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那以后,强子再见到冯媛,不像他借过钱,倒像冯媛借了他钱没还似的。那
天在父亲家里,天很晚了,还下着雨,冯媛要走时,强子像没看见一样,他的车就
在外面,可是他不说送送这个帮了他很多忙的姨。他自言自语地说,这辈子,最烦
的就是开车了,每天下班,放下车,心里是太舒服了。
冯媛自己坐公交车回家了。
路上,公交车还抛了锚,冯媛站在雨中,想换出租。可是突然的大雨,出租车
也抢手得很,根本排不上。淋得湿透了的冯媛,到家后,马上给冯丽打了个电话。
她说姐,以后呢,如果你还愿意,咱们是姐妹。但是,你儿子,强子,他再也没有
我这个三姨了。以后不要让他再叫我三姨,从前给过他的,就当喂狼了。
冯丽说媛子,别这样,他还是孩子嘛。我们老了后,还指望他呢。
指望个屁!我们这么一大帮儿女呢,爸指望上了多少?他想回老家,谁能成全
他?谁完全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陪他回老家了?还不是让他天天哭。想老家,
想马兰花,都想傻了吗?
姐妹俩就这样生分了。冯媛再出差,就把女儿放到大姐冯贞家。而冯丽的儿子,
强子,确实不再叫她三姨了,像没她这个人一样,长志气了。
冯媛跟大姐说,再有两天,我该上班了。这些天,我天天抽空跑中介,可是保
姆很难找。你这里,有吃饭的中年妇女,或者老太太,你也帮着问问吧。能到家里
帮把手,我上班时她陪着爸就行。饭我回来做。
什么保姆老伴的,能陪着过日子,就稀里糊涂吧。
所以冯贞现在招呼顾客,多了一项任务,见到夫妇相伴的,就不问了,只以喝
粥顾客对待。若是来了走单儿的老太太,她就一定要亲自盛碗粥,端给人家,热情
攀谈,大妈大妈地叫个不停,把老太太的家庭概况,打问个一清二楚。如果是单人
的,已经失掉了一方,冯贞的思想工作就开始了,她会说,自己过呢,身体这么硬
实,也行。不过,人老了总是要有个伴,有个伴,说个话,支个口,也有个照应。
有的老太太非常坚决,人家说我三十年都这样过来了,儿女都伺候大了,现在
一个人,做饭一人吃,挣钱一人花,还找什么老头子,是放着省心不省心呢。
也有的,听了有些动心,可是听了冯贞说的情况,冯贞当然没说是自己的爹,
她说是一亲戚,人不老,有工资,就是血栓了,不过不是全不能动弹,还是可以动
一动的。
老太太一听就乐了,她说闺女,你的好心我领了,可是,我都伺候老头子五年
了,去年刚走,现在,再来一个拴住的,我这辈子,伺候这个有瘾啊。
老太太还说,你说这世道吧,有意思。女的离了男的能活,这男的离了女的,
就不行了,活不了。
老太太怕冯贞误会,进一步说,你看,女人守了寡吧,带着一帮孩子,一混,
就是一辈子,能一直到死。这男的,没了老婆,马上改道。
女人顶门儿活吧,家里的日子照样井井有条,男人就不行,家里没了女人,破
头齿烂的。没个样儿。
时代发展真快啊,连老太太,思想上都与时俱进了。冯贞跟冯媛说,不行啊,
现在的老太太,都想开了,享福的,人家还能将就,像爸这样,一提,人家都够了。
找不成啊。别打这个主意了。
我看爸现在的条件,只能找个农村的,没饭吃,不嫌弃。
冯贞说我嘴皮子都磨薄了,免费的粥也送出去不少,可是人家不上这个当呢。
冯媛再去中介的时候,她不知道华北这地方出现了保姆荒,像年初的民工荒一
样。保姆们一是回家割麦子,再有,她们也懂了随行就市,全民手机,保姆们也不
例外。在地里割着麦子,手机就响了:哎,知道吗,城里人雇不到保姆呢,急死了,
保姆费一涨再涨,五百五,还雇不到人呢。听说有家医院的旁边,光中介费就要到
一百五,还抓不到人影呢。中介给我打电话了,早回去一天,除了管吃管住,还给
我二十,可比在这里撅腰瓦腚的强。
那你也不能回去,你回去了,是破坏咱们行规呢,让咱姐儿们,以后该不好干
了。别急,憋住,等价码全上去了,咱们再回去。
是,我也听说了,那些急需保姆的,多少钱儿都愿出,可就是找不着人。咱们
麦子割完暂时也不回去。就给它干熬着,他们城里人不是会憋吗,咱们也给他憋着,
什么时候高了,上去了,咱们再一起走。
冯媛就是在这种行情下,咬咬牙,给了中介八十块,才领回家一个保姆的。中
介说,一百块,可以管半年。半年之内,不中意的,可以换。
可是,这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保姆,三天没到黑,就说不干了。下班回来的冯媛,
看着眼前这个中老年妇人,不明白为什么。心说:你饭不会做,衣服洗不干净,连
桌子窗台的灰都不擦,我不挑你,不辞你,你怎么还跳槽呢?
