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楼的房间内,很暗,暗得让刚进来的冯媛,都辨不清屋内究竟坐着几个人。
父亲、继母、大哥二哥三弟,噢,大姐冯贞也在。剩下的那几个,估计是继母的闺
女女婿了。冯媛见过继母的女儿,这个跟她母亲判若两人、有点妖气的女子,也有
三十大几了吧,据说在山东一家夜总会,干得不错,几年下来,都当上总领班了。
另一个面相较憨的,一定是她的丈夫,再婚的,长年跟在她身后,相当于她的兵,
听差的。而那个黑瘦黑瘦,个子高得都打了弯的男人,也许就是大家一直害怕的,
继母家蹲了十八年监狱的大儿子。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要打架吗?
冯媛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看大家的脸色,看了一圈,虽然都在灰暗中,她也基
本看清了,脸色主要分成两大派,哥哥这边,沉默、冷峻;继母那边,焦灼、不安。
早晨的电话,冯媛已经听大姐说了,继母去粥铺找的她。继母说自己的闺女儿子都
来了,她要跟他们走。
事先都没打个招呼,说走就走,这老太太,也够毒的,冯媛说。
还不错,没把爸一人撂屋里偷着走,冯贞较宽容。
分明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嘛。
也是,不然她不能连中午饭都不打算吃。
冯媛没有再多说,大姐打来的电话,她一般都是三言两语,因为大姐心疼话费。
大姐和姐夫不容易,开了家小粥铺,本儿小利也不大,大姐每天像阿庆嫂那样里里
外外。左右逢源,用虚假的笑脸对付那些工商税务的胡传魁们。然后精打细算,斤
斤计较地过着每一天的日子,花着每一分钱。
屋内没有座位,冯媛径直走到床里侧的窗台边,把手包放到窗台上,随手抓了
块抹布样的毛巾垫到包底,她只能倚墙站立了。看这一屋子往日的亲戚,从从前的
迎来送往,变成现在的两厢庭立,分庭抗争,一场政变般的山雨欲来,让冯媛的内
心很感慨。
没有人说话,只有父亲冯乐山呜呜哇哇,高高低低重复着数不清的音节。父亲
是去年冬天得的脑血栓,抢救过来后,能走几步路,胳膊也没有挎小筐,还能伸起
来。不幸的是,他的嘴,彻底歪了,右边的脸上,也像永远塞着半个红苹果,把脸
鼓得鲜艳而不对称。那只右眼,就像摆在了红苹果上,一不注意,会掉下来一样。
这样的眼睛。如果不是亲人,外人是断不肯多看一眼的。继母也只看了半年,就看
够了,害怕了。现在,无论是跟父亲说话,还是听父亲说话,她都一律低着头,轻
易不肯抬头。
父亲的呜哇,没人听得懂,但是大家又都明白,父亲是在反对,反对继母马兰
花离开他。父亲的呜哇声近似孩子,他已经重复了一个早晨,他在乞求,挽留。
马兰花一直没有抬头,她隔一会儿用手揪一下眼睛,在揪眼泪。
大哥冯林停止了吸烟,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像领导干部一样
(他也确实是领导干部,只是官儿不太大)扫视了一圈后,说话了。他说,马婶,
你今天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让我们没有想到。而且,你也不给我们考虑的时间。
我看这样吧,如果你们确实想好了,主意已定,今天必须走,我们也就不再强求。
强扭的瓜不甜嘛。但是,你们走之前,要把关系,也就是手续,办清了。冯林说完,
法官一样傲视着他们。
办清?继母马兰花一下子抬起了头,她已经好久都不愿意抬头看人了,她突然
抬起的脸显得那么消瘦,蜡黄。冯林的话,让她惊讶,也一下子把她逼到了风口浪
尖上,她也六十多岁的人了,丈夫早死,儿子不良,进监狱的,逃跑的,什么事儿
她没经历过?她已经久经风霜。可是现在,她,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要面临离婚!
办清的意思,不就是离婚嘛。
我妈只是想跟我回家住一段,养一养身体。大爷病后,我妈身体也垮了。继母
的女儿反应较快,她替母亲打圆场。
继母也明白过来似的,马上说,有什么好办清的,不就街道的一张纸嘛。
继母说的街道是居委会。
那一张纸可不能小看,当初我们还不同意你和我父亲拿那张纸呢,说你们都这
么大岁数了,愿意过就搬到一起,可是你不是拼命要了这张纸才过来的吗?
你是看我父亲不行了,没什么图头了,才觉得那张纸没意思了。二哥冯海怒气
冲冲。
冯林用手示意了一下冯海,意思是他不用说话,不要这样说话。冯林把脸上的
面容尽量放平和,声音也努力显得不那么冷硬,他说马婶,你来我们家都这么多年
了,我们家都是讲理的人,对吧。前一段你说有病,二弟媳带你去看过吧,做了各
项化验,医院说没事儿。现在化验单还在我们家人的手里。后来,冯贞又带你去了
另一家医院,也是全项的检查,医院也说你没有任何问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没病,你是上火了。你看我父亲老也不好,你想跟他回家,回到你那一亩三分地
上去,过日子还由你说了算。其实如果不是我父亲有病,这完全可以,从前的十年
不是一直让你们那么过的吗?现在不行了,我父亲病成这样,走不了五步,你把他
带回去。邻居见了,算怎么回事?父亲有病,儿子不养吗?再把话说白一些,我父
亲走不了,你也会自己走,这样的日子你够了,你不愿意再伺候他了,是吧?
