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和弟媳领导的饭局安排在当天中午,吕晓苗让俞琴一块儿去,说没事!我们也
好在一块儿多呆会儿,再说你家聪聪不定哪天读书还可以找找我那朋友呢。虽是玩
笑,俞琴却动了心,想着聪聪马上就要上小学了,现在上个重点小学要钱不说,还
要有指标,找关系,说不定哪天真得求晓苗那位教育口子的朋友呢!
吕晓苗今天穿了件式样别致的橙灰绒线外套,微卷的栗色长波浪,俞琴想,哪
个男人拒绝得了给这样的女人“办事”呢?再加上吕晓苗为那个副校长准备的一份
精致礼品,一套装着皮带、皮夹和钥匙包的礼盒,进口货,一看和国内货档次不一
样,别说够副校长用到当校长,就用到他当教育局长那也是够了!
那个教育口子的朋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易,架无框眼镜,颇有风度,
和身份职位融为一体的风度。他对吕晓苗和俞琴都颇周到,但俞琴感觉出他对她们
的周到是不同的,他对吕晓苗的周到有种男人对女人的周到,而对她的周到只是周
到,礼貌意义的周到,不求回报,无性别的周到。
校长凸腹短腿,穿暗圆点夹克,如一只大肚甲虫,他说小吕你看,你看!这点
小事哪用咱们易科长亲自出面嘛!年轻人去南方发展是好事嘛!人才流动才能社会
进步嘛!副校长的样子就像是他把吕晓苗弟媳给鼓动去南方的。吕晓苗斟了杯酒,
“来,校长,敬您!有您这样开明的态度我们就放心了!”她的落落大方很快让饭
桌气氛活泛起来,几杯酒下去,晓苗脱了外套,浅橙高领羊绒衫把她勾勒得恰到好
处,像枚成熟杏子,那抹浅粉直映进易科长眼睛里,又溅进他杯子。
俞琴本想敬易科长一杯酒,也好加深点印象,但忽然就不想了,她忽然觉得没
意思透了!她一筷筷地夹菜,对自己过分好的胃口感到愤怒,但她不吃又能干吗,
干坐着?易科长就着干红和吕晓苗叙旧,用“桃李春风一杯酒”做祝辞,副校长在
旁殷勤地笑着,吃得一脑门子油汗,俞琴觉得自己实在多余,但努力不表现出来,
唯有恶狠狠地又夹了一筷子蕨菜肉丝,味道真不错,配了红椒西芹,口感鲜美,俞
琴想,回头可以做给江涛和聪聪吃,家附近的超市就有干蕨菜卖,关键要浸泡充分,
煸炒的火要旺——俞琴忽然就找着自己的事了,桌上几道菜都可演练炮制啊,比如
豉汁榄菜蒸小排,比如泡椒米线鳝丝,原料都普通,但做法颇有特色。俞琴的筷子
顿时有了方向,咀嚼因为带了学习的目的就不只是图口舌之快了,而有了目的与责
任。
饭吃到近两点,校长先走一步,单是易科长买的,吕晓苗说,那怎么行,说好
了我请的嘛!易科长一笑,低声说,报这点餐费的权还是有的,怎么能让美女买单
呢?吕晓苗也笑,那我就不争了!出了酒店,易科长热情地邀请她们去喝咖啡,俞
琴心想,他哪会真想同两个女人喝什么咖啡?自己也别在这碍手碍脚了!她正待说
自己有事,吕晓苗笑着说,这次不行,我们约好去看个生病的老同学,下回吧,你
来广州我请你喝最正宗的咖啡!
