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看母亲泡糯米,上山摘山竹叶,我才知道五月五近了。
一只只三角形的碧绿小糯粽下锅的时候,母亲说,你上杨家买点香吧。
杨保红的家在镇子的尾巴上。香浓郁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得见,远远看见他家门
前摆了一个香摊子,上面堆着各种各样的香,细杆的、粗杆的,直的、圆盘状的。
我在门外喊,月兰姨。
杨保红的母亲崔月兰在门里应说,谁呀?
我说,我是袁涛。
崔月兰说,哦,进来,进来,我手上做着活呢。
院里铺着几大张蒲席,上面晾着裹好的香。屋脚一圈也密密麻麻地支着香杆子。
崔月兰坐在一只大簸箕跟前,手上红一道黑一道的,将蘸好水的香脚放到粉箩里裹
粉。她的手灵活地一转动,香料就圆滚滚地沾上了香脚。裹上第一道香料的香放到
旁边一只架子上搁着。杨家出的香一般要上三次粉,质量好,味道正,四乡八邻的
都喜欢买他们家的香。
崔月兰说,来买香的吧?
我说,是,我妈让我按往年的规矩买香回去。
崔月兰说,你等几分钟,我把手头上这点活做完了就给你拿。
我说,保红呢?
崔月兰脸上露出喜气说,他在屋后帮我春香料呢。他这几天特别听话,也不往
外跑了,让干什么干什么。
果然能听到咚咚的捶打声。我绕到屋后,看到杨保红手持一根长棍在石臼里捣。
他边捣边往里边添香叶,刚进去的干脆香叶发出吱吱的破碎声。
杨保红听到脚步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眼睛一下眯小了。他没有跟我打
招呼,继续捣他的。
你还挺勤快的,不出去看热闹了?我说。
杨保红仍然不看我,像和我怄气,他突然把棍子从臼里抽出来,棍子上沾的香
料飞洒到地上。他把棍子扔到我的脚边。棍子掉到地上,哐当一声,有金属之声。
这是一根经过千锤百炼的棍子,板栗色,油光光。
我说,你干什么?
杨保红梗着脖子傲然说,张业民是我打的,就是用这条棍子打的。你不来找我,
我迟些时候也会去找你的。你说了他是好人,我也觉得他没有那么坏。
我俯下身子把棍子捡起来,棍子很沉实,我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杨保红,他不
接。我看他身子发抖,又气又好笑,你开什么玩笑?说自己打了人很神气?
杨保红说,张业民不是说过被打的时候闻到一股中药味吗,你闻闻手上的棍子。
我把木棍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清香的草药味。我看着杨保红,他的那张
俊脸在阳光下似乎是透明的。
我试着将棍子放进石臼,慢慢地舂捣,香叶渐渐变成黑色的香泥。
杨保红说,这条棍子有年头了,我还没生下来它已经在我们家了。
崔月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袁涛,香给你装好了,我给你选了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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