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949年冬天,云南高原形势十分混乱。在达官贵人的客厅里,在街巷间,在大
山里,到处传说着共产党打过长江,共产党正在和卢汉谈判的消息。那些曾经遭到
政府围剿的土匪草寇,现在没有人管了,他们时而与国民党军作战,时而又把枪口
对准共产党的武装。他们谁也不听谁的号令,有的在逃跑,有的却在攻城略地。
春天,在开满野花的青草地里,埋伏着持枪的共产党的游击队。上级命令杨家
品的支队攻占幺店,幺店是一个小镇,幺店酒在当地很有名气。改编为国民党军的
土匪杨国华的一个连占据在这个镇上。杨家品的队伍从头天夜间,就包围了这个小
镇。“又可以喝到幺店酒了!”埋伏在草丛中的杨家品想。冲锋号一响,他第一个
就站了起来,带领队伍往里冲。双方死伤了几个人,土匪退出去了。
红军战士在狭窄的街道上喊:“老乡们,战斗结束了!”
杨家品一面带着人清扫战场,一面拎着两个军用水壶,去找卖酒的铺子。老百
姓在确信战斗结束以后,陆陆续续打开大门。杨家品站在一家铺子门前买酒的时候,
一记冷枪从身后打来,正中他的大腿。等他同战士们回过神来,哪里还有敌人的踪
影!
没有伤着骨头,但是子弹还在肉里。团部决定把杨家品送到内地的医院去治疗。
团部那个背药箱的医务员说:“最多两个月您就可以回部队了。只是做手术的时候
有点疼。”
杨家品说:“把我送到老熊寨去。一个月之内,我保证归队!”
这时老熊寨一带已经在共产党游击队的控制范围内,团长同意了他的要求,只
是嘱咐他不要喝酒,派了四个人,用担架把他送到了老熊寨。
陶正发察看了杨家品的伤势,说马上就取子弹。
“把酒罐搬出来!”陶正发对他的老婆说。
项金秀像抱孩子一样地搬出—个大酒罐来,两岁的刚刚会走路的陶花跟随在后
面,拿来一个大碗。陶正发先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干,“哎一”地舒了一口气。又倒
了一碗,杨家品伸出手来,老陶却不给他。
“大哥,酒有得你喝的!”陶正发说,“红墨、黄纸!”
项金秀开始用一块红色的矿石在一只放了水的大碗里磨红墨。
陶正发在黄纸上画符篆。乱七八糟的线条组成的符咒,只有神才看得懂。符篆
画了两张,陶正发先燃着了一张在酒碗里烧掉,接着含了一大口酒,“噗”地喷在
杨家品的伤口上,趁势把另一张符簏“啪”地拍在了伤口上。然后陶正发合十向着
门外的苍天。开始咕噜咕噜地念咒语,最后“咳”地大叫一声,伸出两个手指,指
着贴着符咒的伤口无比威严地喊道:“出来!”连喊了三声。一阵神秘的沉默过后,
在他手指着伤口的那个地方,似有若无地有一点东西,在符咒中间轻轻地、缓慢地
凸起,就像蘑菇出土一样。最后,一颗铅弹戳破符咒,嗒的一声,落进了酒碗里。
杨家品和四个战士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会“哦、哦”地惊叹。
陶正发抱起大酒罐,倒了六大碗酒,给杨家品和他带来的人,每人一碗自己一
碗。他和杨家品一仰脖子,一饮而尽。几个红军战士连说喝不了,喝了一口把碗放
下了。
老陶一脸的不高兴。他同杨家品说了几句苗族话,出去了。
几个战士问:“他说什么?”
杨家品说:“没说什么。你们今天歇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回去吧!”
“不行!中队长,”几个战士说,“我们要负责你的安全。”
“嗨,去年沈希堂带了十几个人也没有把我抓去,现在这里已经是我们自己的
地盘了,还怕什么?回去吧!”
四名战士走了以后,两个朋友天天在一起喝酒。陶正发一街子也就是六天进城
一次,用一背篮草药换十斤酒回来。又先后杀了一头猪和一条狗。好草药和好饮食,
使杨家品的腿伤很快就痊愈了。
临走的头天晚上,两个人又喝得酩酊大醉。杨家品有心劝陶正发参加红军。他
说:“兄弟,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不会亏待你。”
“我不去。”老陶举着酒碗说,“管他什么人,不抢我的酒碗,我不同他干架。
沈希堂来抢我们两兄弟的酒碗,所以我跟他干架!”
“叭!”他把酒碗往地下一摔,砸得粉碎。他的老婆出来,一声不响地把碎片
扫了。
“再说……”老陶眯着眼睛看着金秀,“我也舍不得老婆。”金秀说:“听说
红军不准喝酒……”“不去,不去!”老陶说完,就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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