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去后,吕晓苗在阳台用手机打电话。俞琴让她用座机打,吕晓苗说,没事!
别影响你们家江涛——江涛不披衣作伟人踱步状了,这几日改客厅看电视,一部爱
恨纠葛的国产言情剧让他很快看上了瘾,江涛从不爱看外语片之类,还有那些国内
第N 代导演们的作品他也是一看犯迷糊,比如《小武》《头发乱了》什么的,他觉
得都装腔作势,平时俞琴倒也不觉,此刻就为他的品位暗地脸红,恨不得停电才好。
阳台挨着主卧,隐隐传来吕晓苗轻柔言笑,让俞琴想到四月聚拢的粉花苞。她
迷糊地想,传到对方耳朵就绽放成花朵了吧。自己方才的客气可真多余,吕晓苗是
不便在客厅打,才特意去阳台打的呢。
俞琴对电话那头的人有了些胡乱猜想,但连个方向头绪都没有,只能是建立在
国产电视剧情基础上的瞎猜。如今的吕晓苗和她隔着些什么,如她身上保加利亚精
油的芬芳,保加利亚,俞琴只知道那是座玫瑰之国,位于巴尔干半岛东部的一个小
国,除此外一无所知,如同她对吕晓苗这些年情感史的了解。那些吕晓苗身后的男
人,他们的音容,嗓音,故事,他们和吕晓苗间的千丝万缕,她想那一定是相当丰
富的!写出来收视率不会差。而自己这点经历和吕晓苗比,俞琴想,那真是浅到了
脚脖子!她异性朋友婚前本就不多,婚后更陆续告退,及至有了儿子聪聪,这团体
基本成了寂寥的遗址——对方还不一定会再故地重游,顶多就她无聊时进去转上一
圈出来吧?
厨房煤气灶“嗒”的一响,江涛又在煮东西,一场言情剧演下来他总是又饿了,
像剧中爱得出生入死的男主人公是他,这时他一定得来碗方便面或速冻饺子,再捎
上一肚子热汤热水上床。
江涛夜宵吃完了,吕晓苗的电话还没打完。俞琴躺着,绿底细条纹的被子,她
觉得自己被一片水草缠绕。吕晓苗上床时她还没睡着,但她没说话,她累了,不知
道为何,有种劲像水流般从她身体里流走了,流得那么快,让她有些吃惊与迷惘。
明天,明天吕晓苗就要走了。她们应当彻夜长谈的不是吗,应当再聊些体己又私密
的话,夜很静,风从半开的窗户进来打个转又走了,她知道吕晓苗也没睡着。
次日,吕晓苗不让俞琴送,她坚持在院中分手,自己打车去机场。俞琴今天本
要开一天会,也不便请假,“那你一路平安!”俞琴上前拥抱了吕晓苗,离别的意
味忽然就在薄雾中荡漾开来——雾是种奇怪的东西,好像会径直飘进人心里。在雾
中,人的身体轻了,而愁绪就忽然重了。
俞琴鼻子刹那有点酸,她仿佛不只送别吕晓苗,同时正式地送别自己永远流走
了的青春华年。它们不会再回来了,在她的一生里,永远就此隔着海隔着山!而她
和吕晓苗下一次相见又要到何时呢?人生就是这样一路小跑着逝去的!她们相互说
着道别珍重的话,约明年一定抽空去哪儿旅游(其实都知道可能性几乎为零),隔
着出租车后窗,俞琴把手都挥酸了。
会议室闹哄哄的,沏茶的,和领导套近乎的,女同事衣着都较往日繁茂——开
会亦算她们的节日,可集中展示下新添的衣帽鞋袜,平日只穿给同科室的人看有多
少劲?况且今日领导们都在。烟雾混杂着皮革气味,是俞琴熟悉了并将继续熟悉下
去的味儿。俞琴也和同事说笑,比起几天前,心里有些不同的微妙滋味,不过,很
快会过去的,她知道。
会开到一半,俞琴接到吕晓苗电话——机场大雾,飞机要延误了!现在还不知
道具体时间。俞琴转身看窗外,果然,雾更浓了,楼群像宣纸上洇糊的画。
快中午时,俞琴溜出来打电话给吕晓苗,她在那头说机场刚通知,据气象消息,
今天可能无法起飞,具体起飞时间再等通知。
