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把脸扭向舞台的乐队,其实我只想知道是什么令李骑变颜变色,但我不能直
接把头转到后面,那样意图太明显。我的视线落在舞台另一侧的吧台上,我刚好看
见两个走近吧台的男人,舞台和吧台没有角度,呈直线形,看舞台也就看到了吧台。
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朝吧台里向调酒师说着什么,另一个则背靠吧台,他们两个人
的身子靠得很近,那个背靠吧台的男人看向我和李骑这边——虽然由于光线的缘故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是感觉。
这两个人是谁?
李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的视线从舞台上转过来,李骑正把手中的烟按
在烟灰缸里,他的手在抖。
“这支曲子的名字很有意思,不能让你爱上我。”我说。
“我不懂英语。”李骑说,然后,他看着我的脸。“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告诉他我姓李,又笑吟吟问:“你呢?”
“我们一个姓,李骑。”
李奇?李琪?李岐?李琦?直到案件发生后在公安局录证词时,我知道他叫李
骑。
从这时候起,一直到我和李骑走出酒吧,他再没向舞台望上一眼。
“李小姐,你吃过三河鱼吗?”李骑问。
我摇头。
“我请你吃夜宵,三河鱼,好吧?”他的语气有些急促。之前他没流露出要约
请我的意思,相反,他看过三次表,第三次看表时他问我是不是要等到乐队结束后
才回家。
乐队通常要演奏到凌晨两点,当时我没有回答,李骑说了句女人可真能熬夜啊
或类似的话。现在,他要邀请我,然后呢?
我自认为谙熟现代人的交际公式,一个女人在这种暖昧的地方接受一个男人的
邀请,也就意味着接受了上床的邀请。还有更简单到一个眼神和一个手势就完成的
过去年代男人女人要经过漫长交往过程后才会有的结果。这很实际,也符合现实,
人们已经习惯了接受这种快节奏的生活方式和快餐式的交往。谁还有耐心进行马拉
松式的恋爱呢。
如果,仅是这种意味的邀请,我会拒绝李骑,他不是我喜欢类型的男人,但是,
他邀请我另有原因,他的肢体语言已经透露出来了,他不愿一个人呆着或独自一个
人回家,他遇见了麻烦事儿或危险,即使他强作镇定也掩饰不了他一脸的焦虑和受
到惊吓后的不安。
他遇到什么事了呢?女人或债务?无非这两种吧。他希望我和他在一起,身边
有个伴儿。无论是危险还是别的什么事物,都会降低一半成分。
“……这个时候我想你也饿了,你一定也想吃东西了,再说,你不会继续留在
这里,酒吧要打烊了,三河鱼不错,我还可以给你说说为什么叫三河鱼,你愿意和
我去吧?离这儿不远,它旁边是一家韩式松骨馆,你去过吗?疲倦时去松松骨最好
不过了,非常舒服……”
整个晚上,李骑没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迫切?激动?担心?他的大眼
睛直勾勾地盯住我:“……呃,如果……如果你需要些钱……我可以……我身上带
了一些……当然,我没别的意思……我说了,你和她们不一样……”李骑本打算对
我示意吧台上的那些女孩子,但他的脸转到一半停下了,他竭力不让自己去看吧台。
“好哇,我想尝尝三河鱼。”我说。
为什么不呢,很多东西我没吃过,很多事物没享受过,我来酒吧不仅仅是满足
于听听歌儿或喝果汁。还有,人人有好奇心,女人的好奇心如同性欲,抑制它可不
是容易的事情。再说,我怕什么呢?无论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也许,我的内心倒
是希望发生点什么事儿,最好是大事儿一我当然想不出竟是杀人这回事儿。因为这
想法,使得我在瞬间有一种赴汤蹈火跃跃欲试的兴奋。
李骑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烫,我还能感觉他腕上的脉搏跳得很快。
“我们将成为朋友。”李骑说,带着某种感动,“李小姐,你相信缘分吗?我
信,我觉得今晚你和我坐在这里就是一种缘分,大概还有天意,谢谢你陪我坐了这
么久,这样一个夜晚,这么快就结束了怪可惜的。三河鱼,哦,你知道吗?是一种
养殖在池塘里的鱼,在它被端到餐桌前,要换三次水,不同地方的水,三次,所以,
这鱼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李骑的话到最后成了呢喃。
“我们何不现在就去呢?”我打断他。
李骑像猛醒了一般,“对,现在就去,现在。”
他开始把桌上的东西收到衣袋里,很仔细地怕丢下什么,在我们还没有站起身
来的刹那,几乎同时看对方的脸,李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露出了眼球,我感到一
阵惊悚,透过他的眼睛,仿佛看见这时候的他脑海里酝酿着一个什么主意,或者他
要用他的眼睛把我装进去。我一哆嗦,真的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李小姐,这个皮套你是不是很喜欢,送你好了,算是一种纪念吧,这是真货,
意大利皮。”李骑说着,蓦地,他伸过手,变魔术般地把我胸前挂着的手机抓在手,
迅速地套上了那个棕色的皮套。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我相信无论是谁看到这一幕一
定以为他在冲动之间摸了我的胸。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你得到了什么,就一定要让它
变成你的。”李骑的语气变得很沉,仿佛在提醒我,而我这时候无心去领悟他话中
的寓意。
在这个晚上,我几次把玩他的烟盒,我的喜欢是显而易见的,我还把那个套子
套在我的手机上,我说这真怪我觉得用在我的手机上更合适些。我不以为这话有什
么暗示的成分,现在,李骑把它送给我了,我也不觉得这个皮套珍贵到可以当成纪
念的东西,这也许就像男人之间请吸支烟那么简单和廉价。
无论如何我想说声谢谢,而李骑已经起身向外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他腿短,
他迈大步就有点儿无畏和英雄的架势。我站起身,跟在这个像英雄一样的男人的身
后,然后,一瞥吧台,那两个男人当中的一个在打手机,另一个则把杯中的东西一
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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