吕晓苗当然不是和俞琴看望什么老同学,她约了人,具体对象她没说——这使
俞琴觉得了一些失落,像若干年前,班上传吕晓苗和外校一位音乐老师好,她问起
吕晓苗,她似是而非含糊其辞地带过了,俞琴当时就觉得巨大失落,她是那种一跟
人好就想掏心掏肺地好的人,也希望对方是,但吕晓苗这件事上并未多提,只守着
自己的秘密,她想,她对她竟也藏着!失落就如小虫子啃噬着,事后,她劝慰自己,
吕晓苗肯定有不想说之处,谁说朋友就一定要分享各自隐私呢?这次亦然,俞琴很
快对自己说,谁没点秘密呢?或者吕晓苗就是见当年那个音乐老师去了呢。
上班后,俞琴几乎没交什么朋友,虽然女同事在一块也嘻嘻哈哈,但日子久了,
俞琴发现这种嘻哈那是当不得真的,这种热乎劲儿像电热器,一拔电源立马就凉了
的。而同窗好友的热乎是炭火的热度,那是用年轻日子里的一股真劲儿垫着底,尤
其吕晓苗,想到她,俞琴就想起二食堂的辣椒炒肉,想起冬天香得铺天盖地的方便
面,友情的暖就弥漫她心头,那是办公室这种地儿无论如何也缔交不下的情意啊。
路上,俞琴左挑右选买了盒优质玫瑰花作为给吕晓苗的回礼,288 元——这次
吕晓苗送了她一支唇膏,一管时空精华素,都是不便宜的牌子货。俞琴想,自己的
回礼也要正式些,拿得出手些!盒中,匀称娇艳的玫瑰蓓蕾用玻璃罐装着,像活在
生前枝头,小姐介绍此乃美容良品,冲泡饮用理气养颜,益气活血,奢侈点还可以
泡玫瑰花浴。俞琴自己是舍不得拿288 元沏了泡浴了的。买房加装修,家里底子就
薄了。一薄俞琴就觉得没安全感,像雨天立在棚里,生怕风大些屋顶会刮跑,就想
使劲多攒些把房子再夯厚实些,但这次的钱是必须花的。女人间还能送什么呢?没
比容颜更紧要的了!无论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对美有裨益的东西女人总归用得
着。
俞琴拎着精致礼盒走在路上,人好像也跟着骄傲起来,奢侈起来,好东西带给
女人的感觉真不一样啊!等红灯时,马路对面有个女人挺特别,衣着随意,气质却
雅,俞琴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她穿得其实挺低调,她周身没一样闪亮的,但全是那
种有“格”的好东西,包括鞋和拎包,俞琴忽然意识到,和吕晓苗比,她在挑选礼
物上其实已然露怯了!吕晓苗把那管唇膏和精华素朝她随意一递,轻巧得就像递给
她一份报,但一样抵一样啊!再看自己手中的礼盒,隆重,精致,内容只占体积一
半——俞琴想,自己总在挑那些包装看来体面的礼物,生怕怯场,不够份,她挑选
的礼物那真叫礼物啊,不折不扣的礼物,像农民企业家们出国扎着的领带,西服袖
口上舍不得摘的商标,这个联想让俞琴心里有些发虚,方才拎着礼袋的小小得意劲
儿顿时没了,反有些气短。
吕晓苗八点多就回来了,俞琴本以为她会很晚回来,会和那个她所不知道的人
待得更久。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雾,明天,明天早上吕晓苗就要走了!不知多久再能
重聚,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薄雾里华灯闪烁,情侣在路灯下热烈激吻,俞琴说,
走,去唱歌!她知道吕晓苗的歌唱得好,在学校还上台演出过。
起初俞琴嗓子有些放不开,她看过一篇衡量女人青春指数的文章,说女人年轻
与否的一个标准是每月要学会一到两首新歌,以这个标准,俞琴想,自己真是老了!
她会唱的歌还大多是大学时代的,不过吕晓苗很善解,她一气点了十几首歌,全是
学校那会儿流行的老歌,《心灵之约》《恋曲1990》《九月的高跟鞋》……唱着唱
着,她们就投入了,深情了,感动了,歌声里,她们青葱一般难忘的岁月啊!五陵
裘马自轻肥的时光啊!再后来她们瞎点一气,《妹妹找哥泪花流》《大哥你好吗》
《快乐老家》《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只要会哼几句的她们就点,边笑边唱,
唱不下去就掐了换下首。两个女人在包房里疯着闹着,俞琴把嗓子都快唱哑了,笑
出了眼泪,真痛快啊!吕晓苗调大音量,选了首劲歌跟着狂扭,俞琴也一块儿摇摆,
心房被震得七上八下,她知道过了这个夜晚她很难再有这样尽兴和恣肆的时刻了!
出来时,雾还未散,在出租车上她们突然都无语了,纵情后的疲惫裹挟着她们。
过去时光的歌声还在她们心里回荡,在她们心中激起不同涟漪。吕晓苗望着窗外,
俞琴看向前方,出租车内嘶嘶啦啦放着张惠妹的《听海》,“听海哭的声音是谁又
被伤了心……就当最后约定,说你在离开我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吕晓苗的头
发被风吹得扬起,俞琴看不见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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