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冯媛到单位再一次请假,主任说,每次你都说出去一会儿,可是你的
一会儿少则一上午,多则一天。小冯,我知道你家有事儿,可是你也知道咱们单位
工作的时间性。总这么耽搁下去,对你个人不好哇。你知道,咱们单位也在改革呢。
改吧,改下来我就当退休了。冯媛带着气来到中介,中介里果然又多了些保姆,
她们或坐或站,非常自如地看着来挑她们的主顾,没有陌生和不安。看来,中介已
经把她们训出来了。
三角眼的女人不在,是她的男人。光头,大胖子,还打着赤膊,非常像电影里
旧社会里青楼的茶壶先生,有痞有威,让人不由不惧他三分。他说,我知道你,你
来过两次了,她们,你挑一个吧。
冯媛看看,一个中年妇女,不胖不瘦,看着也干净些。她说,你,行吗?
中年妇女说,俺不干,俺干钱多的,六百,不行。
上赶着还不是买卖了。冯媛转向床上另两位,一个年轻些的,可是一脸凶相。
冯媛刚用眼睛看她,她就说,我愿意伺候躺在床上的,一月八百九百的。俺干医院
的不嫌脏。
噢。冯媛转而降低了眼光,她又冲一个丑些的,穿着也不好的,年纪更大一点
儿的,说,你,愿意干吗?
女人晃着头,说不干。我已经有人家了。定好的。
这时,坐在角落那个,另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老太婆突然站起来,高声说:
我去吧,我去!像报名一样。
天哪,冯媛愣了,她长得简直和昨天那个就像双胞胎。冯媛这时也迷惑了,她
真怀疑,她们是不是一个人啊。
这时,光头说,来吧,签个合同,把钱交了。
交钱?冯媛看着他,不是说交一次,管半年吗?
什么半年,你听错了。是管两次。你已经领走过保姆两次了。这回,是要交钱
的。
光头还嘻嘻笑着说,管半年,要是你天天来换,又不交钱,我们就成了富姐开
窑子——光图热闹了。
那几个保姆竟跟着他傻笑起来。
冯媛这时才看清,墙上的价目表也变了,原来的八十,涨到一百了。其中注明,
病人,急需的,到医院伺候的,要交一百五。天哪,中介费可比保姆挣钱多了。冯
媛说,我明白了,管两次,昨天那个,就是你们的托儿啊。派个差的,如果雇主看
不上,正好,正合你们心意,你们就算完成任务了。我们家,连这样的都不嫌,都
将就了,可她还是找个借口跑了,凑够了你们的次数。合起伙儿来坑中介费,你们
黑不黑心呀!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不干,怨我们吗?这个事可不是强求的。
这时,冯媛突然看到门缝儿处,一双年老的眼睛,瘦小的身影。那不就是昨天
那个说不会用电饭煲的小老太太吗,果真是在骗啊,把托儿藏起来了,还说不会用
电器,回农村了。你们这帮骗子啊。冯媛的嗓门提高了八度,她说你们跟婚姻中介
没什么两样,就是骗子,现在缺保姆,你们就养几个,放在这儿当诱饵。老骗子你
给我出来!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帮他们坑人。你的心黑不黑呀!
门缝儿的人影一下子就没了。
冯媛往里闻,胖子一步冲上来,挡住了她,干什么?私闯民宅,等着报警是不
是?这时候,三角眼女人也冒了出来,她说你可别吓着我孩子,我孩子在里面睡觉
呢。
你敢报警?赶快打电话呀,让警察来看看你们这个黑窝!
冯媛女英雄一样和光头对视着。
光头有些惊愕了,往常,交过中介费的,第三次上门,都是由他对付,女人藏
起来,由他唱黑脸。只要他往这儿一坐,一般情况下就是男人,也要惧他三分,为
了领人,该交钱交钱。像冯媛,这个细高的柳条样的女子,敢和他对峙,和他叫板,
还真是少见呢。
光头转身坐回椅子里,啪地一拍桌子,想领人,就交钱!不交,赶陕滚蛋,爱
上哪儿告上哪儿告去,老子赌着!哼,想断老子的财路,实话告诉你,派出所公安
局,随便去!老子没有这金刚钻,就不会揽这瓷器活!
