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冬池开始履行副处职责了,谁也没想到,他通过一位同窗很快为局里“产业
办”引进了与杭州一家上市公司的合作开发生态农业项目,如果操作成功,局里的
效益将增长不少,这令局里人刮目相看,领导笑呵呵地说,年轻人还是要挑担子,
有压力嘛!周末对方公司就要来人(包括那位同窗)洽谈考察,高冬池全程陪同。
周五,借由一个从德国定居的同学回来,苏莓有个同学聚会——生活里很久没
什么值得激动高兴的事了,苏莓有点兴奋。席间,大伙推杯问盏言笑尽欢,有个在
学校就很能搞笑的单身男同学分在招商局办公室,长得不咋样,但有搞笑特长,他
说,想当年咱在学校那个惨劲……唉,我用一首小诗概括一下我当年的心情吧,他
借着酒劲站在凳上高声朗诵:“啊!啊!我爱的人名花有主,爱我的人惨不忍睹!
不在放荡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茫茫大海啊,它全是水,单相思的傻瓜啊,他
正咧着嘴!”苏莓和几个女同学全笑得蹲到地上去了,她真是很久没这样疯过闹过
开心过了!他们敲着杯子唱起了歌儿,“乌溜溜的黑眼睛和你的笑脸……”后来就
不知怎么喝多了,苏莓惊异地发现——自己存心想喝多!天哪,真可怕,她居然存
心想喝多!是的,没错,在酒注人她面前的杯子时她居然有种快感,她当然清楚酒
精和她身体中和后的反应,除了醉,不会是别的,可她还是喝多了,并且允许一位
男生敬酒时趁机捏了她的手,那个男生在学校时对她就颇有情意,但因为他当时满
脸的粉刺,她拒绝了,他说,今天喝高了!真是喝高了!然后就捏住了她的手,她
笑着,她知道那个男生的酒量,就再多一倍也喝不高,但她还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她说,是,我们都喝高了!
他们去唱歌,在红酒煽动下,包厢一时鬼哭狼嚎。午夜歌毕,那个对她曾有意
的男生开了车来,车上塞了四个女同学,按路线,她可能会最后一个下,她犹豫了
一秒,说了个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她最末放下的地名。余下的路她走回来的,比
她想象的远,脚发着飘,夜色里,她突然格外想高冬池,夹着忧伤,近乎对一个陌
生人的想。他这段日子陪杭州来的客人,回得都很晚,她想在他回家前,她得把一
身酒气给洗了,想着她就加快了步子,进了家门,高冬池却回来了,房里有股枷南
香,他望了她一眼,进了房间。苏莓忽然觉得香味真刺鼻,像一缕阴魂,她冲到洗
手池边吐了起来,呕吐声很大,听起来挠心。
次日,高冬池说晚饭不回来吃,饭后还要陪杭州客人谈些事。苏莓应了声,半
小时后她打电话给他,说忘带钥匙,去他那取一下。高冬池说了个酒店的名字,要
她到了打电话。
苏莓问过前台后直接站在了包房“听竹轩”门口。推门进去,她看见高冬池正
背对着给一个女人斟茶,女人白衣,细腰乌鬓,像株长在江南的梅或一柄丝竹乐器,
其他三四个客人正闹哄哄讲着话一他们都只是虚化背景,只他们两个是真的吧?苏
莓想起“琴瑟相谐”。她的到来让高冬池吃了一惊,他起身为她介绍桌上客人,包
括那个从杭州来的女人,他说,“这位是我同学小吕,哦,这次替我们联系合作项
目的就是她。”苏莓说,你好!女人微微起身,冲她笑了一下,掠了她一眼,这一
眼,让苏莓忽然想到,这一定是高冬池的同窗恋人,那个给他留下爱的深印,从未
从高冬池心里离去的女人!只有家世优越的女人才有这样的气质与微笑,还有,隔
着人群,她仿佛也闻见了股幽香一这段日子,她总觉得从高冬池身上闻见了这股陌
生幽香,香气盘桓不去,她想,为她的到来他一定等待多时了吧,当然苏莓听说她
结了婚,但那有什么呢?她和高冬池间一定保持着联系——至少是心灵的,并有一
些不为她所知的秘密,而这次项目将使他们更多在一起的机会。
多雨的初秋,这个城市的女人们大多裹着样式普通的秋衣,面色晦暗,目光空
洞,而这个女人。她穿着那么精致的白,意态优雅,一件米灰开衫搭在椅背上。
苏莓出酒店时,空气中寒意又浓了,雨也密集起来。路过家“麻辣水煮”店时,
苏莓有些冷,她停下来,高冬池从不来这种地方,他说太脏了!看一眼可疑的各色
丸子菜蔬飘在汤汁里就够了!苏莓走进去,在大锅边坐下。几分钟后,店主把一个
套着袋的大碗搁在她面前,红艳的汤水,苏莓又舀了匙辣酱,她喝了一口,呛得咳
起来,真辣啊!也真过瘾!那些丸子粉丝青菜裹着辣油,在她舌头上撒着野!她舌
头都快烧着了!可她停不下来,她又叫了几串丸子,现在,她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吃
得这么起劲了,因为汤汁里有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它们一引就着,在胃里轰烈地
烧着!
