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岳美芬刚到塔尔拉时,马备还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并且对岳美芬到塔尔拉的
来龙去脉,还有后来的传闻,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还不懂大人们之间的事
情,只是在马备心底里,来自于喀什城里的岳美芬,不但人长得漂亮动人,而且还
懂得梳妆打扮,不像塔尔拉的这些女人,总是随随便便啥衣服都往身上穿,也不管
这衣服穿着好不好看,合不合适。岳美芬就不一样了,她太知道怎样来展示自己,
即使一件不起眼的衣服,经过她的搭配,穿上身就有了气质,这是塔尔拉其他女人
身上没有的。仅这一点,岳美芬在马备的心目中就不同于其他女人。
不管在什么时候,岳美芬都穿得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苟地编成一个长长的大
辫子,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的,男人看着心里痒痒,梦想着做人家那根辫子呢。但
岳美芬是冷傲的,自来到塔尔拉,她脸上永远都是一副嘲讽的表情,似乎没把任何
人放在眼里,包括小孩儿。
马备只是一个小孩儿。
岳美芬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儿。到塔尔拉一年后,岳美芬生下了儿子宝来,可人
们从来没见岳美芬抱过儿子,什么时候见到这一家人,都是贺长明抱着儿子,跟在
岳美芬的后面,好像儿子跟岳美芬没关系似的。岳美芬像姑娘似的,穿一身尽展苗
条身材的衣服,梳着长长的姑娘辫子,扔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地惹人眼。一直到
儿子宝来长到四五岁时,岳美芬才不梳这样的姑娘辫子,把头发挽起来,在后脑勺
上盘起,用一个绿色的塑料发卡别着,特别醒目。在塔尔拉,很少有人盘这样的头
发,更不用说用一个别致的发卡了。
生过孩子的岳美芬,比姑娘更耐看,更具有成熟少妇诱人的丰腴身材。大家背
地里骂岳美芬还骚呢,四五岁孩子的妈了,还想与众不同,看来骚货啥时都是骚货,
像狗改不了吃屎。
马备从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岳美芬没错,女人嘛,应该把自己打扮漂亮点,才
叫人赏心悦目,就像花儿一样,只有开放得最灿烂,才最动人。这个时候的马备,
已经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开始学习写作文,会用形容词了。
自春天那个夜晚,马备为寻找自家的猫,爬上岳美芬家屋顶,偶然从天窗里看
到半裸的岳美芬后,马备再不敢正眼看她。尽管他很想看她。可一想到她坐在床上
换内衣的情景,他就心跳加速,怕得要命。为此,他开始躲着岳美芬走,但是只要
岳美芬走过去了,他又要远远跟在后面,像个小偷似的,一直盯着她婀娜的背影,
直到什么也看不见。马备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没办法,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直到有一天晚上,马备伏在岳美芬家天窗上,看到岳美芬在她家床上,和男人
搂抱在一起,干叫他脸红心跳的事情。他还听到岳美芬的呻吟,是那种压抑的令人
忍不住心跳的声音。男人和女人的这种游戏看得马备惊心动魄,心差点蹦出胸腔,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再看了,这是大人们的事情。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无
法让眼睛挪开,反而紧紧地贴在天窗上,盯着下面床上两个人的动作。突然间,马
备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了反应,他不太懂男女之事,但在塔尔拉,男人和女人间常开
