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头回去高冬池老家,苏莓在包里多带了几包湿纸巾,仅此而已,她并没在包里
揣上酒精棉什么的。她没那么各色,而且走前,她读到杂志上有句话,“爱一个人,
就爱他的全部,爱他被撞得青紫的膝盖,爱他被风沙吹得粗粝的脸……爱他所有的
来处和去处……”这话让她很感动。
高冬池父母已过世,老家最亲的人就是他大姐高秋月了,她对苏莓很客气,远
远笑着说来了!快屋里坐!苏莓按惯性思维以为她会把双手伸出,尔后紧紧握住,
就像农村亲戚通常见到重要客人那样,满怀亲热,把对方的手用力地摇了又摇,直
到客人头晕才松开,苏莓的一只手于是也起了个势,但没有,高冬池大姐把苏莓让
进屋,并没和她握手的意思。苏莓想,她可能怕自己不习惯呢。
大姐年轻时想来是个美人,如今四十了眉眼还清爽,青衫黑裤,头发用暗红骨
木簪子绾在脑后,干净利索。第一顿饭很隆重,把沾得上些的亲戚都叫来了,在院
里摆了两桌。桌上的碗筷颇新,白瓷圆口,像院里广玉兰树上的花朵落到了桌上,
苏莓就有些感动,她想大姐真客气,本来,她并没打算扮演那种捂着鼻子降尊纡贵
来乡下的城市大小姐——其实只要与丈夫高冬池有关的事物,对她就有了几分亲。
饭菜也可口,不是乡下通常的寡淡又油腻的大鱼大肉,就说一碗盛在青花碗里
的烩杂素,肉皮金黄,鹌鹑蛋洁白,配上油绿青菜简直有几分诗情。高秋月和那些
男人一样倒了碗谷酒,酒是头年加了冰糖吊的,度数不高后劲却足。她的酒量看来
不小,每口下去都不是抿而是扎实地喝,苏莓想,还真看不出她这么个文秀女人这
样能喝!高秋月招呼苏莓吃菜,给她盛鸡汤,苏莓才发现汤没像通常酒席那样盛在
大碗里装上来,供众人洗涤筷子,而是在锅边搁了把公用汤勺,苏莓喝了一口,
“真鲜!”她是真心赞美,阳光照着树叶,她心情很好,尽管空气中飘荡着牲畜排
泄物的气味,但她还是感到心情愉快,从高秋月的清爽劲她能感觉出这家人的自尊
——来前,姐姐苏兰说,找个老家在农村的就怕烦赘,把城里兄弟当成大树靠,苏
兰还说,你可别沾上这些麻烦!我们同事刘红娟的乡下妯娌就难缠,年年进城几回
死磨白要,一会儿侄子上学,一会儿嫂娘腰病犯了,攫住点东西就不撒手!
晚上睡侧厢房,床单枕套都是新的,散发着新鲜浆洗味,苏莓对高冬池说,你
姐真客气。高冬池笑了一下,他说睡吧,坐了半天长途车真累了。苏莓睡不着,她
翻来覆去,又激动又新奇,听见院里有细细的水声,她趴到窗前撩开一小角儿,是
高秋月在洗头,头发打散快及腰了,四十的人了从背影看一点都不像,腰身还是有
收有放的。
她洗得很仔细,漂了好几道,苏莓想肯定是今天炒菜的油烟都粘她头发上了。
洗完了,她立在院中梳头,月光打在她头发上像匹发光的绸缎,苏莓忽然想到高冬
池的母亲,高冬池很少谈到他母亲,她只知道,他母亲是个很有心性的女人,当年
从城里下放到这儿,结了婚,逝得很早。苏莓想,高冬池母亲的背影一定也是这样
的。
高冬池是苏莓在图书馆认识的,姐姐苏兰就在图书馆上班,苏莓常去找她借书,
有回苏兰带她去借本书,管理员说刚被人借走,并朝一个男人努了下嘴,就是他!