俞琴说,那你先回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上任不久的新领导还在以饱满热情宣讲条例精神,展望单位光明前景。俞琴急
得要命,看这架势,组织大伙吃完盒饭再开也未可知,她找空溜了。回家一会儿,
门铃响,吕晓苗拖着大箱子站在门口。因为事前告别过一道,此刻的相见就有一丝
尴尬——好像先前那道情深意切的告别突然不作数,全取消了。
俞琴忙着做饭,边和吕晓苗聊着天气机场,脑子里却考虑要是下午的会若开晚
了怎么办?看这天气,吕晓苗今天不一定能走成,她本来还打算今晚加班的。
按说,比起陪十年未见的同窗好友不比开个破会,加个班重要?俞琴却是有苦
说不出。近期单位拟提拔几个正科,她在人选名单之列。指标有限,竞争无限,预
备人选们个个暗中铆劲,跃跃欲试,就看谁能撞线。俞琴看在眼内只觉可笑,然而
不禁地,她心里亦感压力——有期待才有的压力。同单位待着,谁甘人后?谁不想
往上紧着走两步?那些学历能力不如她的凭什么就提了?凭什么?!这次提拔如同
一个气场,不由分说地把俞琴卷进去了。先前她以为自己不屑这些,但真在人选名
单中听到自己名字起,心里立时却有了别番滋味,她想自己其实也不能真免俗啊,
真有个提拔机会,她一样着急,一样想多个名分。
最近在考核的关键阶段,俞琴想自己即便不像别人那般铆足劲地表现,起码上
班开会准点儿,工作都做利落了吧,免落下话柄。可看新领导风格,今天这会不知
道开到下午几时。果然,下午会一开就呈无边趋势。先是各部门领导就近阶段工作
做发言,新领导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插上一些见解——新领导可能在统战口子工
作太久,思维一旦发散起来那叫一个没边,从风扯到牛,又从牛扯到牛顿的苹果,
等他再扯回风,这圈风刮了有近半个钟点。俞琴想从后门溜,又怕没准就提到她那
摊分内事上,到时她人不在可就麻烦,她本想让同事替她遮挡几句,说她忽然不舒
服啦之类,但找谁呢?别部门同事不合适,而同科室的似也没一个合适。她对桌的
冷玲是绝不会的,按说同个科室,年纪也差不多,关系坏不到哪去,但因为冷玲没
嫁着一个好老公,那些“按说”就更加剧成冷玲的怨了,更何况这次冷玲也是科级
预备人选之一!从小县城出来的冷玲,中专毕业通过一个远亲留城后,憋足劲要找
个硬件好的男人,但心太急反被豆腐烫了。她被一个也不知怎么混出国的男人隔山
隔水地骗了,匆忙结了婚,冷玲还一心指着日后也办出国呢,男人却混不下去回来
了,也没正经事,成天瞎混。冷玲悔得肠子都青了!男人死赖着不离,儿子又小,
冷玲的脸就一直冷着了,比入冬的水还冷,当然,这些事她从不在单位说,但Y 城
能有多大?而且看看冷玲的脸就知道了。
相比,对桌同事俞琴的婚姻幸福多了,江涛无不良癖好,除了赚钱就是老婆儿
子热炕头,下雨还会打个电话来问俞琴要不要接。再有,冷玲租着一套旧房,而俞
琴的房子地段装修都不错一是江涛公司最后一拨福利房,费了不少劲总算拿到,自
己只出了小头。她公开的幸福无疑刺痛了冷玲秘密的痛苦,冷玲对俞琴一直冷淡,
反倒和科室另一个女人曹柯关系热乎。曹柯嫁的是二道婚男人,虽她自己在实质上
早不止“二道婚”,但名分究竟未婚,气势上压了对方一筹,加之对方婚后谢了顶,
她在家气焰愈高涨,在单位亦骄横,成日蜚短流长,包括没少嚼冷玲的舌头,但冷
玲反过来和她还有说有笑,却对俞琴冷着,这就是女人,俞琴悲哀地想——她能原
谅一个女人的饶舌八卦幸灾乐祸,却不能原谅一个女人比她嫁得好,过得幸福!这
股恨那是绵绵无绝期,直往命里去了的!
