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涛晚上下班回家时,见俞琴头戴浴帽,腰扎围裙,一副敢叫日月换新篇的架
势。聪聪被父母接走了,家里比他出门前更乱了——不过这种乱相当于黎明前的黑
暗,马上就要一唱雄鸡天下白了!江涛才一迈脚,俞琴就嚷,哎!别碰着那花瓶!
他屁股正准备往沙发挪,俞琴又嚷,哎!别动!当心垫子弄皱了!江涛问,你说吧,
哪儿是我可以下屁股的?俞琴声气就不大好听,“这家是我一个人的?你就知道下
屁股,就不知道搭把手?”
桌上是头顿的几个剩菜,本来昨天俞琴还兴致勃勃说要炖鹌鹑汤,炒洋葱牛肉
呢,自然吕晓苗的到来得以使几只鹌鹑幸免于难。江涛热了饭菜,“你不吃?”
“你先吃!”俞琴头也不抬,她正撅着屁股捆扎一堆从浴缸里清出来的报纸,门口
堆着从冰箱里整出的瓶瓶罐罐。江涛嘟哝说,差不多就行了,老同学来至于吗?又
不是老情人来!
俞琴没接茬,仍然目光如炬遍扫家里,这一扫她就又发现若干问题,枕套还没
换,电视机罩松了线要缝,衣架上那堆衣服要叠要洗。她胡乱扒了口饭,一鼓作气
发愤图强干到11点多才累得一头栽在床上,她几乎挣扎着胡乱抹了晚霜——如果不
是为吕晓苗来,她根本没这份力了。
至此,俞琴的任务还没完成呢,还有更难的等着:她要收拾自己!这绝不比收
拾一个家要轻松!相反,越小的地盘所需的难度越大,技术指数越高。俞琴把卧房
的灯都开了,先在镜中宏观地审视了一下自己,她沮丧地发现,若干年前的自己瘦
得像句诗,恋爱时还算得上轻盈的微型小说,结婚后一年慢慢就向短篇靠拢了,等
生了孩子已接近中篇的规模,照这势头演进下去。长篇也是指日可待的。这么一审
视俞琴心绪就坏了,她像母亲,从眉眼到体形,人家个个说她是她妈年轻时的翻版,
那么,她妈也就是她老年的翻版了?她妈如今已是十足地发了福,因为这样,俞琴
平素对瘦身之类也并不十分来真格,多半只在嘴巴上嚷嚷——谁干得过遗传呢?她
料自己的意志力强大不过基因,索性不苛刻自己。当然,客观说,俞琴并不胖,除
了骨架宽点腰略粗了些,至少不像她自己认为的那么胖,她个头一米六三,并没有
哪里过分地旁逸斜出。但此刻的俞琴,是动用了十年前的眼光审视自己,这么一审
视,她就不能不沮丧了。
她凑近镜子,看见灯光下的细纹,还有毛孔,眼袋……“腰间红线系未稳,镜
里朱颜忽已改”,她算是体会了古人的这诗!今天她特地去商场买了支不便宜的面
膜,在另一支便宜些的面膜之间她犹豫了一下,售货小姐说,一分价钱一分货,您
放心!钱不会走错路的!俞琴就买了那支贵的。此刻她往脸上严实地敷了一层,虽
说临时抱佛脚奏效不大,但总比什么都不抱,坐以待毙好吧?
敷着面膜整理衣橱,她发现没一件衣服是合适的——当有什么场合需要她穿得
光鲜些,振奋些时,衣橱里一定找不到合适的那件,这已经成了铁定规律,这回亦
然。俞琴简直不知道那些衣服当初是怎么买回来的,它们囤了一柜子却没一件能在
关键时助她一下,就像养了帮只吃饭不干活的废物门客。黑色显老,白的显胖,粉
的有扮嫩之嫌,最后她总算扒拉出一件豆绿开衫,然而又发现没鞋子配,俞琴想又
多了件事,明天中午赶紧着买双鞋!
