,回的话先替她把名报上,让她赶紧应聘,那家
公司想招干过这行的人,薪水比以前公司高些。另外一些话女儿是和妈说的,她说
想去那儿多赚些钱,说那男人打过电话给她,问孩子情况,她想回去了才有机会再
在一块儿,将来才有机会给宝宝一个家。她问:“这样的男人你还想同他在一起?”
女儿不说话,埋着头,她就知道了,她还想。
女儿走的前一晚眼睛都哭肿了,抱着宝一下都不松手,宝好像也知道妈妈难过,
特别听话,他们吃夜饭时她一个人靠着卧室被子上,用小手捏那只小粉绒猪玩,玩
着玩着就睡了,小睫毛上还挂着颗泪。女儿一看又哭了,头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
抽动着,老伴边铺宝的小床边掉泪,只有他恶狠狠地在外屋说:“活该!有本事就
把她也一块儿带走,别留在这里拖累我们这把老骨头!!”他话说得狠,脸上样子
也狠,心却滴着血,人家的女儿坐个月子都有老公婆婆陪着,养得白白胖胖,女儿
呢?每天鱼汤肉汤喂着,脸色仍憔悴,他难道不知道她心里苦?宝才三个月,正是
最离不得娘的时候,但女儿要和宝分开了,就像硬把肉从筋上剔剥开,能不痛,能
不淌血?!
天渐渐就凉了,宝可能受了点风寒,咳嗽,夜里一直哭,一刻都不肯离人手。
好容易哄着了,他也才睡会儿,宝又哭了,哭了几声他才听见,太困了!艰难地从
睡意里挣扎起来,他抱着宝,从小客厅这头荡到那头,站在窗子跟前和宝说话,
“宝,你看月亮,好圆的月亮是不是?你妈妈就在那边望宝呢,喏,就是月亮那头,
宝看见妈妈没有?妈妈说,宝哎,你要听公公的话,莫哭莫闹,做乖宝宝哎。”宝
还是呜咽着,头往他怀里钻,像怀了满腔委屈,他用自己的大工作衣裹紧她,手抱
麻了,酸胀得很,他在椅子上才坐下来,宝的哭声就大了,他就又站起,端着宝来
回荡,看一眼钟,快下半夜了。
宝越睡越不落实了,晚上老哼哼唧唧,据说是母体带来的免疫力过半岁就要渐
渐消失,孩子就易生病了,若是吃了母奶的孩子呢,就要好些,总之宝是越来越难
带了。有时是饿了,有时是尿湿,宝晚上总哭哼几回。他们迷糊着开灯,拿热水泡
奶或换尿布,要么把宝抱起哄,总要折腾好一会儿宝才又睡去,一夜下来,他们几
乎睡不成个囫囵觉。尤其他,摇床搁在他这头,他一晚总要起身看几回,怕被子把
宝的脸给捂严了。
宝的风寒几天后还没好,傍晚发起烧,他起初只当宝在好起来,脸红红的像苹
果,她觉着不对,用额头一贴就叫起来了,找了温度计量,39度4 !慌了,抱起宝
出了门。下雨,等了二十分钟都没等到的士,好容易来了一辆,一对也等了多时的
小年轻却抢先冲了过去,她急了,抖着嗓子说,求求你们了,同志!孩子发烧!话
没说完她就哭起来了,雨水把她身上脸上全淋湿了——她自己其实也在感着冒,一
天都吃不进什么。她只想,宝烧坏了脑子怎么办?宝要撇下他们去了怎么办?!小
年轻没带伞,还有些不情愿,嘟囔说他们也是急事儿赶到那那去,司机就指了指抱
着孩子的他,示意他们上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们上车后他说了句,“没当过爹妈不知道那份急!”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他抱着宝,感动得不知说啥。那晚是宝头回打针,头皮针,护
士看来像新手,进针时她躲到门外去了,听见宝哭一声心就揪一下,都是他们老了
没用!连宝都带不好,害宝遭这罪。他在里头摁住宝的手脚不让她扭动,怕护士烦,
他心里生痛着——宝不舒服的那几天他总说多喂点水,吃点“小儿康”就能好起来,
邻居老徐的孙女发个烧去医院花掉四百多,老姑的外孙出个风疹花掉一千多,他总
觉得医院是宰人的地儿。能不去就不去,没想到让宝吃了苦。
宝打了六七天针总算慢慢好了,还是花去了五百多。他和她的脸颊都凹了下去,
白头发又多了,身上成天散着尿臊——天凉后,他就把以前两身旧工作衣找出来,
穿着不离身,工作衣袖口都磨毛了,下摆有的也破成了丝缕,他无所谓,胸前东一
片西一片奶渍,裤子上是宝的尿,还有几回宝拉肚子溅脏的地方,他用湿抹布擦一
把接着穿,有什么关系呢?带孩子能干净到哪儿去?老工友碰见他,说,你可瘦了!
其实不用别人说,瞅一眼镜子就知道自己瘦了,老了!谁能不老呢?宝一天天大了,
晓得抓东西了,知道望着人笑了,会听声了,能吃更多东西了,坐得稳些了……宝
的小脸胖嘟嘟的,一笑两个小酒窝,他搂着宝,心里像注入了一股热烘烘的浆汁,
他不去想女儿的对错了,他只觉得宝真好!亲得像他心尖上的一块肉。
晚上睡觉她和他说话,担心女儿若是找了别的男人不要宝了怎么办,他说,你
就会瞎想!这么好的宝她舍得下?!想想又说,她若舍得下我就养!我就不信我养
不大她!他的眼泡明显松弛了,懈惫,可眼神异常坚决,甚至看来凶冷,像要同谁
拼刀子。他们披衣坐着,看摇床里的宝,看着看着,她的泪又下来了,宝睡得很甜,
戴着太婆不知打哪弄来的一顶水红线帽,嘴巴张着,像梦见好东西——她心里酸得
不行,宝有什么好东西呢?摇床上堆着旧毛线织的毯子,简陋小玩具,卷了边的画
书,还有几件旧衣服——都是亲戚和熟人给的。就这么张旧床,宝还睡得香甜,但
宝还能睡多久呢?
谁知道女儿能否和那个男人结婚,老实说,她是不抱希望的,而女儿若是找了
别的男人会对宝好吗?再好那也隔着层吧,像那句老话,“亲不得一点,疏不得一
分!”不是自己的,再好能好到哪去呢?他们又能带宝多久?他62,她60,如今是
憋着股劲不敢松,一躺下有时自己都能听见身子骨的嘎巴声——那是骨头松脆后的
响声,像脚踩在秋叶上。宝就是长到18岁他们也80岁了吧!土都埋到脖子了!能带
宝多久呢?想到宝可能要被同学骂“没爷的崽”,想到宝日后可能受的一切委屈,
他们的心如同被生生扎了针,痛得发颤。
带一天算一天!他这样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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