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昌茂拿着这些钱,甭提有多高兴了。手头活了,能干事了,抽烟抽纸烟了。
得意忘形之际,跟洪大顺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子称兄道弟起来,经常接他上来吃饭,
还时不时让端加荣和孩子给他送些蔬菜下去,让端加荣给他洗这洗那。有时候高兴
了,就对她说:晚上你就别回来了。这人不是没了人味吗?王昌茂的确就没了人味。
可村里的人都服他,他是怎么跟洪大顺这个掰子搞好的?要想找洪大顺贷款,都得
找王昌茂去说个情。端加荣当然晚上还是回来,可渐渐地,村里就传出了风声,没
有不透风的墙。洪大顺成了王昌茂家座上客,端加荣经常在代销店出入,人家也不
是傻瓜,长了眼睛不会看!这就有了闲言。加上贷款的次数多了,洪大顺就躲端加
荣。端加荣被指使了去贷款(就是借款),赊烟,她不想去,王昌茂就发狠地说:
“你去不去?你还不去呀,你这么厉害!”端加荣知道他恫吓她的理——自己的软
捏在了他手里。他又从不说穿,就是要她去,一次比一次凶狠。只要去,就容忍她
在洪大顺那儿待的时间。端加荣哪敢多待,村里的议论她也感受出来了,她是个敏
感的人。而且,去洪大顺那里,一次比一次难开口。洪大顺一次比一次不情愿,甚
至不愿近端加荣的身。端加荣知道洪大顺是在嫌弃她,她这个样子,清醒时的年轻
小伙,是不会对她感兴趣的。可就是自那一次,端加荣勾引醉后的洪大顺那一次,
她就在王昌茂面前没了说话和做人的狠气与底气。因为她做了丑事,做了一个良家
妇女不该做的事。有时候王昌茂跟她睡觉时,酸酸地说:你莫有了洪掰子把咱甩了
呀!端加荣发现自那以后每一次睡觉他越干越狠,像干别人的老婆一样,在她身上
疯狂。端加荣见他这么酸酸的,说:“王昌茂,你说什么啊!咱们是夫妻!”王昌
茂说:“人家年轻呀,有钱呀,人都想吃口新鲜的,我是老鸡巴一条了,你没兴趣
了。”
——从此后,端加荣不能拒绝王昌茂的要求,例假也不行,妇科病也不行。如
拒绝,就是那种带暗刀子的话,就说:“跟别有兴趣,跟老子没兴趣!”
洪大顺终于要钱来了,要他还贷了。你猜王昌茂是什么反应?王昌茂是从端加
荣口中听到要钱这个话的,他当即摔了碗,破口大骂道:“你×都卖了,他还敢找
老子要钱?”
原来,他认为那个钱就是不还了的,是端加荣卖×的钱。端加荣一听到他这么
恶毒地把话说白了,就急了,说:“你说话咋这么难听啊,孩他爸?”
“你不是卖了×?你的×就白给他这个掰子捅的,他就不付钱?”
“没有!你不要瞎说啊王昌茂!”端加荣否认,她当然要强烈否认,可她的否
认是无力的,明显中气不足,后来求饶似的说,“都是你闹的,你的鬼点子。当着
孩子们的面,你可要小声点呀!”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端加荣就还是厚着脸皮去找洪大顺,她说:“你我发生关系,王昌茂知道。”
她只好使出了吓唬他这一招。
洪大顺说:“知道,他写的有条子,你也要还。不还我的账抟不拢。”洪大顺
不在乎,洪大顺就是要他们还钱。
端加荣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回去。她没能完成任务。她记得就是那天晚上,一
个又雨又潮又冷的日子,她与王昌茂又为这事吵了起来,王昌茂终于动手了,不仅
说话恶毒,而且出手凶残,拿起扁担就砍,将端加荣腰砍伤了,头砍出了血。那是
往死里打,几个娃子一起呼天抢地。王昌茂不让娃子们拉她,边打还边骂:“打死
你个骚×,你这卖×的偷人货!”
