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了不知多久,他觉得灌到鼻腔里的气息有些不同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
村庄。风吹着他的裤管,让他有了一点迷路般的茫然。除了手上握着的这根竹篙,
在这个世界上,他好像再没有任何可以握住的东西了。走吧,走吧,反正就是走吧,
反正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吧,离开得越远越好,管它走到哪里呢。他的心里堵着什
么东西,硬生生的,堵得心口那么痛,却吐不出来……突然,他的脚冷不防撞在一
个硬硬的东西上,人一趔趄,手上的竹篙一滑,人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呢,就重重
地摔了一跤,头磕到路边尖尖的石子上,血立刻涌了出来。他感到自己的额头锥子
扎了似的尖锐地疼痛着,又觉得自己的心却是更痛的。他终于“哇一”的一声,竟
发出惨烈的哭号,那声音,就像埋在地层之下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口,带着不管
不顾、山崩地裂的气势。泪水和着血水,还有鼻涕,一起流到他的嘴巴里。他胡乱
地拿袖管在脸上揩着,那些混杂的液体便如糨糊一样粘了他一脸。他吃力地张大嘴,
像只濒死的鱼那样,嘴巴绝望地一张一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呀?
死,他想到了死。一想到死,他的心便痛到痉挛,哭声也变成了呜咽,他的泪
更汹涌了。是的,就是死了,他也是个不甘心的鬼呀!人家嘲笑他,也没有嘲笑错
啊,他活到这么大,确实是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啊!
他活着,其实,还不如一条狗。家里那条公狗黑皮,见到陌生人来还能凶巴巴
地吼几嗓子。见到母狗,也能撵着它的尾巴,汪汪地追个不停。那次黑皮不知跟谁
家的母狗又弄上了。正好被老弟的那帮朋友们看到,他们一边怪腔怪调地起哄,一
边恶作剧地硬要把它们分开。两只狗的叫声带着说不出来的痛苦。他听了,忍不住
上前劝了他们几句。这下好了,他们又找到新的矛头了。那些玩笑真是针针带血啊。
他们说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和尚了,是不是听到狗发骚的声音就憋不住了,是不是也
想如公狗母狗那样的来一次呀;他们说他长这么大,别说女人的奶子没见过,恐怕
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吧;他们还让他去点曹寡妇的蜡烛,说那个女人是村里最骚的
女人了,怕是连瞎子去操都敞着门呢——那天,他们一直笑,一直说,直到他的脸
上挂起一块血红的布,直到他把手里的竹篙举起来,他们才慌张地作鸟兽散。他拿
手里的竹篙照着空气胡乱地挥舞着,嘴里发出了疯子般的叫骂。然后他就听到老弟
的喊声:你们快别欺负我哥了,他是一个瞎子呀,十个瞎子九个蛮,还有一个猪头
三,你们难道不知道厉害啊?!……
那天,平瞎子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回忆着那些想忘也忘不了的往事,哭到声
音嘶哑,筋疲力尽。头上的血结了痂了,眼泪、鼻涕在脸上也风干了。他虚弱得只
剩下一口气,鼓鼓地在胸口拉着风箱。他觉得自己好累,好困。后来。他就什么都
不知道了。
等他知道的时候,他感到一只手在拼命地摇醒他。他还听到这样的声音:这不
是平瞎子吗?你怎么躺在这里呀?快起来,快起来!——哎呀,你哪里弄破了?脸
上都是血啊!
这就是村支书的儿子大荣。他知道,大荣是村里最能干的男人,比他的老子还
要能干。他十八岁的时候,一个人到城里去闯荡,在外面混了十几年,现在是这一
带远近闻名的包工头了。听说,他在城里买了几套大房子,还娶了一个漂亮的城里
老婆,回乡下的时候,开的是进口小汽车。不过,村里人对他的评价并不好,说他
光知道自己发财,不愿意提携本村人,这些年从来没有将生意包给自己本村的人做
过。可是按他自己的说法是,生意是生意,乡亲是乡亲,生意是不讲交情的,而乡
亲却是不能不讲交情的。他不能为了乡亲坏了生意,也不能因为生意得罪了乡亲。
当然,他的这番“交情理论”并没有让村里的人改变对他的看法,他们仍然在背后
骂他“大啬皮”。
那一天,正巧大荣带着老婆孩子回家探亲,车子开到离村子不远的地方,意外
地发现了躺在路边的平瞎子。知道来人正是大荣,平瞎子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的心
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就像在炎热的夏天拿井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似的。他知道,
这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了,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他要抓住它。紧紧地抓住它。
他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大荣的腿,嘴里喊着:荣哥,你救救我吧,你做做好事吧,
你把我带出去吧,你把我带到城里去吧,讨饭都行,反正我在乡下是再也待不下去
了……
大荣当着老婆、孩子的面,难得扮了一回好心人,却不料惹上了麻烦,他当即
皱着眉道:平瞎子,你这是干什么?谁欺负你,你就找谁去一荣哥,你发发慈悲,
我活到这么大,今天走到这里,就算是走得最远的一次了,我连城里都没去过,我
就是死,也死不甘心呀!说着,泪就从他干涸的眼窝里流出来:荣哥,我知道你是
咱们村最有本事的男人了,你一定能把我带到城里去打工的,对吧?呜——大荣完
全被平瞎子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弄糊涂了。倒是他那个漂亮的城里老婆看到一个
瞎子趴在地上哭得那么伤心,头上结着吓人的血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戴着一
副恐怖的面具,这样子对于她来说就有点骇人了,超出了她同情的底线了,似乎不
采取点什么行动就不能心安了。她弯下腰来,和颜悦色地对平瞎子说:这位老乡,
你想到城里打工,是吧?这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你先跟我们回家去,我们
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行不?但是平瞎子不为所动,他仍然扑在大荣的腿上,死
死地抱着不松手,好像他是一条蚂蟥,就吸在大荣的那条腿上了。大荣挣不开,推
不脱,只得无奈地摇头叹气。情急中,大荣的老婆脑子一亮,她想到自己的一个表
哥正是开按摩院的,那里面雇着几个盲人按摩师,当下心里有了底,带着点豪气对
平瞎子说:老乡,你就放心吧,别人的事情我们可以不管,但是你的事情我们不会
不管的,我向你保证,你荣哥是最讲仁义的人了!
平瞎子坐着大荣的小车回到了家。第二天,大荣要带平瞎子到城里打工的消息
就传遍了全村。大家纷纷议论道:没想到,这个“大啬皮”对瞎子还蛮有同情心的
哟,看来,这小子赚了钱,还没有把良心完全赔掉!
大荣本来还怪老婆多管闲事的,却听到四下传来这么一片难得的赞扬声,连父
亲也笑眯眯地称赞他——“你做了一件积德的事了”。他虚荣心膨胀,又觉骑虎难
下,只得摆出更高的姿态来,将好事做到底了。他带着平瞎子到村里的理发店理了
个头,又把自己一套大半新的衬衣、西裤送给了平瞎子,还给他买了一副黑色的塑
料墨镜。村里人见平瞎子突然时来运转,似乎有一步登天之势,忍不住眼红起来。
有一些年轻人也想跟着大荣去城里,但大荣对求到他家的那些人说:人家是瞎子呢,
你们跟一个瞎子比什么比?莫非你们也想瞎了眼,跟到按摩院里,去给人做按摩呀?!
一句话呛得人家张口结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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