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冯林之所以那么急着办手续,准确地说,他们不是怕马婶,他们怕的是马婶家
那几个儿子。
当初,也就是十年前,冯乐山还是个刚退休的老干部。在北林县,月工资一千
多的老干部,那可是真正的黄金王老五。那时候,母亲刚去世,父亲身体好得很,
他骑着那辆老式的加重自行车,在北林县这冰天雪地里,年轻人一样出东家人西家,
相看他的意中老伴。冯林他们不反对父亲再婚,反对的是他这么快就娶。尤其是马
兰花这样家境的人。
马兰花五十来岁,活到这一把年纪,活成了个无家可归。她住在一个亲戚家里,
是什么表嫂,说是帮忙,实际上是人家的佣人。因为马兰花的儿子们,给她惹了接
二连三的祸事。老大,屡教屡犯,判了二十年。老二尚好,有点小偷摸,没判大刑,
长相不错,一分钱不用花地有了媳妇,自己混上日子过了。媳妇不让他管这个多事
的家,马兰花也就如同没有这个儿子。三儿子呢,因跟邻居的孩子闹着玩儿,误伤
对方一只眼睛,赔了一头猪,不够。全部的鸡抓起来卖了,也不行。最后把家里的
锅、碗,能卖钱的都变钱了,对方的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剩下一间空房子了,
土坯的。派出所的人还是天天上门找,要拘人。老三就跑了,跑了就什么也不用赔
了。派出所的不好拘个老太太,就让她卖房子,卖了赔人家治眼睛。马兰花答应了
下来,然后趁他们走后,房门上锁,自己也走了。
走在异乡的马兰花胳膊下只有一个包裹,她夹着它走走停停,后来,来到多年
没有来往的表嫂家,说当牛作马都行,表嫂你给口饭吃就行。
“且不说马兰花穷富,就她那几个儿子,判的判,逃的逃,这样的人家,你也
敢要?真是放着省心不省心呢。”大女儿冯贞听了这件事,第一个反对。
“爸你想想,她年轻守寡,养了三个儿子,一个在狱,一个在逃,另一个还不
养她,据说闺女也是夜总会的。你自己判断一下,这是什么人家?”当时冯林打来
长途,在电话里质问父亲。
父亲说,所以她人可怜哪。
“可怜的人多了,你可怜得过来吗?”冯林语气很硬。
父亲说,你们不了解她,人,特别能干。她表嫂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
她一人拿起来的。
“就算她能干,这样的人家,像定时炸弹一样,你就不怕有个闪失?她儿子们
来讹你时,你惹得过他们吗?”
“你马婶说了,那些孩子跟她没关系了,不会来找她。如果有一个来闹,找麻
烦,她立即夹起包就走!”父亲顿了一下,又说,“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
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再说了,人家找我非常愿意,说一定好好伺候我,伺候这个家。”
“她当然愿意了。这是黑乌鸦找到了白马王子,她能不愿意吗?”冯贞看父亲
决心已下,特意从中原跑回来,不惜她的粥铺损失,回来当面劝父亲。她说,“爸
你找,我们是同意的,但是,你一是要等等,我妈刚过世,还不到三个月;二是不
要找这样的人家,后患太多。听说她的两个闺女,都是离婚的——”
“离婚怎么了?离婚还算现眼吗?你弟冯玉,还有冯媛,哪个不是离婚的?”
冯乐山气不忿儿地打断了冯贞的话。
“她们和她俩是一回事吗?老三和冯媛去了夜总会讨生活?”