保姆的包都装好了,她捏着那个拉链儿,来回地拉,说,反正,俺不干了,俺
干不了。
你有什么干不了的呢,你不会,可以慢慢学。我又没逼你。
啥也不用说了,俺就是不干了。
你说不干就不干,要容我找人的空啊。
顶多俺给你顶到明天早晨,明早就走。保姆说。
冯媛像孩子一样出现了茫然和无助,明早,她要去县里出差,最快也要两天。
这个保姆她待她不错啊,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保姆说俺跟你捅破那层纸吧,你爸,这样对俺,六百块,俺不干。
哦,冯媛明白了,父亲是又把她当成马兰花了。保姆说都那么大岁数了,拉俺,
拽俺,俺出来是干保姆的,俺可没挣那个的钱!
冯媛说我爸岁数大了,他是有点糊涂了。
晚饭后,冯媛去找冯贞,她说姐,你看咱爸,把谁都当成他的老伴儿了,这好
不容易找个保姆,人家又不干了。
唉,有什么招儿呢,他是咱爸。
不过咱爸说话不清,一着急,难免要拉她嘛。你跟她好好解释一下。
解释了,可是胖娘儿们比画,爸碰人家胸脯了,那是拉吗?
要加多少钱?
少说也二百,再加钱,我也扛不住啊,我那儿还得养个孩子呢。天哪,真是难
死我了,刚才她一说走,我的嘴唇上眼睁睁起了泡,你看。
冯贞看到冯媛的嘴,确实起了一串泡。
实在不行,我明天替你。
你这儿也有一摊儿啊,替一会儿行,一天行,这还有半个月呢,怎么替呢?
再跟她说说,送她几件衣服,劝她帮着顶几天。
衣服早送了,来的当天就送了一大包。现在她把包儿都收拾好了,就等着明早
拿上工钱走人呢。
白送了?她的便宜也捡得太大了,走,我去跟你看看。冯贞锁好收钱的小柜子,
跟冯媛来到父亲家。
一楼的房间内,还是那么暗。冯媛用钥匙打开门,厅里,在靠南窗的地方,倚
坐着保姆。她没有在卧室里看护主人,也没有像往日那样有礼貌地站起来,她不客
气,只抬头看看她们,什么也没说,依然坐着。
看来,她确实是一天也不打算干了。冯贞来了气。
你要走哇,要走行啊,可是无论租房,还是保姆,都要提前打个招呼不是,你
现在说走就走,我爸怎么办?工钱怎么算?
干一天拿一天的钱,开头也讲好的。
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你什么都不会干,家里还什么都不熟悉,混了三天,就要
拿走六十?你想得也太美了。
哪儿都是这个规矩。干一天算一天。
我今天就要给你破破这个规矩,干一天算一天,那得是熟手,拿得起来,你自
己说说,这三天,你都干了什么?你会干什么?
洗碗,买面,收拾屋子,俺还给你爸洗了衣服。可是你爸——要走说你走的事,
扯别的,没用,冯媛打断了她。
父亲已经在里面呜哇了,他一定是有话要说。
别让爸着急,媛子,给她结账,让她走。这样的保姆,等着有人治她吧。
冯媛抽出一张五十的,说,三天,也就能给你这么多。懂吗?
