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每当见到大女儿冯贞,他的哇哇声就哭成了河。老大冯林来,他不哭,他
知道哭也没用,老大不会同意他回家的,理由都说了一万遍了,就是他不能动,不
能走,不能走的人,送回去谁照顾他呢?
面对老二,他也不再哭了,冯海不但不安慰他。还批评他,批评他不能身残志
坚,学习张海迪,学习那个雄鹰展翅的百岁老人。冯海说爸你现在这样,都是你没
有志气,不好好锻炼的结果,如果你好好练,走路噌噌噌,想在哪儿生活在哪儿生
活,我们还会强留你?我们闲的呀。
只有冯贞来了,老爸哭时,冯贞也跟着一起掉泪。陪着父亲哭。父亲说我要回
家,一定得回去呀。家那里,多好呀,有前园子、后园子,地方大,哪像这笼子样
的房子。我家里还有那么多烧柴、煤。几个冬天都烧不完呢。厦屋里,还有那么多
棉衣呢,总也不回去,怕小偷给偷了呢。
冯贞说爸,没事,那边已经让二叔给看着了,丢不了。
让我回去,你二叔照顾我也行啊。
爸,你想天真了,二叔那儿,他儿子都不管他,能管得了你?一个叔伯的,帮
你看看家就不错了。
我有钱呢,我有一千多块的工资呢。
你那点钱,够养他们一大家子的呀,二婶现在也瘫床了。
唉,我还是想回去找马兰花,她会等我的。
我都问过二叔了,马兰花没有回去,还在青岛呢。
不能吧,她走时,明明跟我定好的。父亲自语。
冯玉上来说,爸,你天天要回去,不就是想要个老伴嘛,这样吧,我们在这里,
再给你找一个,你看咋样?
行行行行——冯乐山一个劲儿地点头,眼睛里还放出了过亮的光芒。冯贞站起
身,小声跟弟弟说,我看爸,快转成老年痴呆了。
冯玉说,是啊,就是怕爸再得了这个病,应该给他找个老伴,让他每天活得有
点精神头儿。
好胳膊好腿可能还行,现在,爸这样,恐怕不好找。
冯玉说我试试。
中介第一句话问的是:有工资吗?
有。
多少?
一千多。
一千一也是一千多,一千九也是一千多。
不是一千一,也不是一千九,但肯定够花。
那可不一样,没病没灾儿,几百块也有人愿意;有这病了,脑血栓,跟伺候病
人一样,没钱顶住恐怕日子长不了。
过一段算一段。我们不挑对方长相,也不挑做饭的手艺,能跟老人做伴就行。
说说话,不那么闷就行。
你父亲都不会说话,让人家怎么说?
你这中介是怎么说话呢,我看你不像中介,倒像娘家三闲婆!
最后,冯玉好不容易问到了一家,一家愿意上门的女人,可是她只在这个家待
了三天,冯玉就把她送走了。冯乐山问:你是兰花?她说是兰花,是兰花。冯乐山
伸手摸她的头发,说你是她马婶?老太太就自语说是马婶,是马婶啊。冯乐山不说
话的时候,她就自顾地反复说,兰花,马婶。冯乐山歪着头,反复盯着她看,嘴里
叨着你是兰花?她马婶?老太太点头,然后重复着冯乐山的话。剩余的时间里,厨
房和卫生间,她是基本分不开的,卫生间的刷子,拿到了厨房里。而炒菜的铲子,
却送到厕所的暖气管子上别着了。
冯玉说不行,若哪天,她给爸吃错了药,不要了爸的命吗?看来这人老了,就
都糊涂了,痴呆不痴呆的,谁也清楚不到哪里去。
冯玉跟大姐说,咱也甭去找什么中介了,你就在你们粥铺,来吃粥的人里面,