冯乐山不再吭气,但是主意没变,脸色没变。
“真没想到,爸都这个岁数了,为了个老伴儿,也像年轻人一样脑袋烧糊涂了。”
冯林听完冯贞的汇报,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儿女们反对,“五一”的时候,北林县还很冷,地面的冰雪还没有完全融
化,父亲给马婶做了两套新棉袄、新棉裤、新鞋、新被子,摆了一桌酒席,叫上他
的叔伯弟弟、弟媳,还有省城的老四冯宝,在家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马兰花就
算明媒正娶了。相也照了。街道居委会的结婚证也领了。父亲的新生活,就从那一
天,开始了。
马兰花确实是能干的,到了冯乐山的家,她好像是为了一显身手似的,什么都
不让冯乐山干,她说你看着就行。说着,五十来岁的马兰花,一个老太太,能把斧
子抡圆了,把院子里的那些木墩,劈成一垛一垛的烧柴。马兰花还自己汲水,从井
里,一桶一桶,玩杂技一样,就把水缸蓄满了。父亲看着马兰花的身影。他认为这
是他看到的世界上最美的身影。
冯乐山的好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唯一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马兰花的儿女们
没有不认马兰花,而是开始认她来了。首先来她家走动的是那个听媳妇话。不肯养
她的二儿子。二儿子和媳妇拎的是四盒礼,来看望母亲,并说母亲也有老了干不动
的那一天,如果有活需要他们,他会来帮母亲劈柴、挑水。媳妇也自告奋勇地说,
拆拆洗洗,做做针线,这样的活,就叫她来。她能干。
后来,三儿子,那个逃跑的,也来避过难,毕竟逃离在外,不好混。可是继父
的脸色,不容他多待。马兰花怕因小失大,偷偷给他些盘缠,让他走了。不久。她
的闺女,也来家里住上了。因为夜总会的生意,也时好时坏,不稳定,有时一扫啊,
打击啊,那里的老板就给她们放一段的假,让她们都回家去,避避风。马兰花的闺
女住进来那次,正赶上冯媛回来,她是出差,顺路来看父亲。“天啊,咱们家,都
成马家天下了。爸在轮番养着他们全家。”冯媛回来后,给冯林、冯贞汇报了这一
情况。大家听后,都很气愤,说以后,咱们不用总给家邮钱了。爸那一千多块,够
养他们了。再说了,爸愿意养着那一帮人,他就养,咱也管不着。那些人姓啥叫啥
咱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把辛苦挣来的钱,孝敬他们呢。
对,爹愿意当冤大头,他就当去吧。以后没事,咱们也不用去了。除非他有病
了。不然,爸过得挺开心的,咱们总去打搅,说不定还烦呢。“有了后爹就有后妈,
老话说得真不错。”冯贞说。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当一个冬日的早晨,冯林起来,
听到继母马兰花的电话,他一下子愣住了,他都想不起,这个人为什么要给他打电
话。因为此前,家里的电话几乎没响起过这个号,父亲曾说,儿女太多,给谁打不
给谁打,该挑理了。索性就都不给打,弄一个平等。父亲说谁想他了,谁就给他打。
以后谁也不要给爸打。冯媛听过这话后,很气愤。哦,爸怕落下偏向的名,人
家马婶怎么就不怕呢,人家的电话天天打,给儿子打完给姑娘打。原来他们都不养
她,怕她,现在,看爸有钱,都积极建交了。
咱爸呀,就是傻。自己被玩,还让儿女陪着。
现在,马兰花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老大呀,你爸完了。”
冯林的血噌地冲到脑门,化成无数汗珠,哗哗向下滚落。他说先把我爸送医院,
让老四从省里快回来。然后冯林给单位打电话请了个假,直奔飞机场了。
救治及时,冯乐山没有生命危险。嘴歪了,一只腿不好用了。再有,就是那只
眼睛,摆在脸上,谁都不敢看。
这种病是个慢活,回家慢慢锻炼康复吧,医生说。
冯林征求父亲的意见,“跟我们回河北吧,回那里养。那里人多,都可以照顾
你。”冯乐山点头,再点头。
“你呢,马婶,你是自愿。你愿意跟我们去,就到那里陪着我爸,如果不想去,
也不勉强。”
“去啊,我哪能不去呢。你爸有事了,我不去,这还是做人的良心吗?”马婶
当时这样说,她肯定也是这样想的。想不到的是,父亲再也没有恢复站起来,并且,
工资,也不归她一人花了,事事由儿女们来做主。这样的日子,马兰花不愿意过。
况且,父亲的那只眼睛,再也回不去了。
父亲冯乐山接过来后,冯林考虑得比较长远。冯林对弟妹说,父亲这次来,不
是探亲,十天半月,半年一载,父亲可能要长时间在这里生活了。冯林表情凝重,
他没有说再接下来的话,接下来的话就是父亲可能会在这里生活到死。他说,所以,
我们不必把爸接到谁的家里,再说还有马婶,他们到了我们家,生活起来也不会方
便,不如有一处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房子呢,我已经借了,一楼,人家不要房租,
年底象征性地给人家表示点意思就行了。
现在,马婶走了,卧在床上的父亲,天天用手比画着一个意思,就是送我回去,
我要回家。
你怎么回去呢,你又不能走,再说了,回去谁来照顾你?
