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个世纪末,一年的冬天,内蒙古四子王旗城巴子村,有元青花出土。虽然出
土的元青花绝大多数是破碎的瓷片,但是,非常珍贵。
元青花,胎质细腻,白底透出鸭蛋青底釉,绘画料是进口的苏泥勃青料,造型
中规中矩,稳重大方。可以说,元青花开辟了中国青花瓷器的新纪元。
听说后,我与我的同事刘先生坐火车到了呼和浩特。下车后,我们乘车到了四
子王旗城巴子村。然后,我给朋友小陈打了个电话。
四子王旗的小陈,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是在北京潘家园认识的。那时,他在
潘家园摆地摊。有一次,经常在地摊偷东西混饭吃的小偷帮伙盗他的货,被他当场
抓住。但是,小偷的同伙们马上围上来,反而倒打一耙,诬陷他,说他诬赖好人。
小偷们把他团团围住,殴打他。摆明了,小偷欺负外地人。目睹此境,我很愤怒,
叫来了警察朋友,给他解了围。小陈很感激我,要送我被小偷偷走又追回的元青花
高足杯。
这只元青花高足杯相当不错,内刻龙,外绘青花龙纹,有几道冲,但不缺肉,
相当不错。当时,他卖价两万元。我说,我给你一万元吧!他说,也好,半卖半送
交个朋友!
当然,我也想买个渠道。
那时,我知道四子王旗在挖元青花瓷,小陈是当地人,这件瓷器应该不假。我
虽有十多年的收藏经历,但对元青花瓷接触较少。我把从小陈那里买的高足杯,找
了两位故宫专家鉴定。他们说,是苏料,官器,很开门儿。在那之后,小陈每次来
北京,住在宾馆里,货都是先让我看,而且大多是真货。
我和小陈混熟了,双方就有了较高的信任感。
小陈邀请我们到四子王旗,说那里有件元青花大器,不好带,价值也高,需与
货主当面商量。
我和同事每人找了件军大衣穿,乘火车到了呼市。为了方便和安全,我们在当
地找了个公安牌子的车,从呼市翻过大青山,来到了四子王旗。
从四子王旗到城巴子村还有一段路,路全是土路,积满了雪。小陈说,干脆车
别去了,公安牌子也比较扎眼,会把人吓跑,坐我的三轮摩托吧。小陈的摩托车有
两个斗,正好可带我们俩。我们想,土路有积雪,车确实不好走,就决定坐小陈的
摩托前往。
在四子王旗到城巴子村的路上,我们看到,四边荒无人烟,我们又冷又饿,心
中有些恐惧。小陈在路边找了家饭馆,饭馆不大,但人头拥挤,气氛热烈,猜拳的、
男女拥抱嬉戏的,伴着服务生的吆喝声混成一团。我们要了个小包间,包间吊着个
棉褥子一样的门帘。门帘上沾满带油的手印。
小陈很慷慨,要了羊背、羊腿和蒙古王烧酒,服务生送我们每人一把刀,让自
己割着吃。小陈却自己从腰间拔出个匕首,匕首足有半尺长。将匕首往自己胸前蹭
了几下。动作像理发师磨剃头刀一样。他先从羊腿上割下一块,也不管我们,就大
口大口地嚼起来。
我们没有像小陈那样马上大吃大喝起来,甚至有些踌躇。从屋子的小窗户往外
看,一望无际的原野里,已经飘起鹅毛大雪。屋里弥漫着羊肉的热气和香味,如果
仅仅是喝酒,肯定会很惬意。但我和我的朋友因看货心切,无心恋食。我不时地看
小陈狼吞虎咽的样子,恨不得让他再快点吃,吃饱好赶紧上路。可小陈一阵“急风
暴雨”之后,又细嚼慢咽起来,好像是在嚼着口香糖想心事。
我实在心急得忍不住,不带好气地说了句,小陈,我们不是来这里专为细嚼慢
咽吃羊肉的吧?小陈有些不快,在北京地摊被小偷殴打时求助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全
无,他拿起匕首,高高抛在空中,转了360 度,刀把稳稳落在手中,顺手插入腰间,
吆喝服务生,把剩下的羊肉打包。
我的同事埋了单。我们终于又上路了。
吃顿饭的工夫,在原来还未消尽的雪地上,又积了一层厚厚的新雪。不一会儿,
在饭馆里,积攒的那点热量,几乎全部消失在冰天雪地里。坐着小陈的三轮摩托,
我感觉身上阵阵发冷,有小时候光着屁股,在雪地里行走的感觉。
前方就是城巴子村了,这时,有几个男女站在路中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小陈