踅摸一个。看着差不多的老太太,见人就问,我就不信问不着一个。天下这么大,
报纸上不是说进入老龄社会了吗,老太太比老头能活,社会上剩下的都是老太太,
别光限于小十岁了,比爸大也行。
冯玉,你这可是意气用事了,比爸还大,走道都哆嗦,谁照顾谁呀。
爸一完,你想让咱们兄弟再捡个妈养着吗?冯林知道这事后,斩钉截铁地打断
了他们。
冯贞愁苦地看着父亲,到了她当班的时候,冯贞舍不得雇保姆的钱,她每天起
早贪黑,自己和丈夫轮着看护父亲。偶尔有事,冯媛来替一会儿,因为冯媛当班的
时候,也需要他们的帮助。现在,父亲对两个女儿的依恋,胜过了儿子。他每天拉
着大女儿冯贞的手,央求:你送爸回家吧,跟爸回去也行。
冯贞说爸,我是真想跟你回去呀,我也想老家。可是你看,小东子还没毕业,
我走了,谁管他的吃饭呀。
父亲眼泪就嗒嗒嗒地开始掉了。“我想家呀。”
爸,你别着急,你等我两年,等两年小东子高中毕业,上了大学,我就跟你回
去,回咱们那儿开个小买卖,小卖店啥的,粥铺,肯定不行了。
到时候你能跟我回去?父亲不相信。
怎么不能?肯定能啊。反正我也没有工作,在哪儿不是活呢。
冯贞说的是真心话,她虽然知道北林那样的小县城,不好活,买卖不好做,但
是她从内心,打算在儿子毕业后离开她身边,不用她管的时候,她管管父亲,成全
老爸的心愿,陪着他回老家过。
你能回去,你家老姜愿意吗?
父亲将信将疑。
他就跟着我,我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呗。爸,这你放心。
父亲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很宽慰。可是,他又咕噜出一句话,他的话是伴
着长叹息说出的,他说,再等两年,恐怕马兰花都不等我喽。
冯贞的泪水就啪啪掉上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坐起来,他招手,让冯媛过来,然后他指着冯媛的包,冯媛
就明白,他是要纸和笔呢。
冯媛递给他,父亲用那只不好用的手,去拿笔,拿不起来,用另一只好手拿起
笔,交到另一只手的指缝里,然后在纸上曲曲弯弯,画出蚂蚁爬行的字迹。他说,
明白吗,这是马兰花,我要你帮着给马兰花寄封信呢。
人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也要有个信儿,父亲写着说。
冯贞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十一点多了,她急着要回粥铺,中午的顾客要上门了。
一天之中,也只有这个时候,顾客多些,而晚上,常常是空无一人。冯贞最舍不得
的,就是中午这段时间了。现在,父亲握着她的手,还在跟她商量回老家,回去找
马兰花的问题,她走也不是,不走还心急火燎。
冯媛说姐你走吧,我今天请假了,全天没事。冯媛把父亲的手,从姐姐的手里
接过来,跟父亲握着。她说,爸,你把信写好交给我吧,放心,我给你寄去就是了。
上回不是说,她还没回去吗,不是还在山东吗。父亲的头脑这会儿倒非常清醒。
他说,你想给她往哪儿寄呀?