冯媛是哭着回到大姐冯贞的粥铺的,她说姐啊,可难死我了。你好歹,还有个
我姐夫帮,可是我,又要上班,又要养爹,还要管孩子。更难的是连个差不多的保
姆都找不到,来了就走,你说这不是逼死人嘛!
着急,有姐呢。
你管啥用啊,你还有你的日子,你那一个月,不知怎么跌打滚爬熬出来的呢。
你说这日子,过着过着怎么到了过不去了呢。
慢慢熬吧,没有过不去的日子,怎么都是过。
冯媛哭了一会儿,又把气转到了哥哥们的身上,她说你看爸现在病了,家里讲
究起男女平等来了,无论大小,一人一个月。当初他们娶媳妇时,怎么不讲平等呢,
娶哪个,不是盖房子打家具的?姑娘呢,结婚时只陪了两套行李吧。那时怎么不讲
平等呢。
冯贞说,别计较了,咱们小时,大哥没少给家出力。他那时刚挣工资,每月自
己只留下十块钱,剩下的,都给家里邮来了。咱们小时的学费,每顿饭,都有大哥
的血汗呢。
不是这么想,我早就不干了。冯媛抹着眼泪,眼睛望向外面的人流,唉,真是
的。
也不知马婶,马兰花,怎样了。她要是不走,就好了。冯媛又说。
也是。冯贞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秋天的时候,看护冯乐山的第二轮,又开始了。冯乐山不愿意,他那只不能动
的手,在纸上写满了“北林”,“北林”,那是他的老家,从小长大的地方。活到
了七十多岁,故乡,一下子,因他的腿不能动,而成了永远的他乡了。
冯贞心里难受,她每次来,看着父亲眺望窗外,而窗外是一根一根的铁栅栏,
这跟监狱,有什么区别呢?父亲那鼓着的半边脸,上面摆着的那只眼睛,独独地,
望着窗外,无声无息,一看就是一天。
冯贞进屋,大嫂在另一屋编织她的毛衣,洗衣做饭,烧香磕头,伺候完公爹吃
喝,再有时间,就是编织那几件永远都织不完的毛衣。这在大嫂的道德世界里,已
经是尽善尽美了。冯贞进来,她们打了个招呼,就各忙各的了。
冯贞来到父亲床前,父亲依然侧脸盯着窗外,他肯定知道有人来了,但他不回
头,不回身。关于回家的梦想,他已经说了一万遍,写了一万遍,还有手,也比画
了不下一万遍了。儿子冯林冯海,只有两句话,你现在这样,怎么回去呢?你回去
了,谁来照顾你呢?
冯玉和冯贞倒是不这么硬,他们一直答应他,说等他的腿好些后,能走动,会
送他。冯玉还答应过给他找老伴,找马兰花,可是外面的树叶都黄了,那个老伴在
哪里呢?
就连冯媛,也是答应着他,糊弄着走,拖一日算一日。那回让冯媛给马兰花寄
出过信,至今没有回信儿。她到底是寄没寄呢?是不是也骗着我玩呢?
冯乐山对他们,几乎都失望了。
冯贞说。爸。
冯乐山侧着脸,嗯了一声。
冯贞就在床前站着。
父亲还是独独地望着窗外,窗外是他的老家,北方。
冯贞的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
“看来,我是要死在这里了。”冯乐山说。
爸,我给您买了道口的烧鸡,您不是爱吃吗。
冯乐山背过那只好手,冲冯贞摆摆。
冯贞来到大嫂这屋,她说我看爸要是再这样下去,会孤单死,还不如送到老年
公寓呢,那样起码有个伴,有个说话的人,听听别人说话声儿也行啊。你哥说了,
不行。老年公寓,那些能动的,会说话的,还行。像爸这样,到了那儿,恐怕不出
仨月,就完了。你哥说有些小护士,怕老给他们接尿,连水都控制着喝。
你哥说了,要是给爸送那儿,那是送死呢。
重阳节快到了,按阳历算,父亲就是这天的生日。大家张罗着,到这天,把父
亲接到外面,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头天晚上,半夜里,冯媛忽然接到了大姐冯
贞的电话,电话刚拿起来,她的心就吓得咚咚狂跳不止。在这个时间里,来电话,
一定是父亲出事了。冯媛抄起电话的手哆嗦得几乎拿不稳,她没等冯贞说话,就问,
爸有事了?