说。这是等我们的人。看得出,他们也是刚刚到。
我们下了车,小陈问一个叫鲁忠的人:“货呢?”鲁忠支支吾吾,他说,原主
被抓起来了,他们只拿了两个小件的。他说着,从一个破提包里掏出来。一件是有
冲线的元青花龙纹匜,一件是完整无缺颜色特佳的元青花龙纹高足杯。匜要八万元,
高足杯要十万元。
瓷器不像字画,字画破裂处可以修补。瓷器作为收藏,为了美观可以修补(修
复有两种:一种是复原修复,用青花料回窑;一种是文物修复,主要是用石膏),
但如果出售,懂行的人宁可要破裂的、打钜子的,也绝不要恢复型修复,因为经过
修复不知破损程度,弄不好还“缺肉”。而破裂瓷器的价值,只是完整器件价钱的
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
面对匝和高足杯,当然首选高足杯。高足杯完整,再说我们从小陈手里买过有
破损的高足杯,知道它的价值,也由于和小陈熟,坚信它不会是赝品(这正是骗子
掌握了我们的心理)。经过讨价还价,八万元拿下。而叵八万元一分不降,只有放
弃。
后来知道,匜是真的,但骗子没想卖。这又是掌握了我们心理,他们不说不卖,
而让我们自己放弃。
我们付完高足杯款后,鲁忠还做了自我介绍:他是做教师的,挣钱少,业余时
间做点古董生意。他表示愿意交个朋友,还留了地址和电话。
小陈打断鲁忠的话,把我拉到一旁,低声说,没事了就赶紧走。前段时间,北
京来的两个人,就在这里失踪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面前的几位除小陈和鲁忠外,有两个彪形大汉,一位戴着金
耳环,另一位脖子套着条像拴狗链子一样的金项链,个个凶神恶煞,还有三位描眉
画眼敞胸露腹的女人。环顾四周,荒无人烟,在茫茫雪地里,只有几个被雪掩盖的
坟堆,我俩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俩没再多想,坐上小陈的摩托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离开了四子王旗后,我就知道,买的青花龙纹高足杯是赝品。确切地说,付钱
后就知道了是赝品!
再次翻过大青山时,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他统领草原战国
立下了赫赫战功。他的后代,为统辖并世袭王位而命名了各个“旗”。四子王旗,
则是因元太祖成吉思汗的胞弟哈卜图·哈斯尔的第十五代子孙,脑音岱的四个儿子
统辖北部,并世袭王位而得名。数百年来,成吉思汗子子孙孙在这个古老疆土上繁
衍生息,崇敬世祖。
在今天,利欲熏心的人,为得到世祖的遗物而刨坟掘墓。为得到一件破碎的元
青花瓷而相互残杀、陷害、尔虞我诈。这些人,不再为是成吉思汗、忽必烈的后代,
为生活在这片疆土上而自豪了。
我的同事看我的情绪,也猜出了七八,知道我们上当了。
我们直奔呼市火车站,毫不犹豫,买了两张站台票挤上了火车。我们实在一刻
也不想在内蒙古停留。
在回北京的火车上,去时的那种兴奋早已消失殆尽。我完全像霜打的茄子,打
了败仗的士兵,万分沮丧。我的同事不断安慰我。我们看打眼了,就当被掏包了。
咱俩没事儿,没被埋在雪窝里就算万幸了!
不说还好,越说我越觉得心里难受。难道我们俩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就是来被
别人骗的吗?就是以不被别人埋在雪窝里为满足吗?再上下打量同事和我穿的旧军
大衣,阵阵心酸涌上心头。
那个夜晚,火车的轰隆声和汽笛的呜叫声,一直让我无法入睡,它们好像是悲
戚的哀乐,在专为我们的大败而归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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