冯媛搪塞的话一时顿住了。
父亲说这样吧,你先帮我把信抄一遍,抄清楚点,我写得不清楚。说着,他伸
胳膊,很费劲儿很费劲儿地伸,栓住的一侧,使父亲像断翅的鹰,永远也平衡不起
来了。冯媛伸手帮他拿起来,递给他,说还想改改是吧。
对,要改一下,让她回到北林,就别动了,哪儿也别去,一直在那儿等我就是
了。
晚上,姐夫先回来,天热,他说帮岳父洗个澡吧。冯媛跟他一起,把父亲挪进
了卫生间,一个姐夫,这样伺候父亲,冯媛真是很感动。她高兴的同时内心又涌起
酸楚,人家大姐,虽然什么都不如意,可是人家找了个好丈夫。自己呢,什么都可
以争来,唯有丈夫,求不来。
冯贞也比平时回来得早,虽然这个粥铺让她像全国劳模一样争分夺秒,可是当
父亲的班,她还是咬着牙早关门了。看冯媛还没走,冯贞不顾劳累,给妹妹拿零食,
冯媛说姐你歇一会儿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冯贞和冯媛坐到床边,看着父亲写过信的那张纸,上面蜿蜿蜒蜒,字迹变得九
曲十八弯。冯媛说爸让我抄一遍呢。我在给他抄。
冯贞叹了口气,说咱爸太可怜了,人老了,怎么就这么可怜呢?日子难熬,可
是难熬的日子也过得飞快。到了冯媛照顾父亲的时候,天都转凉了。她跟单位请了
年休假,也只有半个月,剩下的时间,她一定要雇个保姆。可是,当她满世界找保
姆时,才发现,真的进入老龄社会了,家家都需要保姆,供不应求,想找保姆,比
找对象还难呢。
本来这个月,不是冯媛的班,轮到老二冯丽了。可是冯丽为了避开冯媛,她在
大姐冯贞接班前,就提前干完了。她和冯媛有了别扭,是一年前的事。常言道分久
必合合久必分,从前,冯丽冯媛两姐妹,是最要好的。她们好到什么程度呢?冯媛
的女儿,差不多是长年住在冯丽家,由二姨帮着养。而冯丽的儿子,小学,中学,
当兵,办假高中证,全是冯媛一手操持。两家的关系好,不分彼此。冯媛离婚早,
没找着中意的,一人带孩子,工作又忙,姐姐像母亲一样担着她的生活,担着她的
日子。僵局是从冯丽的儿子当兵回来后开始的。在对孩子的安排上,冯媛认为姐姐
是傻狗撵飞禽,这辈子是要累死。冯丽则认为,不是自己的孩子,就是隔一层。冯
媛说姐,强子已经二十二岁了,他完全成人了。小时候,找学校,找前途,你该做
的,都做完了,我能帮的,也都帮了。现在,他该自食其力了。—个当兵的,没有
学历,找份工作踏踏实实地干着,有碗饭吃,就不错了。想进政府机关,这不是要
人命吗?你和我姐夫,一个看自行车的,一个卖菜的,能把他弄进政府机关?
“所以才求你帮忙嘛。”
这个忙我可帮不了,帮不上了。强子大了,让他独立面对社会吧,该吃点苦就
让他吃点苦,不然,他以为自己是生在了省长家呢。处处要父母亲担着,这样的孩
子,不会有出息。
出不出息,我们也不指望。就是现在,我们肯拿钱,你再帮着求人蹚蹚路,给
强子买个工作,他进了政府机关,我们也就去块心病了。
他还想进中南海呢,让他自己进去呀!
冯媛以前没跟姐姐这样说过话,这次,她实在是火了。强子小学,中学,没少
花钱,初一时,不算求人送礼,光交择校费就是两万。那可是她妈看自行车,两毛
两毛攒的,一天到晚,得揪住多少辆自行车不放。才攒够了他的两万啊。可是这孩
子,上学就像受刑。天天坐在课堂,蹲监狱一样,难受死了。初三没完,就不念了,
说想去当兵。没有高中毕业证,冯媛帮着找人,求人,算弄了个证儿。接下来,还
是找人,求人,求武装部,求带兵人,每一道门槛儿,都献上了他爹他娘这辈子都
没吃过用过的好东西,花了不少钱,他这个兵,才算当成了。
现在,混完三年,回来了,胃口一下子大开,要直接进政府机关。他爸当时听
了就张大了嘴巴,说啥?你以为你是清华北大毕业的呢,就是清华北大,也不见得
个个能进政府机关。
强子说爸你少见多怪,清华北大的进不了政府机关,这是可能的。但师大的,
中专的,照样能进,这你不信吗?我们同学,小学都没毕业,人家现在都是办公室
主任了,就看你家有人没人,钱送没送到点子上。
还有一个,我们战友,刚当兵一年,受不了苦,提前跑了。这放在过去据说要
枪毙,可是人家,现在怎么样,去军区的后勤了,管点事儿,油水大得很。
强子的举例说明让他爹一下子就气躺到床上去了。冯丽心疼儿子,她说儿子从
小书没念好,责任完全在她身上,因为那时下岗分流,天天跑单位,集体上访,顾
不上管儿子,才耽误了儿子。现在,儿子只差一个工作了,别说三万五万,七万八
万她也舍得花啊。这年头,能花钱买个固定工作,还是政府里的,政府总不会像那
些国营企业那样,说黄就黄摊儿吧,所以她说值,她认。再说了,她和丈夫,这辈
子,都是人下人了。活在这世上,谁都不拿她们当人,而儿子还年轻,花钱买个身
份,政府里的,人上人,说出去脸上也有光哪!