很晚,高冬池还没回来,她想打个电话,但她忍住,他该回就回了,或者,即
便他回,却只回了一部分,又有什么意义呢?
雨水噼啪打在窗上,苏莓胃里发着烧,她忽然想起草药吃完了,她往诊所看了
一眼,灯还亮着,她穿上外套,屋子太静了,似新坟。刚要开门,高冬池进来了—
—倒像她候在门边守他回来。雨水的气味,还有,她闻见他身上那股淡的幽香。他
没问她去哪儿,进去了,是要找个地方来静静回味的神情:他睁着眼,眼里却什么
也没有。
苏莓下了楼。
“你来了”,莫伽布的口气就像一直在等她,并知道她今夜必将到来。桌上有
本摊开的医书,一碟酱牛肉,花生,一柄小陶壶,“喝口暖暖胃?”他说着倒了杯,
苏莓不会喝酒,但她端起一口喝了。
“你脸色不大好,方子要调整了。”他给她搭脉,看着她的脸,灯光下,他的
脸忽然显得陌生,像包成分复杂的中药,他的眼神让她有喘不过气的慌乱,他松开
手,“今天不看病,随便聊聊?”
莫伽布开亮了墙角的取暖器,把门带紧了,顺手拉上布帘,屋里立时有了暖的
氛围。和莫伽布聊天不是第一次了,苏莓又往杯里斟了酒,她说,聊什么呢?
——她想起许多次,她想和高冬池聊聊,聊什么都行,两人躺在床上,她的头
枕着他的胳膊,他的腿搭在她身上,就这么环抱着,瞎聊,聊到把以前他们不认识
的时光都恶补回来!但好像从没有过这个时刻。恋爱时在茶馆,有一句没一句,那
时她以为他的话都在茶中,在意中了,后来发现茶在,意没在——今天,他给那个
女人斟茶时,眼里是有意的,潮湿的意,而女人亦是,微妙而激荡的意,苏莓想,
她怎会看不出来呢?
你的衣服湿了。莫伽布说,苏莓低头,看见果真自己的衣服湿了,刚才雨水打
湿的。他递了条毛巾,暖而干燥,有草药气,她有些飘忽起来。她听见雨水响亮地
打在玻璃门上,像要闯进,这愈衬出屋子的暖,幽暗的,晕眩的暖。
他的手搁在她发上,她闻见他身上淡的酒味,还有热的体味,这是一个男人的
气味,蓬勃的。他拿过毛巾,为她揩拭头发,手掌的温度扩散开。血流得快了,它
们在苏莓体内奔跑着,尖叫着,苏莓战栗着。“你冷吗?”他问。“不,不冷。”
可她的声音听来有些哆嗦,她想抑制这哆嗦,但不行,她好像哆嗦得更厉害了,他
抱住了她。
你寂寞,是吗?你第一次穿白裙子从门口走过去,我就看出来了。他说,我也
一样。最后这句他声音低下去,消沉,悲伤,苏莓的心抖了下,他的喘息响起来了,
身体深处发出的热,像发动机运行了百公里的灼烫!她从不知道自己体内藏着这样
一台危险的马达,它排放出浓重炽热的尾烟,激起她破坏些什么的欲望。她觉得自
己不是那个女人苏莓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正做什么!她想推开他,但是徒劳,
因为她推拒得不坚决使他愈加抱紧了她!巨大,高涨的惯性,狭窄的治疗床使他们
交叠紧密,他抵达着一个她不曾更深入的地方,这里因逼仄而险要,因险要而诡艳
……潮汛席卷而来,她艰难地喘息,不,不!啊!不!雨水稀释了她的声音,这声
音或许被男人莫伽布误以为是一个女人对他绝望而亲密的召唤:布,布!
苏莓冲到家门口,才发现伞一直拎在手上,衣服湿透了。湿(失)身,这个双
关词蹦进她脑子!它意味着陷落与不沽,戳进她心里,和雨水一起劈头盖脸浇灌下
来。
她拎着伞进了卫生间,白炽灯映出她淌着雨水的苍白的脸。她打开水龙头洗澡,
她要彻底地洗个澡。她脱下,不!几乎是扯下了湿透的衣服,镜子映出她的身体,
有些浅红牙印开在她身体上,她的乳房像两枚四月的果实。她站在镜前,像失足踩
进一个梦境。刚才,在那个幽暗的过程里,她的身体竟并不痛苦,甚至欢愉,雨一
般潮湿的欢愉。
水浇下来,她战栗着,抖得像屋外雨中的樟树叶子,她从头发开始搓洗自己,
然后是脸、脖子、下腹……水凉得出乎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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