科里统共三个女人,她俞琴还能指着谁临时有个事替她遮挡几句?但这些能和
吕晓苗说吗?不能!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琐碎,无聊,憋屈,像东西捂久了孳生
出蚊蝇一样,这些都是单位的必然产物,用多少杀虫剂也杀不死。这些事和吕晓苗
做的事比起来多么庸碌啊!吕晓苗干的都是些什么事,打交道的都是些什么人?那
是花红柳绿春光旖旎,而她只是满城风絮灰茬茬一片望不见长安!但这就是她的生
活啊!令人生疲,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旱涝保收,哪能说撂开就撂开?纵比不上
吕晓苗的牛排,在这个城里这单位也算得块较丰满的鸡肋了,用力啃啃还能啃出些
肉来。
六点十分,冷玲起身添水,给周边同事们,还有新领导的大茶杯,稳稳地,殷
勤地满上了。俞琴在心里冷笑一声,冷玲平时在办公室不怎么喝水,一开会她就跟
吃了盐似的,左加一次,右添一回,借着那只热水瓶的劲把身段弄出一波三折,别
人不知,当她俞琴看不出!今天冷玲穿了件银灰紧身衫,质地一般,勾勒得却到位,
走到新领导身边添水时,她温存又谦逊地那么微微一笑,像给其他同事添水一样—
—俞琴却读出了不同意味,前面那些笑全是铺垫,只有这一笑那是真刀实枪花了工
夫和气力的!走过俞琴身边,俞琴闻见股香水味,想必这香味刚才也在新领导身边
缭绕过了,俞琴在心里哼一声,心里暗暗使了点劲,这次提拔绝不能输给冷玲!当
然她也知道这较量的不易,自己除了学历比她高点,并无多的优势,况且冷玲和中
上层领导关系比她好。
她打了个电话给江涛,说会一下完不了,让父亲去接聪聪,他陪吕晓苗吃晚饭。
会开到六点二十,新领导非但无结束之势,且呈越战越勇之态,说会要开,就
要开实!开好!开出成效!开出境界!这会既是总结也是展望,是与时俱进也是继
往开来!这一串气势振奋的排比句让俞琴心中叫苦不迭,小声打了个电话给江涛,
问他在哪。他说和吕晓苗刚到“忆蝶轩”,点完菜,问她会开完没,俞琴说你们先
吃吧,我一时开不完呢。
搁了电话,俞琴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忆蝶轩”紧挨东湖,环境幽雅,
有小提琴时段,价格当然也不含糊,他们婚后极少到这种价位的餐厅吃饭了,不仅
是钱,也没闲情,去那样有音乐、灯光和美景的餐厅,人也非得配套,非拾掇齐整
了,此外得有种飘飘荡荡的心情,身上气味不能太实,不能和什么米啊油啊有染,
得用香水隔离体味,人的脚后跟得离地面有个半寸远,否则就辜负了这氛围。俞琴
想着江涛和吕晓苗坐在餐厅的情状,心里就有几分抓挠——要知道,吕晓苗是个对
男人颇有吸引力的女人,她的一颦一笑都有股子“态”,就是清人李渔所说“女人
有态,犹如灯之有焰”的态,尤其,她是特别衬好情境的女人,越好的环境越能让
她的魅力最大程度挥发。这一刻,她忽然对江涛的忠诚不怎么有信心了,是谁说的?
女人忠贞是因为所受的诱惑不够,男人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说这话的可
真是哲学家啊!她想江涛之所以没出轨,那是因为没机会吧?没遇上又有魅力又对
他友善的女人,真遇上,他也是要动心,要有非分之想的吧?而吕晓苗身上有种如
坐春风的气息,对男人是颇有杀伤力的:谁知道江涛是否也属射程内?当然,她知
道吕晓苗对江涛绝不会有什么格外意思,但江涛对吕晓苗呢?“忆蝶轩”的灯光里
坐着,他会否拿吕晓苗和她私下比比?而这一比,自己可不是快蔫了的萝卜,而单
身的吕晓苗却是水灵着的西红柿?
开着会的俞琴心神不宁,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蛮紧张江涛的!同时,她
生出点悲哀,物稀才为贵吧?结婚这些年,自己手上可是连个备选的人都没了,不
像晓苗,候补名单一长串。若江涛哪天真生出点外心,她是连退路都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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