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为金秀的事,杨家品和陶正发从情敌而变成朋友以后,两人就三天两头在一起
喝酒,虽说是核桃树离老熊寨有二十里路,但这两个小时的路程并不能阻隔两个好
朋友对在一起喝酒的向往。但是现在,他们已经有半年没有见面了。老陶到核桃树
去找过杨家品三回,都没有找到,问人,别人回答说:“老杨两个肩头扛着一张嘴,
谁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杨家品也在想念着陶正发。他计算着日子,他有一百七十五天没有见他的好朋
友老陶了。他最后一次同老陶喝酒,是在踩花山节的第一天。踩花山虽说只是苗族
的一个节日,但在踩花山那些天,各民族群众也都会来参加,交流物资,唱歌跳舞,
这已成为我们地方上的一种风俗。在某一个山间平地上,竖起一根十来米长的称为
高杆的木杆子,此地就成了踩花山的地方,而踩花山仪式的高潮就是爬高杆。陶正
发是跳芦笙的行家,也是爬高杆的好手。那天杨家品特地去看陶正发表演。开始的
时候,陶正发同其他芦笙手一起,围着高杆一面吹,一面舞。他们先是排成一排,
而后就舞成了一个圆圈;舞步开始是进三步退一步,后来是进一步退一步;最后就
不进不退了,在原地转圈子,转得女人们把脸蒙起来,说:“哦呀!头都转昏了!”
过了一会儿,陶正发就舞到中间,开始爬高杆;一边爬,一边照样吹着芦笙。其他
芦笙手继续边吹边舞。陶正发爬到最高处,把插在杆顶的花旗拔下咬在嘴里,突然
双手往两边一伸,往后便倒,头朝下从杆上滑下来,吓得妇女们一片惊叫。但是陶
正发在离地不到两米的地方,却戛然停住,平安落地,原来这是他的绝技。他精彩
的表演,激起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若一阵松涛,卷过山间的平地……
山地上种的麻这种作物,其籽可食,但主要的是它的皮可制成纤维,织麻布衣
服。去皮以后的麻秆雪白而空心,轻若无物,可做吸管,烧成炭以后还可做制造火
药的原料。说是做吸管,大概只是在苗族踩花山节的时候用。在高杆的周围,摆着
大木缸装的酒,叫咂缸酒,少则一二缸,多时可达十几缸。十几根甚至几十根一米
左右长的、雪白的空心麻秆,插在大木缸里,缸里盛着连渣的包谷酒。在人们的欢
呼声中,陶正发第一个用麻秆吸食了咂缸酒。接着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迫不及待地
涌向酒缸,争先恐后地吸起来。酒吸干了,掺了泉水又继续吸食。
这种酒是把包谷面蒸熟,放在木缸或是瓦缸里,放上酒药自酿而成的。中国从
几千年以前就开始用大米、高梁、包谷酿制这种酒。晋代的名士陶渊明有时同朋友
在一起饮酒,一时找不到滤酒器,人家就把他的帽子摘下来用以滤酒,他无所谓,
滤完又戴上去。这说明那时的酒是有渣的,与现在西南各地做的甜白酒(或称米酒)
也与苗族的咂缸酒相似,可以连渣饮食,也可滤渣而后饮。制造的方法大致相同,
都是把粮食蒸熟之后放进陶瓷容器里,加上酒药,捂酿而成,只不过陶令的酒是用
秫米即高粱酿制,当代之甜白酒是用米酿制的,而苗族踩花山时用的咂缸酒,则是
用包谷酿制的。
可以想象,几大缸酒精度只有十来度的饮料放在那里,上千人用吸管来吸,吸
干了加水,加了水又吸,肯定越来越淡。在小伙子们用小伞把姑娘们一个一个罩起
来对歌的时候,陶正发和杨家品就躲到小树林里喝他们自己带来的酒去了。他们喝
了两葫芦酒,各自回家。
杨家品挎着猎枪,脚步一飘一飘地往回走,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山垭口上,
灌木丛里突然伸出两杆老毛瑟枪指住他喝道:“站住!什么人?”
一个人走上前来,夺了他的枪,不由分说,反剪着他的双手往山上走。幸好这
时遇到芦柴塘的田奉池,他是一个侬家人,他说他知道杨家品,是个穷人,抓住杨
家品的两个人才松了手。田奉池告诉杨家品说,我们是红军,是共产党的队伍。他
说,你的家乡核桃树村今天中午被沈希堂占据了,晚上我们要去夺回来,你反正回
不去了,又有枪,跟着我们干吧!
这天深夜,杨家品为一个连的游击队带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核桃树村。国
民党军被打得落花流水。沈希堂在逃跑的时候,手臂中了杨家品一枪,虽然只是擦
伤,但也让他受了半个多月的罪。
杨家品立了功,又从村子里带出五个同他一起靠打长工或短工过日子的青年,
因此刚参加红军,就当了小队长。半年中间,打了许多仗,有胜仗也有败仗,负过
两次小伤。战斗间隙,部队有人教文化,教唱歌跳舞,有许多乐趣。但是部队上那
时不准喝酒,因为部队里有过很多喝酒误事,打败仗死人的教训。这一条纪律使他
难以忍受。不打仗的时候,他特别想念陶正发,想跟他一起喝酒。他不时地在心里
叨念:“半年了啊!”
终于,领导上给了他一个侦察任务,他就连跑带跳地离开部队,直奔老熊寨来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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