惊呼,顿足,摇晃,拥抱……当两位女同窗终于隔着数年相见,正如我们想象
的那样,该出现的画面都出现了,全都不偷工减料地演绎了遍。友情的暖流溢满她
们胸口,那是种女人间才能感受的兴奋劲儿,橙色的,光线一般的暖流。
出现在吕晓苗视线中的是个清新整洁的家,客厅玻璃瓶中插着一束百合,杏色
沙发上倚着几个印着小篆的靠垫,木地板,麻质落地窗帘。吕晓苗笑道,瞧瞧,不
愧参加过校文学社的,家里这般诤隋画意!
哪里啊!俞琴笑着说,心里却为这两天的忙活觉得了欣慰。咖啡香气弥漫一室,
她挑碟往音箱里放,吕晓苗从旅行包掏出盒往她手中一递,喏,放这个!我上机前
买的。音乐流淌出来,惬意温文,吕晓苗说这叫chill out ,“沙发音乐”,非常
适于聊天,现在很流行的。
音乐起,俞琴真是觉得有满肚子知心话儿说呀说不完——不然怎么对得住这么
难得的好时光啊!江涛带聪聪去少年宫上语言兴趣班了,阳光正好,咖啡正浓,两
个十年未见的女人在这个下午相聚了!而这相聚的时间弥足珍贵,吕晓苗周一早上
八点多的飞机,她们相聚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一天半,要把七八年的光阴都在一天
半里交代了多不易啊!这些年来,她们相互知道的都是梗概,是骨架,她们现在就
要往里填血肉了,那被光阴带走的岁月眼看就要清晰丰满起来了!
一切都定格在最适宜的气氛,时间,地点,气候,人物,她们既是故事的讲述
者又是倾听者,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女人间特有的妩媚而体己的香气,不只是瓶中百
合的,还有她们各自身上的香水,俞琴平时不太用香水,今天特意洒了点,还是两
年前朋友送的,她自己闻着有些生,不像从自己身上散发的,是种临时性的,路过
的气味。而吕晓苗不一样,雅诗兰黛的Pleasure,悠长,自然,香味像是她的一部
分。不只是香味,吕晓苗身上的一切都有种精雅的女人气,七八年前,她们还是穷
学生时,吕晓苗就露出此方面天赋了,普通绿裙子她让裁缝在腰部用手工做朵玫瑰
花,过时的牛仔裤她改成牛仔背心外加一只手袋。有年学校舞会,女生们唯恐身上
没看头,只见姹紫嫣红一片,吕晓苗却一身黑背带裤白毛衣地进来了,挎着那只牛
仔手袋,在红红绿绿的女生中一下脱跳出来。经过这些年。吕晓苗更深谙打扮之道,
虽丰润了些,但一点不过分,反倒更凸显了女人气,温润得像垂在她脖子上的那枚
碧玉观音。俞琴去机场接她时,一眼就从那么多人里认出了她,黑薄绒衫,一条看
似随意缠绕实则很艺术地搭着的石绿围巾,浅灰长裤——只有自信的女人才敢用最
简单的衣物衬托不简单的气质啊。吕晓苗和若干年前那个爱穿牛仔裤灯芯绒的女生
不同了,不过有点一样,她总能让自己从人群里显得出挑。
机场回来的一路,俞琴心里暗想,吕晓苗这些年看来是东风夜放花千树,而自
己这些年,那是有月无灯不算春啊!
吕晓苗此次来是为弟媳办调动的事,几年前,她弟弟和弟媳也去了广州,弟弟
在家船厂搞技术,弟媳被家中学聘用,因为课上得不错学校打算正式调动,但这边
原单位学校领导卡着,不说不放,也不说放,模棱两可地拖着。弟媳和弟弟一样,
都不谙交际,除了埋头教书,人情世故全都夹生,于是只有吕晓苗出面,她有个朋
友在教育口子当科长,准备让他出面请那个管人事的副校长吃顿饭,打点些,就把
这事给办了。
她们没舍得立马从自己聊起,先聊了些同学境况。这些年里,同学中有出国的,
升官的,下岗的,因车祸或生癌英年早逝的,有不知所终据说皈依了佛门的,还有
三五个离异的——包括吕晓苗自己,两年前她离了婚,目前单身。她们交换着各自
信息,喟叹,惊讶,感伤,兴奋……不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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