的一些玩笑,使马备朦朦胧胧懂得了一些夫妻们玩的游戏,他明白这是夫妻间很正
常的事情。可是再正常,还是隐秘点好,贺长明也不关灯,就不怕别人看到?马备
心想,他们可能不会想到晚上有人趴在屋顶上偷看。这么想着,马备在心里责怪自
己,这么小年纪,就偷看人家两口子睡觉,要是叫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咋说呢。
马备是个实际意义上的好孩子,他也是按好孩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可他却
干了一个好孩子不应该干的事情,他心里很懊悔。
马备准备强行收回目光,要撤退时,又看到趴在岳美芬身上的贺长明翻身下来
了,贺长明看上去很疲累,仰身往床上一躺,把什么都暴露了出来。这一暴露,使
马备停住要撤退的身子,他看到从岳美芬身上下来的不是贺长明,而是大家纷纷传
言的队长。
看到队长,马备非常吃惊,心里又有点害怕,同时,他也很愤怒。队长凭什么
趴在岳美芬的肚子上?他又不是岳美芬的男人。怪不得呢,刚才听到岳美芬用那种
异样的声音喊叫哩,原来是队长强逼她,她在队长身下偷偷地哭呢。马备这样理解
着,生气地一拳头砸在屋顶上。他劲太小,没有把屋顶砸塌,他砸出的响声像放了
一个闷屁,没有起一点震荡作用。下面床上的那两个人,也没被这声闷响惊动,依
然平静而疲累地躺着。
马备在心里恨上了队长。
马备开始迷上弹弓,他以前不喜欢玩这种东西,更不愿像别的同学那样拿着弹
弓去打鸟,自从书本中知道鸟是人类的朋友,他就讨厌起弹弓来。可现在,马备却
用两本他最喜欢的小人书,从他们班的陈志强那里换来一个钢丝制成的弹弓,这种
弹弓弹性比别的要好。当然,马备的这两本小人书也是最好的,全是马备的舅舅从
内地给他带来的,是他人没有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和《武松打虎》,喀什的书
店里都没有卖的,可能整个新疆都没有呢。为得到这个弹弓,马备只好忍痛割爱。
陈志强以为马备看他们打鸟有趣,心里也痒痒要打鸟呢,热心地教马备怎么瞄准,
怎么打才能不惊动鸟。马备一点都没听不进去,放学后,他拿上弹弓,一个人躲在
杨树林里,练习打树叶。练习几天下来,马备的准确度有了不少提高,虽然每次不
一定能打下一片树叶,可不会偏得太远。
马备对自己还算满意,不再练习打树叶,下午放学后,一个人偷偷钻进靠近大
路边的玉米地,找个相对隐蔽的地方,把准备好的石子在地上摆成一行,像布置好
战场。然后,他蹲伏在地,紧紧盯着外面的公路。刚开始,马备听到自己的心跳像
擂鼓似的咚咚直响,腿不停地哆嗦,可等着等着,他镇静下来,像有了经验的战士
似的,在守株待兔中战胜了自己的怯懦。
马备终于等来了一阵马蹄声,他从玉米棵间隙里看到,队长骑着大黑马从大路
一头跑过来了。马备很兴奋,抓起一颗坚硬的石子,放到弹弓的皮筋上,瞄准队长
的大黑马。
队长骑着大黑马跑得越来越近,马备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一直到他射出这颗石
子,全身出了一身汗。
石子准确地打在队长的大黑马头上。突然遭到袭击,大黑马受惊,嘶鸣了一声,
猛地跳起来,把背上没有防备的队长掀离马背,扔到了地上。
队长被摔下马的情景,跟马备的想象虽然没有多大出入,可一旦看到真相,他
还是被事实惊得不敢动弹了。等反应过来,他害怕了,赶紧把地上剩余的石子拨拉
开,猫着腰,往玉米地深处跑去。
队长摔得不轻,腰部受了重伤,送到场部医院治疗好长时间。治好后,背明显
地驼了,听说他的内脏也受了损伤,可能再干不动体力活了。今后,别说叫他再去
爬女人肚子,就是爬个梯子上到房顶,恐怕都有难度。
队长摔伤后,马备心里害怕极了,他没想到会把队长摔得这么严重,他以为最
多就是磕碰一下,蹭破点皮流点血而已,可是队长摔得背都驼了。马备很内疚,同
时又怕别人查出是他干的,他把弹弓投进炉灶里烧了,看着弹弓在炉灶里烧得扭曲
变形,他一点都不心疼,也不心疼自己最喜欢的两本小人书,他的心里只有懊悔。
