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多好的老汉,怎么说走就走了!昨天傍晚,他还帮我拎菜呢!”张大娘吵吵
嚷嚷,摇摇晃晃进了院,手里的拐杖敲得砖院子嘣嘣响。满院的人又都抹一把泪,
让出一条道。我搀扶她到东边家坐下。
张大娘掏出粗布方巾,捏一把鼻涕,擦一把泪,啊呼呼一长换一口气,而后问
道:“寿衣、寿被都预备好了吗?给老汉置个高枕头,他驼背,枕高点,躺着舒服。”
南圪塔上的人没了,主事入殓都听张大娘的。遇到七嘴八舌,张大娘说句话,一锤
子定音。
姨姐抹抹眼泪,哽咽着说:“打发人去买了,只是没想到高枕头。我再打发人
去。”
张大娘说岳父驼背,我怎么没有觉察?岳父长什么模样,当女婿的应当清楚呀!
1971年古历正月初三,我跟介绍人登门相亲,一人骑一辆自行车,从南关进县
城,往西边小巷一拐,再往北边的胡同一拐就到了岳父家。院门坐西朝东,简易的
青砖门楼,漆黑的两扇木门,蓝地白字的门牌上写着南圪塔68号。拧开钮子,推门
进院,门撞得铁铃当啷啷响。砖院子不大,没有柴草猪圈,焦炭放一个砖池,烟煤
放一个砖池,整齐有序,干净利落。迎面靠北有间小饭厦,供热天做饭用的。北面
五间瓦房,宽宽敞敞。西边家一门两窗,门开在正中间。东边家一门一窗,门靠西
边开着。墙是土坯做的,底半截座了七行砖。窗户又宽又大,全都装的玻璃,明晃
晃耀眼。窗台上摆满瓶瓶罐罐,还有几只大大小小的烧杯。那时这样的格局与乡下
的房子大不相同。
岳父听到门响,急忙弓腰迎接。他身着深蓝色中山装,两只袖子挽过手腕,头
戴黑色呢子帽,没有一点点农民气,不见半些那样的味儿。他满面笑容,边走边点
头,点头的幅度很大,近似鞠躬的样子,特别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他接过自行车,支在院子里,顺手从正房门上取下布条条制成的掸子,给我俩
一一打土。进了屋拎起暖水瓶就倒洗脸水,而后再让座让茶。寒暄过后,他去切哨
子、擀面条,备酒备菜。岳母陪介绍人说话,谈的大多是他们学校里的事。
我吃饭爱出汗,第一次在岳父家吃饭越发地出汗。越出汗越着急,越着急越出
汗,筷子也不夹菜了,巴不得赶快吃完。岳父眼尖没吱声。起身给我拿过一条热毛
巾,点点头,笑着说:“擦把脸,消消汗,踏踏实实地吃。小伙子,得吃饱。”毛
巾白白的,带着檀香味。热乎乎的毛巾捂在脸上浑身舒坦,所有的神经都恢复自如。
我抬头仔细端详岳父,他端坐在小板凳上,身板倒也挺直,并不因饭桌低矮而弯曲,
比我高出一大截。
出了门,介绍人问我行吗,我说行。介绍人说,我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
可掂量好了。我点点头,很坚决。我说掂量好了,不知是被妻子那张漂亮的脸蛋迷
住了,还是让岳父一条热毛巾俘虏了。
都说岳母疼女婿,其实,岳父见我比岳母还要亲。我每每回家,铁铃当啷啷一
响,他就出屋相迎,点头、致笑,接车子、递掸子、倒洗脸水,让座让茶,这套程
序从不减少一个环节。岳父不只对我这般好,见了哪个女婿都一样。我们几个女婿
碰到一起说这事,心里都有些不自在。岳父做事颠倒,好像他亏欠我们什么。慢慢
的时间长了,我们也就习以为常了。现在岳父突然走了,我不敢想象,以后再回妻
家会是怎样的情景?
“老汉人真好,满世界找不到他这样好的人。”张大娘长叹一口气,把昨日的
真实变成今日的回忆。“不管见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用的没用的,老远就笑
呵呵给你点头打招呼。满圪塔上上下下,没人能说出老汉半个不字来。过了腊月二
十三,老汉就搭上红纸写对子,挨家挨户地送。送到家里,把卷好的对子展开,告
你哪幅贴院子门上,哪幅贴屋里门上,哪幅是上联,哪幅是下联。一一交代清了,
再把对子卷好,用绳绳绷上。烟不抽你一根,水不喝你一口。你送他,他都不让你
迈过门槛。”张大娘满眼泪水顺着纵横交错的皱纹,溢满沟沟岔岔,满脸一片汪洋。
姨姐匆匆过来问张大娘:“枕头买啥样的好?是买洋枕头,还是圆枕头?”洋
枕头也唤“洋枕”,同“洋火”、“洋钉”的来历一样。“洋枕”多用白布做,宽
和长差不多,上下两片,四周缝合,外加裙边装饰。枕头正面有绣花图案,背面留
口装枕芯。圆枕头也就是中式枕头,两头堵头方方正正,四角裁成圆弧状,上面描
着彩绣着花,四面用黑布缝制,里面装满麦草,圆鼓鼓的。
张大娘用方巾擦擦泪,语气肯定地说:“就买圆枕头。人老归天,枕个圆枕头,
一辈子圆圆满满!”