你马婶,马兰花呀。父亲比画。
“人家不是跟闺女走了吗?她闺女在青岛。”
父亲说,嗨。他的嗨说得非常清楚,还有些喜庆,他的眼里有许多智取后的笑
意,他说她会回来的,肯定回来。走前都说了,她绕一圈后,回北林等我。父亲用
手势和不清的语言说明了一切,大家都听得明明白白。冯海在一旁又生气了,他说
这老太太,临走还坑人,给爸留下这么个甜枣,这不是害人嘛!
你们送我回去就行。把我送回北林,我就不用你们管了。我要回家,我真是想
回家呀。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愿意回到自己的老窝儿呀——冯乐山乐极生悲般地哇
哇大哭起来。
爸,你的儿女们都在这里,你在这里多好啊,有我们来照顾你。冯媛说。
不好,不好哇。我在这里生活不习惯。冯乐山在哭声里,把话说得高高低低。
哭声和话语混合在一起。显得特别悲怆,也有些疹人。
冯林叹了口气,说,看到了吧,你想跟爹亲,可是爹不跟咱们亲呢。他现在心
里,还只有他的那个老伴,而人家,已经走了,不伺候他了,他还拿老太太当好人
呢。要回去。这就是老话说的,满堂儿女,抵不了半路夫妻。
冯海说,爸,你回不去了,就安心在这养病吧。然后他面向大家,说咱们接下
来,轮流照顾父亲,一家一个月。谁也别说自己有班上,有班没班,都得克服困难。
不能有担子总是往大哥一人身上撂,小时候,他挣钱给家里邮,帮着父母养我们兄
妹长大,不容易。现在,不能又可着老大来,大大小小,都有责任和义务,对吧。
冯海的老婆谢兰说,是啊,不能一有事,就让老大上。好像老大是铁人似的。
按理说,我们也都五十多岁,接近六十的人了,若在从前,我们都是到了被人照顾
的年龄,现在呢,我们还得像小媳妇一样,给老人端上端下,不也得照样挺着嘛。
说这话时,冯媛瞪了她一眼,不但冯媛,冯贞也看不上这个嫂子。二嫂,冯海
的媳妇,怎么就那么人精呢。姐儿几个一致的共识是,多亏上帝让她长得那么丑,
不然,她得上天哪。
谢兰的心眼儿,是别人的几倍,谁都斗不过她,她当年是知青进的医院,没什
么学历,可是她能把职称弄到主任医师了,而她的丈夫,冯海,还连医士,最低一
级的职称,都不是。在医院,谢兰的外号叫“筛子”。
冯林的媳妇,人较憨厚,她从前是电影院的售票员,那可是一个不亚于粮店开
票员的位置,那时,人们为买上一张好座位的电影票,能提前到她家送上一桶花生
油。可是,好日子说过去就过去了,她从一个最抢手的工作岗位,到了现在这没人
看电影,电影票要靠自己站到街上推销,工资也是从票额里提成的地步了。人间的
悲喜,世俗的失落,不知为什么,她信佛了,而且是真信,虔诚地信。她常跟冯媛
说,别说啊,还真管用。佛是有眼的啊,他睁着眼睛看众生呢,人间万物,谁都逃
不过。好心就有好报,你看我现在,积德行善,儿子身上有体现了吧,他考研究生,
那可是全国就收一个啊,他就考上了,谁不羡慕我有德呢?