没有。冯贞的回答过于简短。
那……
三媛,人这命啊。
怎么了,姐?你跟姐夫……
不是,是马婶,马兰花。
马兰花怎么了?她有信儿了?
有了,马婶,死了。
什么?
冯媛惊得半天说不出话,虽然从前,她还跟这个继母争执过,对她恨过,现在,
突然听说她走了,她的心,还是非常地难受。
怎么死的呢?不会是听错了吧?
没有,她二女儿,叫小青的那个,刚给我家打过电话。说他妈昨天咽气了。
什么病?
别的都不知道。
天哪,咱明天先不要告诉爸。
嗯,咱爸经不起上火了。
跟大哥说了吗?
说了,大哥也说先不跟爸说。
她家来电话,是什么意思,让咱们回去人吗?
她儿子说,也没啥意思,婚姻关系都解除了。没有讹咱们的意思,不过毕竟夫
妻一场,她妈还没有出殡,如果爸愿意回去看她一眼,她们可以等。
天哪,这人说走就走了,她可比爸还小十几岁呢。
天亮后咱们去大哥家吧,把这事商量一下。
行,我也是这么想。
冯媛后半夜怎么也睡不着了。继母他们走时,还是春天。一行人出门后走路的
样子,至今清晰地印在冯媛的脑海,真是仿佛在昨天。冯媛记得,继母夹着包,像
旧时妇女出门的那种行头,她二女儿小青,则是大步流星的,几乎是拽着她妈在走,
三十出头。正是最坚强的年龄。而让冯媛记忆更深的,是那个蹲了十八年监狱的儿
子,他的背已经弓了,个子高,步幅大,步频慢,两只胳膊还一摆一摆的,背影看
上去一拱一拱的,很像电影里令人恐怖的外星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除了向父亲敬酒,祝父亲生日快乐,老大冯林还对父亲
宣布了一个决定,就是:明天,他们租了一辆丰田越野车,由老三冯玉开着。冯贞
冯媛陪着,陪父亲回北林。
“回去玩一趟。”
“回去玩儿?”父亲虽然不相信,可是听到送他回家,他的笑已经像哭了。喜
极而泣,他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他呜呜地趴到了桌子上,小孩儿一样用手背抹起眼
泪。这样的消息让他等得太久了,想回家,回北林,回到他从小长大的故乡去,这
已成了他体内的一块化石,一日一日地生了根。能回去,回到故乡北林,明天就走,
这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吗,这可比这一桌的馅饼让他欢心啊。冯乐山是乐着哭的,
他接过冯媛给他擦脸的纸巾,笑着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太好了——然后他再一
次抬起头,挨个看大家的脸,当他确信这不是玩笑,这是真的时,他再一次哭起来。
他哭着说,马兰花呀,她马婶,一定是等急了。
北林这边陲,真是冷啊。刚进十月份,就飘起了雪花。乌龙山上,那成片的坟
头和白花花的花圈,使冯贞冯媛都感到了冷。父亲坐在轮椅里,他的腿上盖着被子,
脸也冻红了。可是他的精神格外好,没有悲伤,一直在笑。他叨唠着的一句话就是,
回家了,回家了,回家真好。
冯贞她们找到了冯家的墓碑,一块经年的木板。上面写着冯氏家谱。主牌之下,
已有九座坟了。给先祖们的冥钱送完,到了最后这排,冯贞点燃了一张黄纸,递给
父亲,父亲用他那只颤抖的好手,弯下身,点燃了脚前的两小堆儿。他嘴里呜呜地
说:这儿,是给你妈的,多点,她爱花钱;这边,是你马婶,也不能少,她过日子
仔细,舍不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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