你还少给十块呢。
别不知好歹了,你也就是碰上我们这样的人家,好说话。你的便宜可占大了。
保姆拎起脚下的包,气冲冲地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家,摸了人家,还说人
家占了便宜!
冯媛再去中介,那个长着一对标准三角眼的女人说,这么两天,人家就不干了?
她的三角眼意味深长,嘴角都翘了上去,她那意思是说,我知道,人家为什么不干。
像你们这样伺候一个孤老头儿的,光给保姆那点钱,不行。
不是她不干了,是我们不用了。她把洗碗的抹布用到卫生间,卫生间的东西拿
到饭桌上,她没有一天的培训,什么都不会干。
哎,我还跟你说,就这样的,现在也缺,也没人手。你看看,我这里,现在哪
有闲人?
冯媛环视了一下,也是,上次来,她家两边的床上。还坐着几个,随便挑的样
子,现在,确实空无一人。
都回家收农活去了,保姆紧缺。
可是,我交过中介费的,你们说过,保证不掉头儿。
是啊,我这不是也在给你想辙吗?女人翻着她的那个小本子,另一只手拿着笔,
戳戳点点,说,明天吧,明天我叫一个,你来领人吧。
可是我家现在就缺人呀。
你这可是管姑子要孩子呢。就是现生,你也要容我个空儿啊。明天,明天上午
八点,来领。这是最快的了。
冯媛出了中介的门,她站在马路上,看着拥挤的人流。两只手遮到了头顶上,
天并不热,可是她有头痛欲裂之感。生活,第一次,让她知道了一个字:难。
让冯媛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中介发给她的这个人,从外观看,还不如第一个
呢。第一个,好歹有个块儿啊。起码父亲倒了,她还能扶住。可是这个,瘦小得可
怜,这样的,恐怕端个锅都费劲儿吧,她怎么当保姆?
三角眼女人看明白了冯媛的心思,她说别挑了,这还是我现找来的呢。这样,
你先用着,有合适的,更好的,我再给你换。
冯媛也只能把她领回去了。
冯媛领她走出门外,外面刮起了大风,冯媛叫了辆出租车。在上车的一刹那,
瘦小老太太说等一下,我要回去告诉她一声,我哥中午本来要请我吃饭的。
请她吃饭?这样的话,出自一个农村老太太之口?冯媛纳闷,她又走下车,看
到小老太太正趴在三角眼女人的耳朵边,说着什么,像小孩子间在说悄悄话一样。
她们在说什么呢?冯媛更纳闷儿了。
回到车上,小老太太说,我家有三个哥哥,四个儿子,都在城里打工呢。
干什么的呀?
肥皂厂的,棉纺厂的,都有。
冯媛听了都想笑了,这个城市根本就没有什么肥皂厂,棉纺厂也早就倒闭了,
连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都长心眼儿了,像小姑娘出门一样,先说几个吓人的,我
有哥有爸,可别欺负我啊。
冯媛见过的几个保姆,来家第一句话都是这样说的。她心里笑了一下。
下午下班,冯媛看到老父亲一人躺在床上,冯媛问保姆呢,父亲用手,用呜哇,
用爬虫一样的字体,总算说明白了一切。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在吃了一顿饭的午后,
她说,你们人家挺好,老头也挺好,哪儿都挺好,就是她不能干下去了。因为,她
不会使用电器。
“咱们家什么算电器呢?”冯媛说。
“电饭锅。”父亲指着。
父亲还给了她两块硬币,坐公交车的。父亲说,小老太太看着也挺可怜的,说
五十,我看她最少也有六十岁了。
她可怜?她这是骗咱们呢!
这帮骗子。冯媛的气一下子就升起来了,电饭煲也算电器吗,农村都使用电饭
煲来做米饭了,这明明是找借口嘛。只是冯媛不明白,她找这样的借口有什么用,
是为什么。
正在纳闷,电话响了,是中介打来的,三角眼说,今天去这个,是不是不行啊,
不行没关系,你明早再来,我这里,一下子上来五六个,可着你挑。‘冯媛在两分
钟前,还想着是中介在玩花样,在做扣儿。可现在,人家又热情地找你,让你上门
去挑,一时,冯媛又动摇了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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