冯林的媳妇带着她的信仰,把公爹,一个月的轮值班,伺候过去了。做饭,洗
衣,偶尔还要给公爹擦擦鼻涕,不嫌脏,不嫌累,在公爹念叨着要回家的时候,她
还能耐心地劝导,让他起来锻炼,勇敢地走几步,她跟他说,爸,如果你练得自己
能走了,行动自如了。我们会送你回去的。
躺在床上的父亲,就急切地举起两只胳膊,手叉在一起,使劲地撑,上下悠几
下,左右晃几下,也就是几下,他的喘息就气壮如牛了。冯林媳妇怕出事,因为公
爹的心脏也不好,锻炼和心脏之间,是很矛盾的。她只好劝公爹,先歇歇,一点一
点来。
接下来,就轮到了老二家,冯海。
谢兰不愧是“筛子”,在快轮到她值班的日子里,她把老家的小外甥女叫来,
儿子也接回家来,搞得一派繁忙。这就给她接下来不用亲自伺候公爹,制造了充足
的理由,她忙不过来,她是要雇保姆的。谢兰不惜雇保姆的钱,在牺牲半月的工资
和面对一个脏老的公爹之间,她肯定选择前者。找来的保姆是本地人,人家只能干
白天,晚上,就由下班的冯海来接了。已经退休的谢兰像个水平高超的管理者,她
上上下下指挥完,就可以抽身回家了,像从前的生活一样,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不幸的是,轮到她值班,公爹开始尿床了,有一天早上,大便也便得满身满床,
保姆没有当即收拾,而是一阵风地跑到谢兰家,说快来看看吧,你公公拉得满屋子
都是。
谢兰说满屋子都是你就来找我?
保姆说我可没挣擦屎接尿的钱,我来的时候,你是说他能自理的。
谢兰没等进屋,她就倒退了一大步,屋子里的气味确实太大了,呛得人一跟头。
为了给保姆起个带头作用,谢兰戴上胶皮手套,从后腰抄起还坐在屎单子上的公爹,
指挥着保姆向下撤床单,衣服,直接投进涮拖布的水池。两个人的力量也不足以抬
起冯乐山,本打算把他弄到卫生间冲一下,可是,费了半天劲,寸步难行。
谢兰给冯海打了电话,让他速回。
冯海回来累得满头大汗,他说,爸咋了?看他那神情,是以为父亲发病了。看
到满地的屎,看到惹了事的孩子一样的父亲,他叹口气,说爸呀,你可吓死我了。
大致清洗完后,保姆说,你家老爷子,可不是胳膊腿利索的人,现在这个价儿,
我不干。
你想加多少钱?谢兰问。
七百吧,这样的病人七百差不多。
你咋不要一千呢?冯海在卫生间里一嗓门喊过来,他说我现在一个月的工资,
才开到七百出头,你要七百,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呀。
冯海所在的是一家铁路医院,现在已归地方了。他们那处小平房,不知道的人
以为是哪个倒闭的老商店呢。没有效益,女职工四十岁就让退休了。
那一天,保姆的加工资要求没有实现,谢兰做过饭后,也回家照顾小孙女和外
甥女去了。冯海上不了班,他给父亲收拾完,坐到床前,苦口婆心地劝,冯海把对
保姆的愤恨,都变成滔滔的思想工作了:爸,你怎么那么不长志气呢?老马太太走
了,你就活不起了?自打她走,你就没主动起来走两步,锻炼过。你就好像塌天了,
天天床上卧着。难道儿女们不比老马太太亲?刚得病时,我天天给你按摩,那时你
完全可以自己走,脑血栓病人有几个恢复成你这么好的?可你不珍惜,不在乎,让
我的力气白费了。现在,你就是天天这样躺着,躺成窝吃窝拉了,好受?
