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会议终于在七点一刻结束,大伙全风风火火地挤进电梯往家赶,俞琴突然反倒
不急了,她在办公室加了会儿班,整了会儿材料,看看表8 点半,估计江涛和吕晓
苗应当吃完饭。她想给江涛打个电话,听筒举起却又放下了。刚走出办公楼,手机
响了。 俞琴啊,你开完会没有?你家江涛说北宁路酒吧不错,我们去泡吧呢!你
啥时过来啊?吕晓苗的声音又脆又亮,俞琴把手机离远了些。
电话那头背景有些嘈杂,北宁路就在“忆蝶轩”附近,相当于桂林西街或上海
新天地,是这个城市的酒吧聚集地,有几家颇有特色的酒吧。俞琴说,哦,你们去
吧,我一会儿完不了,开完咱们联系!远处传来鞭炮声,俞琴忙说再见挂了,她怕
吕晓苗听出她在街上而非会议室,挂了电话她又生气地想,我凭什么躲躲闪闪呢,
倒像怕打扰他们似的!我心虚哪门子呢!
她在街上晃着,去店里没心思地翻看那些压根不可能买的东西。她和江涛多久
没泡过吧了?他们好像压根就没想过要去泡吧!酒吧里一瓶水二三十,一个果碟五
六十,有那些钱够给聪聪买套玩具的了!当然,江涛有时也提议去看场电影什么的,
总被她否决了,理由如下:要把聪聪送父母家,要两人都有心情,要这场电影真值
得花四十元(Y 城票价),而如今值得花四十元的电影有多少呢?那些宣传噱头激
动死人的片子有几部不是胡编乱造破绽百出空洞无物,不如把制作费捐给希望工程
……没等她说完,江涛说行,得了得了甭说了,俞老师咱不看了成吧!我去租张碟!
几次后江涛就不提议了,有一回她兴致来了叫江涛去看场电影,江涛反倒懒洋
洋了,说不如看晚上的环球小姐大赛!江涛说着往沙发一陷,手往棉睡衣里一笼,
整一副颐养天年的架势。
路过家甜品店,俞琴才想起没吃晚饭。她要了小碗花生仁汤,一碟奶油吐司,
一块蜂蜜松饼,想想,又叫了杯果酱冰淇淋!她恶狠狠地吃着,拿松饼蘸花生汤,
把冰淇淋抹进吐司面包,味道真不错啊!蓬松的甜在她口腔中爆炸成无数小分子,
去它的脂肪卡路里吧!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条路上有这么家店?此刻,好像只有这
样淋漓地吃才能缓解此刻的疲惫和气恼——当然,她知道自己的气恼没理儿,吕晓
苗是她同窗好友,丈夫江涛替她招待她有什么错吗?但她心里还是隐隐不痛快,捂
着的小火苗非要用食物,比方冰淇淋来浇熄一些。她把面前东西快消灭干净时,手
机又响了,是江涛,电话那头很嘈杂,他问她会开完没有。
刚开完。
那你赶紧打车过来吧,酒吧表演开始不久。江涛又说,这么晚没吃,饿坏了吧?
我刚路过“马蒸铺”给你买了盒虾仁饺——是她平素爱吃的,可她怎么觉着他的殷
勤多少有点出于心虚似的?她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声调听来正常,她说,我不去了,
今天太累,我直接回家吧。哦,你别跟晓苗说,你就说……说我会后还要临时加个
班。
没等江涛说什么,她说,“行了,就这样,你也早些回去吧。”
走出店,俞琴才发现自己着实吃撑了,暖腻的甜品壅塞胃里,她觉得自己像只
正在发酵的波尔卡啤酒桶,晕乎乎,胃一胀满,她心绪就低落,为今晚的多食自责。
她又逛了会儿,买了条长丝巾,灰紫夹苔绿,左缠右绕的水妖风格,她从未试过但
一直暗地喜欢的,她为什么不能试试?哪怕是块印度莎丽她怎么就不能试试!尽管
丝巾围在她身上她怎么也没从镜中看出好来,丝巾是丝巾,她是她,丝巾的妩媚一
点与她无涉——非但无涉,似还愈衬出她的平板。可它挂在那,明明那般拂柳杨花,
春意撩人的!怎搭在她身上就没了生气?而搭在有的女人身上就画龙点睛了呢?比
如吕晓苗,什么丝巾披肩往她身上一搭一绕,那种叫气质的东西就出来了?俞琴还
是买下了,她想可能灯光不对,可能镜子角度有问题,再或者心情不宜。她付钱匆
匆走了,在门口险些绊了下。
到家,她在楼下仰脖子看,灯黑着,当然只能黑着,酒吧是愈夜愈精彩之地,
是酒精与欢乐浓度成正比之地,难不成喝口水他俩就出来?她拧亮灯,甩掉高跟鞋,
胡乱抹把脸往床上—瘫。
电视,旅游节目,穿比基尼的金发胖女人扯着帆桅扭脸欢笑,像条乘风破浪的
大白鲨,换台,男女娱乐主持打扮得像感恩节火鸡,再摁,一个男人扮成只棕熊冲
观众傻笑挥手,再换,这回倒是真正的动物!介绍一具腹腔存有幼体骨骼的楔齿满
洲鳄标本,在它的腹部有7 个幼体头骨,讲解员说,这具标本比已知嗜食同类的晚
白垩纪恐龙犸君颅龙早了约5000万年,此种动物嗜食同类的行为在低等脊椎动物和
无脊椎动物中尤为普遍……讲解员的声音徐缓,充满隆重而不必要的感情,她把电
视关了。
躺在床上,困乏却睡不着。他们在酒吧聊什么?天!江涛不会把家里啥事都抖
搂吧?他这张嘴可止不住,一聊起来就爱掏心窝子,上回同学聚会喝多两杯,什么
鸡毛蒜皮都跟人家交底!再想到吕晓苗,俞琴愈心神不定,同学四年她啥事吕晓苗
不知?包括大三下学期她和机械系一男生恋爱,有次宿舍女生春游,俞琴称不舒服
没去,其实是和那男生在寝室约会,没想吕晓苗临时回宿舍拿东西撞见,俞琴臊得
一脸通红——和那男生虽未越轨,但亦耳鬓厮磨,衣衫多少不整。这会儿想起来,
俞琴脸上还发烫。天!吕晓苗不会说露什么吧?俞琴翻来覆去,拨了江涛手机,响
了两声,她忙又挂了,手抽回时被床沿剐破,火辣辣地痛。看表,11点快到,俞琴
心里就窝了股火,江涛今晚过得可是精彩!美女陪着,啤酒喝着,音乐听着,天儿
聊着!本来晚上她还想和他商量一下竞聘科级的事要否去走动走动呢!
迷糊着,听见门响动,她向里翻了个身。一会儿,江涛走进卧室,又出去了,
黑暗里,俞琴闻见股烟味和啤酒味,江涛身上散发出的。她瞥了眼窗,半开着,她
还是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当晚,吕晓苗接到机场通知,飞机将于明早九点一刻起飞。她们再次在院中告
别,这次的告别简短多了,雾已散去,离愁的氛围也就不及昨天,相似的话再重复
显得多余,她们握握手,相视一笑。
出租车驶出街口,消失在车流中。
办公室。正填述职竞聘表格的俞琴看看墙上的钟,九点十分,吕晓苗的飞机应
该快起飞了,窗外阳光灿烂,再有几分钟吕晓苗就要离开地面,离开她们同窗数年
此次相聚的现场,一股惆怅雾一般忽然壅塞了俞琴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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