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碗酒才刚刚下肚,老陶又双手抱起他的大酒罐给每人倒了一碗。在项金秀和
陶花的保护下,我可以以一碗为限,不再加酒,但必须喝完。
老陶说:“喝!我认识你爹,只是没有跟他喝过酒,但我知道,他喝酒是不含
糊的。”
我说:“既然你没有跟我爹喝过酒,你怎么知道他喝酒不含糊?”这是典型的
中学生的追根寻底。
“有人告诉我的。” “谁?” 老陶犹豫了一下,说:“老杨,杨家品。行
了吧?” 行了,我不再说话。但是覃家相却说:“老陶,这些年你还有杨家品的
消息吗?”
“没有。喝酒!”
老陶端起了大碗。覃家相和支麻也端了起来,各自喝了半碗。
“不讲他了!”老陶说。
我都看得出来,老陶不愿意再拎杨家品这一壶,可是覃家相偏要拎。他说:
“老陶,你是怎么和杨家品失去联系的?”
“不说啦。喝酒!”
覃家相见老陶不说,就用眼睛问项金秀:“这是怎么回事?”
项金秀看着老陶。
老陶放下酒碗,说:“我去撒尿。”
于是在覃家相的追问下,项金秀解释了老陶同杨家品失去联系的经过,这才是
故事的真正的结尾——老陶那次在旅社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回到家来,金秀问他:
“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来?”
他说:“昨晚喝多了,老杨留我在他家住了一夜。”他不愿告诉她,他没有在
朋友家喝酒,在他心里,他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又一个街子天到来的时候,老陶照样到白马镇去卖山货,大喝一台,然后在街
上发酒疯,又带着孩子们,像彗星一样从大街上扫过。
天黑以后,老杨照样到街头上去找他,把他背到旅社里。
又一个街子天也是这样,周而复始,成了习惯。两个朋友的友谊,以这样一种
畸形的方式维持着。
一个街子天的晚上,县里开关于征粮工作的会议,一直开了个通宵,老杨把老
陶的事给忘了。
老陶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睡在水井边上。
从此以后,老陶再也没有去过白马镇。
过了不久,老杨调到另一个县去了。他想到老熊寨去看看老陶,告诉他自己工
作调动的消息,但一直抽不出时间来——当了县长以后,他更忙了。
慢慢地,两个朋友互相淡忘了。
当喝干第三碗酒的时候,我看他们三人都醉了。但是他们还在喝着,每个人的
话明显地多起来了。他们说杨家品在老陶家喝酒,被沈希堂包围的故事,说覃家相
参加红军的故事,说刚刚过去的饿饭的岁月。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从枪林弹雨里闯过来了……”
直到舌头在嘴里几乎不能动弹了,覃家相才想起大橡树的事。他拉着支麻的胳
膊说:“支麻兄弟,你说,那棵大橡树,每年,让你损失多少粮食,我赔你,但是,
你,不要砍它,好吗?它是我的救命恩人……”
“赔什么赔?”老陶摇摇晃晃地端着酒碗,酒不停地洒在桌上,“支麻,你好
意思!”
支麻也醉了,他伸出手指了指覃家相的酒碗,但没有说出话来。
老陶说:“支麻,有、有什么话,说嘛。急死人了!”
支麻又指了一下覃家相的酒碗,才终于说了出来:“喝酒!”
覃家相抬起酒碗,同他喝干了碗中剩余的酒。
支麻抹了一下嘴角,说:“赔什么?算球!”
“那不成!”覃家相说,“一定要赔!”
“那你就把你的树背走!”
“树背不动。”覃家相说,“要不,你把我的猎枪背走!”
“我怎么能要你的猎枪?”支麻说。
“怎么不能要?”覃家相说,“反正我也不打猎了。从把这只兔子打瘸,我就
再也不想打猎了……”他忽然又伤感起来了。他指着陶花帮他挂在墙上的猎枪说:
“支麻兄弟,那支猎枪是你的了!”
支麻说:“我不要!”
覃家相说:“你必须要!” “不要!” “必须要!” 两个喝醉了的人,
没完没了地争执着。 陶正发说:“让你们去争到天亮吧!”他站起来,端着剩下
的酒要喝,可是酒碗掉到地上去了,一声脆响,洒了一地的酒。金秀过来,要牵他
去休息,他不要,他从墙上取下芦笙,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外去。“我吹芦笙给你们
下酒!”他说。
陶正发的芦笙响起来,这种六根音管,一根吹管,一个椭圆形的共鸣筒组成的
乐器,只有六个音,但它们经常两个以上的音一齐响,组成奇妙的和弦。陶正发的
吹奏,节奏缓慢,乍听起来旋律变化不多,但它正像咏叹调一样,在一种叙事过程
中,传达出一种怀旧的、哀伤的情绪。
我们陆续走出屋子来,覃家相和支麻在屋檐下吸竹筒水烟,而我则站在院子里,
欣赏夜空和夜空下的山野。漫天星星像是从老陶的芦笙里吹出来的、闪着黯淡微光
的音符,那么,那一瓣在云彩里漂泊的月亮,就是苗族所传说的,洪水泛滥之时,
拯救人类的葫芦之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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