你看看电视上那些人,张海迪,咱就不说了。那些男的,老的少的都有,缺胳
膊少腿的,昨晚那个叫什么来着,男的,五十多岁,两只手都没有了,可是人家能
开赛车,还跑了个第一。还有一个,练书法的,两只胳膊从根儿上就没了,可是人
家用嘴,舌头都磨出个坑,照样写字。还得全国第一。爸,你有胳膊有腿。哪儿都
健全,还不好好用,天天这样躺着,躺成了废人,您不是傻吗?
冯乐山像听不懂课的学生一样,支着耳朵,睁着眼睛,愣得一眨一眨地。因为
不懂,更想探究明白,所以他的神态,被冯海理解成了专注,冯海继续说:还有,
一个百岁老人,一百零五岁了,人家天天锻炼,练得能在一根木杆儿上大鹏展翅,
雄鹰翱翔,怎么乐怎么玩,人家可是一百多岁了,你才七十多岁,你怎么就不能向
人家学习呢?行,你不学电视上的,你就学学我妈,你还记得我妈临死前吧,知道
自己得了癌症,一滴眼泪都没掉,还笑着劝大家,别害怕,别担心。我妈那时该吃
吃,该玩玩,跟好人一样,她为的是不让儿女有一点难过。可以说我妈是玩着死的,
乐着死的,爸,跟我妈相比,你行吗?你除了天天哭着要回家,就是躺在床上不起
来,把自己躺成现在这样,屎尿都送不出去了,你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去你妈的吧!呜呜哇哇哇——冯乐山这句骂骂得清楚极了,他不解恨,还用手,
要扇二儿子。都把冯海气笑了,他说爸,就您现在这样,还想打我?我站这儿不动,
您可着劲儿来,推我一下试试。
冯乐山无奈了,开始用老家最难听的土话,噜噜噜地骂了冯海一大串儿。中心
意思就是让冯海滚,有多远滚多远。
冯海说你要不是我爹,我真是想有多远滚多远哪。
“不怪老太太走了,爸现在,真是太难伺候了。”到了老三冯玉的班,冯玉的
媳妇只侍候了两天,就发出这样的感慨。她都累咳嗽了,女儿小毛只有三岁,她是
真正的伺候了老再伺候小。冯玉要在外面打天下。从前的大款,变成现在只剩一辆
车的穷人,冯玉说养一台车,比养个儿子还费钱呢,可是不养不行啊,没辆车,出
门谈生意,谈个屁啊,人家正眼瞧你都不会。想再翻身,门都没有。所以冯玉对媳
妇说,你就体谅我,咱们夫妻一定风雨来时同船渡,把这段难关渡过去。你能帮我
照顾我爸,大恩不言谢了,你就等着我挣大钱吧,等着戴钻石享大福吧。
冯玉的媳妇很听话,对冯玉画的饼她坚信不疑。每天,她给女儿小毛擦拭完,
就要擦拭公爹。公爹有擦不完的鼻涕眼泪,尤其是他吃得不对劲儿,就会便到床上
地下,铺张得让人无从下手。即使全部清扫完,清洗完,屋内,也永远散发着一种
腐朽的气息。病人的气味是除不掉的,再这样,我也完了。冯玉媳妇说着话,时常
连续地咳起来,她跟大姐冯贞说。
冯贞说,也是,老太太这一走,爸就彻底蔫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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