常来,小伙子老清爽的!苏莓就打量了下那人,留了几分心——她觉得苏兰那位上
海籍同事“清爽”这个词用得有些特别,这年代,当得起这个词的男人似不多,不
是腰围血脂不清爽就是趣味品格不清爽,说来苏莓也二十五六了,别人也介绍过几
个,但都不合意,撩一眼就知道没可能合伙过的。
在图书馆转了一圈,出门时她又碰见了这个白衣黑裤的男人,苏莓忽然就有了
点异样感觉,在要擦肩而过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你好,这书看完能告诉一下
我吗……我刚才也想借……我怕下回又被人借了。”七八天后,她接到他电话,他
们在图书馆门口又见了面,作为感谢,苏莓请他喝茶。
高冬池斟茶的姿势使人觉得那具茶盏仿佛与他生来长在一起,是他身体的一个
延伸。苏莓就有了几分动心。一个粗壮男人打桌边走过,西装笔挺,头发油亮,可
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种不洁感,让人联想他内衣袜子若干时日未换,他像是为了衬托
高冬池的清爽特意出现的。
高冬池给她添水,她注意到他袖口很白,手指细长干净,只需焚香便可奏琴似
的,苏莓的心就又涟漪了一圈,由高冬池的清爽她想到自己,赶忙审视了一下,连
衣裙是苏兰从上海出差带回来的,头回穿,裙子的领和袖绣了小花,颇雅洁,坡跟
白凉鞋,傍晚才洗过的长发用蓝手帕系着。苏莓才松口气,就看到了自己的手指,
前两天剥核桃时指甲折断了,秃秃的,余下的几只又尖又长,还有些垢。她窘了一
下,把手拳了起来,后来就一直那么拳着。
回家,苏莓才忽然想起她甚至没怎么注意高冬池的相貌,仿佛是清淡的眉目,
清淡到她不怎么记得了,比他相貌更强烈的是他的气息,有些草木味,还有股淡薄
荷的气味——这个夜晚,苏莓脑子里闪过两句诗,“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需梅”,
是啊,因何而得偶,有幸不需媒!她相信某种缘分来临了,这夜,她翻来覆去地失
眠了。
苏莓母亲对女儿的恋爱持不赞成态度。她是小学老师,但在选女婿这事上与市
井街巷那些当妈的愿望是完全一致的。把女儿养大嫁人,这是家庭的一个重要转折
点,要么一荣俱荣:比如她同事周老师的女儿找了个美籍华人,做父母的把女儿养
大的一切辛苦就都有了回报,并且是超值回报,像把一株花苗育成后高价卖出了;
要么一损俱损:像数学组于老师的女儿嫁了个“文化传媒公司总经理”,听起来蛮
体面,其实是承包了两家办不下去的刊物,编些下半身的内容抄袭名刊包装骗些广
告,一年都被查处几回了,传出来于老师是有苦说不出。
有了周围一些熟人的经验和教训,苏莓母亲对自己两个女儿的婚嫁就格外上心
兼警惕——可这是她能警惕得了的事吗?大女儿苏兰前年就结婚了,老公是高中校
友,和苏兰在学校就好了,水利厅的普通科员,升迁迹象像股市回升那样令人毫不
乐观。那么,家里就指着小女儿苏莓了。在苏莓母亲眼里,她长得比周老师那单眼
皮小塌鼻子的女儿强多了!苏莓不漂亮,可白净,五官都各就其位,一米六一的身
高,找不着美籍华人也有望找个港澳同胞吧!苏兰却给母亲泼了冷水,她说妈不是
那么推理法,亏你还教数学!照你这么说那些女明星不得找个火星籍的才不亏?人
家美籍华人就认准了周老师女儿是华籍美人,气死你?
在学校,周老师同苏莓母亲的关系是较好的,正因为好,就使她更有股子不甘
之气堵在心里。两个女儿,总得有个争口气吧?不想苏莓偏喜欢上了高冬池!无权
无钱不说,也不像人家女婿里里外外那叫一个殷勤!再有那身板,苏莓妈瞧着就不
放心,高冬池头回上门吃饭,不怎么动筷,一碗饭就搁了筷子,本来苏莓妈对自个
儿的烹饪手艺就不自信,她烧菜无甚章法,在美观性上显见不足,而高冬池的态度
愈显着桌上的肉粗鱼蠢似的,并且,这次直至结婚,他上门来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来了也没两句话,更别说和丈母娘套套近乎!两个女儿都落了空,苏莓妈就有些气
恼,她跟苏莓说,这样饭都吃不爽气的男人能指望他将来帮干点体力活?指着他今
后撑起一个家?!苏莓说,妈,那照你的意思我最好找个搬运工!
苏莓还是继续了她的恋爱。她学的是财会,但对恋爱这件事上仍保持了中文系
的浪漫态度。她想找个自己真正喜欢的男人,而不是男人的身家钱袋什么的,但什
么是她真正喜欢的男人,她也说不清,直到碰到高冬池,这喜欢一下水落石出,云
开日散,她跟他在一起,心就静下来,其他男人就好像没什么稀罕了。他不是个魁
实男人,从身板到钱包,但他的气息把她视线心里都占满了,这感觉让苏莓很感动,
一个女人能找着爱情是多么幸福啊,况且这爱情对她也表示了继续发展下去的意思,
这就成“两情相悦”了,多好!
两人通常去茶馆,S 大附近那家叫“雅竹居”的,门楣镌一联“聚此同好,诗
书礼乐看经典;散时莫忘,古曲香茗品春秋”,座旁有扇竹制屏风,绘着兰花的灯
罩垂挂下来,光影投在茶杯中,这种时刻让苏莓心醉神迷,尽管开场白后便常常冷
场,但比炽热谈吐更让苏莓感到一种氛围,沉默中,隐匿着许多东西,对面这个男
人的情意都在茶中,在意中了,不是吗?一个不懂和女人套近乎的男人又是多可贵!
他说得越少,苏莓越觉得他的内敛。
她知道他有过一次刻骨而失败的爱情,对方是江南人,他的大学同学,家境优
越,据说对方母亲有心脏病,以死相逼两人才分的手。苏莓想,时间是最好的涂改
液,有什么不能淡忘的呢?
坐着,苏莓很想说些什么,但无论说什么似乎都有饶舌之嫌。古琴响着——
“同声若鼓瑟,合韵似鸣琴”,还需说什么呢?高冬池衣服总是白,茶褐,褚蓝,
都是些地老天荒的颜色。茶喝多了有点尿急,苏莓想上洗手间,可她宁肯憋着:在
高冬池面前,仿佛身体排泄这个功能的存在有些羞耻。
茶馆离苏莓家不算远,两人走着,仍不说什么,苏莓却是愉快的,她的脸颊很
烫,手有点冷:因为内急。走到院门口,空气中有办喜事的气味,地上撒了闪亮的
纸屑,散着鞭炮的硫黄味,忽然,苏莓想,跟身边这个男人结婚会怎样?这念头吓
了她一跳,也让她心旌摇荡,她的心猛烈地跳了那么几下,女人都要结婚的,嫁给
人海中的某个男人。她的肩膀无意地挨着了高冬池,一种暖流传遍了全身,直至指
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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