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坡月乡的绝大多数夜晚是平静的,就像贯穿全乡的坡月河那样温顺地缓缓流逝。
在这些空气清甜,鸟虫鸣叫的夜里我做了许多不安分的梦,那些梦扑棱扑棱翅膀飞
向青幽幽的夜空,然后,优美地、毫不犹豫地飞出坡月乡。
坡月乡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嫌贫爱富,可坡月乡实在是太小了。每天在同
一条街上行走,迎面而来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我的脚步越来越松沓,表情越来
越麻木。对每一张迎面而来的脸孔,我总想探清后面隐藏的东西,想知道他们是否
和我一样对这样平淡无奇的生活感到厌倦,伺机逃离。
我知道,我迟早要离开这个地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四月六日的夜晚,我带着翅膀的梦刚飞出窗口,就像一只鸟儿从枝头被打落在
地,蹬腿挣扎。我猛地醒来,睁大眼屎迷糊的眼睛,心口扑通通跳。最先恢复知觉
的耳朵听到了,我的门板被一只拳头砸得咣咣响。
我光脚跳下床,拉开房门,甚至来不及拉亮电灯。16岁的少年杨保红站在门外,
他的手没有收回,握着拳头,他的背后是一片笼着沉沉水汽的黑幕,这是一个没有
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什么都被夜的嘴吞没了。
杨保红脸上有一层惨淡的白光,我刚模糊辨出他那张俊脸的轮廓,他哆嗦嘴唇
嗫嚅出一句话:张业民遭人闷棍了。
我套上裤子,从床脚扯过外衣。等我把房门带上,杨保红的身影早跑丢在黑夜
里。我冲着他撞破的雾气喊,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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