我给张大娘倒杯水,张大娘摆摆手,没心情喝,继续悉数老汉的好处:“这些
年有钱了,家家户户都翻盖门楼,到巷子里走一走,看一看,哪家门楼上的字不是
老汉写的?你几时要,老汉几时写,碰上吃饭,立马放下碗,碰上扫院子,随手放
下笤帚。一写写好几幅,让你拿回去挑。老汉人好的没法说,有时候反把你弄得着
急哩!”
子善进来拿东西,接上话茬补充道:“大街两边的牌匾,好多是老汉写的。”
张大娘说得满屋子人点头如捣蒜,她说的这些事大伙儿都知道。其实岳父还有
许多好,从来不让外人知道的。有一回我俩说到什么事,他打比方教育我。门边有
个姑娘常到他家自留地里偷西红柿,有人看见悄悄告诉他。岳父说,早就知道了,
她家里穷,没菜吃,摘就摘去吧。这事千万别声张,姑娘往后还要嫁人呢!
门外哭声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诉,我侧耳一听,是大姑来了:“仁娃,你咋
就这样命苦呀,死都死到姐前头。”我赶紧跑出去接大姑。大姑手拎深灰色布包,
包里鼓鼓的,沉沉的。我伸手去接,大姑没松手。她直直奔向西边家,坐东头炕上,
守在岳父身边,晶莹的泪珠滚过风韵犹存的脸庞,手里的布包紧紧揣在怀里。
岳父小名叫仁娃,曾用大名郝怡仁。他自小没了爹和娘,大姑背着抱着把他拉
扯大。1938年初,小鬼子逼近县城,他毅然放下书本,偷偷参加牺盟会。牺盟会好
似一块“两面板”,阎锡山应名当会长,是白色的,薄一波暗里掌实权。应属红色
的。薄一波想让谁当县长,牺盟会就报告阎锡山让谁当县长。阎锡山才不傻,鬼精
灵,脚踩三个鸡蛋跳舞,明里跟着国民党,不说“抗日”说“抗敌”,暗里拉拢共
产党,防备国民党和小日本。有这样的县长便有这样的县政府,说它是白色的也是
白色的,说它是红色的也是红色的。岳父加入牺盟会,跟着县长当了官。
1938年3 月,小鬼子占领县城,县政府撤离到北山,领导抗日打游击。岳父印
发《告全县同胞书》,其中有四句诗,流传很广,我上学前就会背,现在还记得清
清楚楚:“岭连岭,山连山,山山岭岭紧相连,男女老少手挽手,众志成城抗敌顽。”
岳父胆子小,离枪远远的,正好枪也少,想配也配不上,于是,县长对他说,你那
支笔就是一门小钢炮。
北山冰天雪地,岳父没有棉鞋穿,岳父脚后跟冻出裂口,血痂痂粘住袜子,脱
都脱不下来。用水先浸泡,一盆水变成一盆血。口子又深又长,没办法愈合,把松
香弄成末,一点一点填进去,再在火上慢慢烤。松香见火就着,噬噬冒黑烟,疼得
满脸流虚汗。
在北山打游击的日子,大概是岳父最舒心的岁月。空闲的时候,他常常站在院
子里,两手叉腰,遥望北山,眼里充满欣慰。当民族处于危难之际,作为一个普通
国民该做的事他做了。
“仁娃,你就不能再等一等,等着看到那一天呀!是姐害了你,让你一辈子受
冤屈……”
姨姐在一旁劝大姑:“大姑,你别再责备自己,多亏你救了他,不是你哪有我
们今天呀!”
大姑摇摇头,狠狠拍打着布包:“是我害了他,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大
姑的哭诉全是泪,隔着窗户,把人的心浸寒了,泡酸了。
北山那段岁月似流星,划过天空一闪即逝。1939年末,阎锡山发动晋西事变,
大肆捕杀地下党和牺盟会干部。一天夜里,县长主持召开秘密会议,警察局包围了
会场,岳父小腿负伤被俘,县长掩护撤退被擒。二人关进县监狱,等候宣判枪决。
大姑得知信息,又卖房子又卖地,重金贿赂警察局长。警察局长带着护卫,把岳父
蒙了眼,捆了手,趁夜黑,骑快马,踏冰过河,扔在黄河西滩。第二天,县长被五
花大绑,几把刺刀顶在腰间,从东城游到西城,末了押赴刑场一枪崩了,尸体烂在
荒坡上,没人敢去收。大姑说警察局长是她花五百块大洋买通的,外人都说大姑用
了美人计。此事关乎掉脑袋,光花钱能买通?大姑人称“月里娥”,谁见谁流涎水。
警察局长“老骚狐”,都在背后戳指头。
岳父养好伤,打算去延安。大姑说你算了,不能去。你和县长一块进去的,县
长崩了,你跑了,人家不说你是叛徒才怪哩!你得隐姓埋名,躲在小地方,老老实
实过日子。岳父昏睡三天三夜,起来就成了郝建功。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岳父睁
开眼,阎王爷也睁开了眼。阎王爷取过花名册,在郝怡仁旁边打个括号,批上郝建
功,他在小镇街头打饼子,卖馒头。过日子过媳妇。他娶过媳妇,生个女儿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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