我爸身体好时,享福时,你能过;现在,遭罪了,你就要走了。这就是半路夫
妻!冯海又插话了,他一说话就愤怒,他说如果我亲妈活着,我爸就是埋汰死,眼
睛再吓人,我妈也不能撂下他不管!
话可不能这么说。继母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她的眼睛也瞪起来了,她看了看
父亲,用手指着说,让你爸说,这么多年,我对他咋样?
一个劲地点头。
你当然要对他好了,不好你怎么能有那十年享受的日子。现在病了,你怎么不
能接着对他好了呢?冯媛插了一句话,让大家都一愣。
我不是也有病了嘛。
你什么病?血检,心电图,各项检查的报告单都有,有病吗?
没病不死人,我现在就是全身难受!继母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她确实不像没病
的人,那蜡黄的脸,急剧消瘦的身体。而从前,继母是个非常壮实能干的女人。扛
五十斤大米,从市场走到家都不用歇气。现在,她病恹恹的,可是两家医院都查过
了,连高烧都没有。
所以,冯林冯海一直认为她是在装病,想逃回老家,一人享清福去,把爸一人
撇在这儿。
马婶,如果你现在继续留下,和我爸共患难,一切都好说,咱们有病治病。反
之,我们劝了一上午,你还是坚持要走,那你就当着我爸的面,给他说个实话,告
诉他你不愿意伺候他了,好让他也死了这个心。
我就是想回去待一阵子,治治病。继母的声音和头一样,又低了下来。
那不行!冯海断然拒绝,他说,你也太会算计了,拿我们全家当傻瓜呢。我爸
硬实时,一千多的工资可着你一人儿花,享了十年的大福,现在病了,才半年,你
就经受不住考验了,想跑。等将来我爸好了,你再回来,接着过;不好,你就不管
了,把担子撂到我们肩上。福,由你享了;罪,由我们来受。你怎么那么会打算呢!
天下的心眼儿都让你一人长了?
不用多说了,我妈今天就是要走,你们需要什么手续,咱们办好了。继母的女
儿听不下去了,她拦住了话。
行,有你这句话,咱们今天就把手续办清,等将来你妈想回来,我爸还活着的
话,咱们再说。冯林的话也咬钢嚼铁。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单位的信纸,拿出随身的钢笔,这时代,随身携带
钢笔的人,已经不多了。冯林当年是写材料的出身,多年的写材料熬成了现在的副
处长。起草这么个小合同,刷刷刷,只几分钟,就好了。大意是:十年前,继母马
兰花到冯家,与父亲再婚。现在,父亲病重,马兰花也自觉不适,双方愿意解除关
系,由各自的儿女赡养。代理人,冯林说他是长子,自然由他签字。而对方,继母
的女儿接过笔,她说她虽然不是长女,也可以做主了。
其实来时,这个女儿并没有做永久接走母亲的打算,她只是想带走母亲散散心,
歇一段。可是现在,僵到了这个台阶上,她不愿示弱,不签,好像不养母亲似的。
她皱着眉头,在代理人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继母眼睛眨了眨,按上了红手印儿。
父亲像杨白劳一样,是伏着身子,在大家帮助下。才摁下了印泥。
马婶,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咱们把它扯了就是了。冯林抖着那张纸。
就这样吧。我们下午的火车票都买好了。
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女人,关键时刻意志坚定。
人去屋空,父亲冯乐山的那只眼睛,更像摆在上面的了,一动都不动。三弟冯
玉看着父亲,说爸,这段时间我正好没事儿,走,去我家住一段。
父亲的头左右地摇。摇得坚决。
爸,我家那小崽儿想爷爷呢,今天我来,她也要跟来,我没带她。你去了,也
正好帮我照看一把。
父亲的头停住了,他把那只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在分辨老三话的真伪。
真的,早上我出来,她还喊着要跟我来。
呜儿哇——父亲边说边用手比画着,意思是她想我就把她领来呗。
冯玉说还是去我那儿吧,我那儿宽敞。不然小毛来了,她妈也想她啊。
冯玉是善良的,他现在编造的一切借口,都是要让父亲散散心,离开这个环境,
他也是离过婚的人,他深深体味过老婆离去物是人非的滋味。他不想让这么大年纪
的老父亲,一人留下来慢慢品尝这份人生的苦涩。他都没跟小媳妇商量,就自己做
主要带老父亲回去住上一段。
父亲一想也是,儿媳妇,小孙女,都来住不下呢。在这个两居室里,另一屋只
摆了两张单人床,是用来值班的。
冯玉不由分说,把老父亲扶起来,说走吧,爸,我车也在外边呢。咱们一会儿
就到。
冯林刚才忙着跟冯海看那份协议了,一转身,看到三弟正要扶起爸,他明白了,