端加荣若是跑得不快,那天她就会死在王昌茂手上。她跑了出去,往二组跑去,
跑到好友李登凤家里去。娃子们的呼叫被她狠心地掷开了,越跑雨越大,越跑山越
陡,越跑路越滑。可是李登凤不在家,回娘家去了。端加荣站在大雨里,无家可归。
她在黑咕隆咚的山道上又溜又滑又摔跤。摔跤不算什么了,爬起来又走,浑身泥水,
腰更疼痛,头上的伤口在冷雨中仿佛凌迟在刀刃上,头皮像被人掰开了似的,脑髓
给雨水泡烂了……山林里雨水轰响,那是山溪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吼叫。到处是泥石
流崩坍泛滥的碰撞声,到处是野兽失魂落魄的号叫声。端加荣在山里喊叫,喊自己
的亲爹娘,亲爹娘太远,隔了几个县,不会管她了,她已是嫁到这深山里有三个娃
子的女人了,娘家已经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了。端加荣就是这样跑到了驴脚拐,没摔
下河摔下岩没被野物啃掉,拍开了代销店的门。
可是,洪大顺没有把她拒之门外,给她烧水洗,给她包扎伤口,给她把泥浆衣
裳鞋子也洗了,升起火塘给她烤衣服。年轻的掰子洪大顺是可怜她。她躺在洪大顺
有着男人酸臭味的被子里,在屋子的融融火光中,疼痛和惊悸被这个年轻娃子慢慢
抚平了。洪大顺给她洗衣服,可王昌茂从来没给她洗过一次衣服,没有,仿佛洗衣
物天生就是端加荣的事情。自嫁到二十五块半来,生成了一辈子就是要洗男人和娃
子所有衣物的,生就是王家的奴狗;洪大顺给她端茶喝,热气腾腾的茶水端到床头,
可王昌茂从没在她生病或坐月子期间给她端过一杯热茶,都是自己下地自己倒着喝
的。端加荣要说感谢,洪大顺说,什么也别说了。
她发现她喜欢上了这个细心体贴的残疾小伙子。这小伙子腼腆,她勾引过他,
不错,她夺去了他的童贞,她是一个荡妇,这都不错。可这不是她的错。她欺负了
他,可她感觉到这小伙子的善良、单纯、不谙世事、小娃子般的可爱。她后悔,有
负罪愧疚感。
可是,当王昌茂得知那天晚上端加荣是在081 代销店借的宿后,厄运就落在了
她身上。不仅打她,还要与洪大顺拼个鱼死网破。有一次,李登凤请客,把端加荣
和洪大顺都请去了,吃到结束时,王昌茂赶了去。洪大顺知趣出来,还是让王昌茂
从背后给了他一石头,打破了脑壳,当即倒地。端加荣上来制止,也被王昌茂给打
翻在地,踏上一只脚。洪刘顺毕竟年轻,爬起来与王昌茂对打,将王昌茂身上也多
处打伤,让他歪着腰哼哼唧唧地踉跄去乡派出所报案,说是他捉奸却被洪刘顺打了。
这样的事,派出所见多了,按惯例,双方各罚五十元,还要写下保证书。这也就是
:凡是这样村民斗殴打架的事报案,派出所都会稳赚一笔,至少一百元,两败俱伤,
让他们从此害怕警察,不再找上派出所的门来。王昌茂罚了款,洪大顺也赔了钱,
没有正义,无所谓对错,谁伤谁倒霉。这以后,就不找派出所评理了,王昌茂就报
复,见到洪大顺与端加荣在一起,就邀人去打,打洪也打端。洪反击,也邀了一些
亲朋打王,不再找警察公断,只凭自己的拳头。自己打死自己埋。打得洪大顺再不
敢找端加荣,端加荣也再不敢找洪大顺了。打端加荣是关起门来打的,谓之关门打
狗,打得端加荣三昏六醒,五青八紫。可他自己呢,常言说得好:好打架的狗子没
张好皮。王昌茂也被洪大顺打得够惨了。乡警不管,村长也管不着这三个人的烂事。
直到有一天,背着大红国徽的法官来到村里,宣布端加荣和王昌茂两个人离婚。这
个婚离得村长也舒心了一大截,离得端加荣看到了一线人生的阳光。从那个设在村
长家的法堂里走出来,端加荣该是多么轻松啊!她看到的是天高地阔,白云朵朵,
是红花绿叶,她如脱笼之兔,离绳之犬,终于摆脱了王昌茂的魔掌,自己能成为自
己的主人了。虽说断给她两个女儿,可精神轻松了,魂儿又回到了体内,生命和希
望像一双强劲的翅膀,借着这高山的气流,要开始自由自在地飞翔啦。
可是她高兴得太早了。她还是得住在二十五块半,还是得住在王昌茂家隔出的
一间屋子里,共一块菜园,撇成两半的田地还是连在一起,只是端加荣自作主张用
石头垒起了个田界。一起下地,一起收工,一起做饭,一起喂猪;同一条路,同一
个屋场。这哪儿是离婚哪,这就是两口子怄气。刚开始,端加荣还无法犁地,无法
使牛,要耕地使牛,还是要求王昌茂,就要丫头去喊;病了,她挑不了水,只好请
王昌茂挑。儿子王天吃饭,有时还是过来吃,甚至王昌茂死皮赖脸也过来吃;背重
的,端加荣背不得,被王昌茂打残了(基本上残了),只好要王昌茂背。王昌茂也
残了(被洪大顺打得吐过血,躺在床上半个月),可毕竟是男人。王昌茂瘦,瘦得
有骨头,端加荣瘦,瘦得像根筋。问题是:只要求王昌茂帮忙干活,王昌茂就要跟
她睡觉。离婚以后,王昌茂性欲更旺盛了,就像跟别的女人偷情,田头山坡、竹园
牛栏,都是王昌茂的发泄场,不睡不给干活。高兴时性交,不高兴时就打,跟婚内
一样,甚至比婚内更残暴。说要把她打死,谁要她离婚跟洪大顺的。
有一天,她喊道:“救救我!”这是向天呼唤的。端加荣向天呼唤着救命人。
有一天,她带着两个娃子,来到了二组(她不是来投奔洪大顺的,是想离李登凤近
一点,李登凤的娘家跟她娘家是一个村的),想要村长给她母女三口调一下田,调
到二组来,躲开那个像鬼一样缠住她的前夫。可是,没调,不给,端加荣就只好到
八里荒搭了个窝棚,决定自己开荒养活自己。
端加荣受了儿子的气从二十五块半出来,在雪中哭着走着,她想到乡政府去。
她想找乡长评理去,要乡里解决她的土地问题。当她踏上另一条去乡政府的路时,
又记起了钥匙在自己手上,两个娃子还反锁在窝棚里。如果现在去乡政府,晚上断
是赶不回来了,就要到路上讨歇。她没有办法,背着苞谷种,只好先往八里荒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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