此后,马备不敢再从那条大路上走,每次上学放学,他都绕道走一条狭窄的小
路,绕来绕去得费不少时间,可马备愿意这样绕着走,他无法让自己面对那条大路。
这个时期,马备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甚至晚上睡觉都胆战心惊,噩梦不断,有
几次还被噩梦惊醒,大喊大叫着跳下床,吓得他母亲不敢睡觉,陪在儿子身边。
三个月后,队长从场部医院出院了,听说他还没好利索,拄着一根沙枣棍到处
转悠,逢人便说自己倒了八辈子霉,骑这么多年大黑马,以为和大黑马之间很默契,
没想到叫最信任的大黑马给掀下来了,等他好利索,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大黑马,
出这口恶气。
有人劝队长,马是牲畜,你不能和牲畜一般计较,有可能它受了惊,不然咋会
把队长摔下来呢,它还不知道它的命就在队长的手里掌握着……
队长听着这话很受用,心满意足地说,我就是不打它一顿,以后也不再骑它,
它以为它是谁呀?还不是一匹破马!我要换掉这个老黑鬼,叫它去犁地、拉磨、套
车、干重活,让它尝尝失前蹄带来的后果。哼,谁叫它不知天高地厚呢。
队长说完这话,还没等他把大黑马安排去犁地、拉磨、套车、干重活,上面就
把他的队长职务给免了。上面认为队长现在弓腰驼背的,一点不像干部,连走路都
不稳当,哪里还能有干部的威信呢?他不再适合当队长。
队长当不成队长了,等于是雪上加霜,身体上的疼痛他可以忍受,现在不让他
当队长,这比杀了他还难受,那些荣耀随着职务的消失而消失,他什么也没有了。
气得他弓着腰,拄着那根沙枣棍,到处乱骂。他不骂具体哪个人,更多的时候,他
只骂把他掀下马背的大黑马。只要看到那匹大黑马,他的怒气就像膨胀的气球,越
鼓越大,一边骂着一边用沙枣棍乱抽乱打,只是他的棍子没敢打到大黑马身上,他
怕别人给他扣个破坏集体财产的罪名,他已经连打大黑马的权力都没了,他只敢打
流动着的无形空气。
队长把自己的被摔,完全怪罪到大黑马身上。这样,提心吊胆过了三个多月的
马备,才从惊魂不定中缓过来,把心放回肚子里,过起正常人的生活。
一过上正常生活,马备的心里又蠢蠢欲动起来,那种煎熬已浸入他的身体,实
在忍不住,晚上又爬上岳美芬家的房顶,偷看岳美芬睡觉。岳美芬还是老样子,一
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耐看。马备觉得没有看够的时候,他几乎天天晚上都想去
看。到了秋天,天有点冷,岳美芬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马备只能看到盖着被子的
岳美芬,啥风景都看不到,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在他眼里,盖着被子的岳美芬都有
美感,粉红色的缎面被子把岳美芬身体的轮廓勾勒出一道一坎,起伏处,像一道道
的波峰浪谷,能勾起马备丰富的联想。
这个时候的岳美芬,相当落寞,她的丈夫贺长明经常在家。队长被免职后,上
级给塔尔拉另派来一个队长,这个队长年龄比较大,是原来老部队的,第一代军垦
战士,人很厚道,办事一点都不偏向。所以,贺长明不再去远处拉货,他每晚可以
守在家里,也没别的事干,偶尔也会和老婆做些夫妻间的事,但很勉强。他们把被
子上的波浪弄得乱晃,晃得马备眼珠子疼,但马备一点不像讨厌队长那样,厌恶贺
长明,他觉得贺长明这么做是应该的,人家是夫妻嘛,夫妻天生就应该在一张床上
睡,像他的爸妈一样。
可是,马备心里一直有个疑团,岳美芬晚上在床上千那事时,为什么不关灯?
马备以前看到岳美芬和队长在床上动作,是因为他们不关灯,现在看到她和自己的
丈夫在一起也不关灯。马备弄不明白岳美芬,心想是岳美芬喜欢在这种时候开着灯,
可能是她的习惯,也可能是她要与众不同。马备也暗自庆幸,幸好岳美芬有这个习
惯,不然,要是关了灯,黑咕隆咚的,他马备辛辛苦苦趴在屋顶上,还看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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