三弟要接老父亲去他家。三弟接家里,他这个当大哥的脸往哪儿搁?还有,父亲接
下来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孝顺,看护病人,这是个漫长的工程,哪里是一朝一
夕凭着几分热情就可以扛得住的?你老三孝顺,别人就不孝了吗,问题是现在哪个
不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了?哪个的家不在四楼五楼,六楼的都有,爸上楼咋办,背
得上去吗?再说了,爸一旦有危险,就这楼层,咱就背不起。冯林走过来挡到冯玉
身边,还没等他说话,父亲冯乐山一看是大儿子过来,一挺身,咕咚就躺到床上了,
还闭起了眼睛。他把老伴马兰花的走,全归咎于大儿子了。
爸真是老糊涂了,还冲大哥使劲,他是觉得大哥拆散了他,他看不出人家老太
太不愿意伺候他了。还拿外人当好人呢。冯海为冯林说话。
冯林笑笑,冲冯海摆手,意思是别说了,他们看出,父亲的嘴角都是怒气冲冲
的,他脸上的皮肉,也全部渗透着气愤。
冯玉继续哄他,说爸,起来呀,刚才不是说好一“老三,”冯林打断了冯玉的
话,“你的孝心,我们大家都知道。但是爸现在,不是凭感情用事的时候。今后的
日子,长着呢,咱们哥仨儿,包括她姐俩儿,要且扛呢。”
父亲突然睁开了眼,他噜噜噜噜一声音极大。把呜变成噜了,他冲着老大老二
猛烈地摆手,意思是滚滚。
冯林冯海的脸色,一下子都变了,这让他们很下不来台。我们这当儿子的,哪
点不好,你有病,我们大老远的,几千里地,把你接到这儿,治病,抢救,头三个
月,我们俩就没有睡个囫囵觉。现在,当着弟弟妹妹的面,你这样,太不识好歹了。
两兄弟都不再说话。
大哥二哥,你们先去上班吧,我今天请假了,跟三哥在这待一会儿。我今天一
天都没事儿。冯媛上来打圆场。
大姐冯贞也过来,说,是啊,大哥二哥咱们先走,我那小铺也要上人了。我得
回去。
大姐说,我没骑自行车,你们谁带我一段。
两个哥也就出门了。大哥临走时说,老三,你不要擅自做主,晚上下班,我过
来,咱们再具体商量。因为爸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对吧。
哥说,对对,对对。
冯玉说,爸,我家东边那个池塘,现在交个鱼钱就让钓了。前段我去,好几天,
一条都没钓着,你帮我去看看,是鱼钩的事,还是鱼饵有问题。
父亲睁开了眼睛,冯乐山是业余钓鱼专家呢,少小时,去河边,老退后,只有
鱼塘了。钓鱼是冯乐山的一大乐趣。
“一条都没钓上来吗?”父亲嘴上一个字也没说清,但是冯玉字字明白,他说
好几天,一条都没钓上来。
冯乐山不服气了,还有这事?他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烦恼,两手支床,支起上
身,“那,我去看看?”
对,现在就走。冯玉说。
“行,把我的尿壶、坐便器都带上。”这两句,是父亲用手指出来的。
这时,冯海返身回来拿包,刚才他把包忘下了。看这阵势,是父亲要跟冯玉走
啊,去他家呀。父亲真是糊涂了,老三冯玉是后娶的,小媳妇比他小十六岁,若放
从前,还行,老三有俩钱,现在,老三破产了,人家小媳妇不跑就不错了,家里要
搁这样一个脏老头子,人家能跟冯玉把日子过消停吗?这不明摆着的嘛。
冯海说,老三,大哥不是说了嘛,爸现在不是住亲戚,十天半月,半年一载,
有头。爸现在是一个大工程,要有持久战心理。不是谁脑袋一热,就扛得下去的。
再说你家——父亲听清了二儿子冯海的意思,他咕咚一下,又仰躺下去了,他是生
气了,也伤心了。一撇嘴,孩子一样不可抑制地哇哇大哭起来。他说,我哪儿也不
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呀。我家里还有地,有房子,还有那么多煤柴没烧完呢。
几个冬天都烧不完——你们送我回去吧——我想回去呀。回去后,死活都不用你们
管了,你们就送我回去吧——父亲这一大段话,是伴着鼻涕眼泪说的。他没有说清
一个字,可是冯媛全听懂了。大家的眼圈都红了,父亲在那里生活了七十多年,怎
么能不想老家呢?可是现在,那里已经一个儿女都没有了。父亲回去,谁来照顾他
呢?
冯林好像有预感似的,他也返回来了。看父亲大哭着要回家,他说,你们都走
吧,我一人留下,跟咱爸好好谈谈。说着,他把那份协议递给冯海,说,你回去的
路上用快递寄回来,让老四接到后马上从省里回来,手续办得越快越好。
冯海说行,我记住了。他的表情像地下党从组织手上接过绝密文件,他们是怕
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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