八万块?你们不活了。冯媛听到强子真的进到了政府小车队,她的眼睛都睁圆
了,她不信姐姐有这么大的能量。
我那车摊儿商场的一个部门经理,她老头儿就是政府管事儿的,她人心眼儿好,
看我发愁,就答应了。帮谁不是帮,咱花钱就是了。
事情如果到此,各吃各的饭,谁也不用管谁,也不会太僵。问题是开上车的小
强,眼光又放远了,志向也大了去了。他说,我总不能一辈子当司机吧,光伺候人,
还不如去开出租呢。小强说我得弄个文凭,再混两年,去坐办公室。争取当个官儿,
我算看透了,这世道,当官儿最好。当官是最舒服的事了。
“媛,姐最后一次求你,你帮强子弄张大学文凭。一定是真的,不然,现在有
什么电脑,什么联网,能查出来。”
冯媛听了这话,她真是哭笑不得,气都气乐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女人全
身作假,男人仕途作假。想要文凭自己学呗,怎么处处要多快好省呢。
“强子说了,三姨认识的人多,平时跑的也都是院校这个口,你弄张真文凭,
不会太难。再说,该花钱我们认花。”
“姐。你也太敢想了。大学文凭,作假还得要真的,你以为这是高中毕业证呢。
怎么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呢!”
“三媛,你也别这么说,强子说了,他们司机班,有好几个都这样弄了,为的
都是以后不开车了,当干部。”
“花钱办假证去呗。”
“假的风险太大,查出来,工作都得丢了。”
又作假,又一点儿不担风险,你们怎么这么会算计呢。冯媛耷下眼皮,没给二
姐好脸色。
“三媛,你看姐的面子吧,你也知道,小强就不是学习的虫,他也报自考了,
可是费了半天劲儿,一门都没过,头发都累掉了。你看他,才二十多岁,头顶都秃
了,半夜看书,在那熬着,他都说了,干这个还不如让他去铲二亩地呢。你就再帮
他一次吧。反正办个假证。也是为了走正道,想当干部,又不是要当小偷强盗,你
就帮帮他吧。”
听姐这么说,冯媛一想也是,想当干部,想当官儿,总比去当黑社会老大强。
她就打了几个朋友的电话,可是人家在电话里说,初中高中,弄个假证还可能;大
学的,只有去墙上找小广告了。
冯媛后来想,自己身为记者,也算得上有文化的女性,东打电话西打电话,办
这种弄虚作假丢人的事,真是脑子进水了。她很后悔自己的不分是非。她懊恼地想,
以后再也不干这样的傻事了。
不久,外甥强子来电话,她以为是问文凭的事,可是强子在电话里说,文凭办
不了,就算了。他再另想办法。他最近交了女朋友,想买个按揭房,要用钱。强子
顿了一下,他有些心虚地说:“三姨,我妈的钱,都给我办工作用了。你能不能帮
我运作点。”
强子已经很社会了,用钱,说成运作点。
冯媛说用钱你去贷呗。只怕人家不会贷给你。
是啊,银行不贷,如果有三姨担保,就能贷。
我凭什么给你担保呢,你拿什么还我呢?
不是有我妈嘛。
强子,你听好了,你长大了,你妈对你,已经尽完义务了。我是你姨,更不欠
你的!不要再总想着榨我们的血汗了。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去办吧!
冯媛把电话挂断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