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黎海请陈珏分析,他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举小梓的例子,真诚地向陈珏
剖析自己。他是这么说的:照理说,作为一个长辈,当他获知小梓将瞒住任何人离
家出走时,他该站到小梓奶奶(即他的三姨),及所有会因小梓的出走而惶惶不安
的人的立场上,阻止他这次过激行为,至少,他黎海该私下里把这事和小梓奶奶通
个气,可他在这件事上,竟扮演了一个合谋者的角色。这说起来不可理喻。黎海问,
是不是因为多年前他也曾黯然离家出走,而对小梓惺惺相惜,当他看到一少年意欲
像我年轻时那样投奔一条未知的梦想之路时,他特别激动,下意识地向这孩子施以
援手,以便使他在走上这条不归路的起始顺顺利利——他问陈珏,“我这个人是不
是特别抽象?”
陈珏端庄地笑了。“什么抽象不抽象的!”她说,“你这是典型的作家心态。
无非是,你看到生活中将出现一件突出的事,你想把它拉到你身边来,感同身受,
为你下篇小说积累素材。作家都是变态的。你才做了这么件小事——变态得还远远
不够。”
陈珏说的是她自己,不是黎海,这个钻牛角尖在生活中不停找“事”的人是她。
而黎海永远认为作家首先要做个正常人。陈珏喜欢以自己的思维来破译一切人的行
为动机。她不是没有能力去理解他人,而是不具备站在他人立场上思考问题的素质。
黎海开始后悔向她剖白自己。他不是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他们认识的起始,黎海曾经对陈珏说,他总是感觉到身边充满了噪音。它们
不定时地从他耳边响起,构成他生活的烦恼之源。陈珏当时就高高仰起脖子,大声
笑了。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我觉得这种感觉,只应该出现在十七八岁的小孩身上。
你都快四十了。”
在那个时候,陈珏忘了黎海是作家,具有务虚的习惯。如果她是个心理医生,
她永远只会向患者证明一件事:对你的任何提问,我都能根据我的需要给你一个具
体的答案。而她最根本的需要就是,向别人证明她比你懂人生,比你懂人心,比你
知识丰富,反正她就是比你厉害。跟这样的人说话,结果只有一个一你的脑细胞一
个个被他强奸致死。无论她是有意,或无意,她都是个热爱侵犯乃至打击别人智力
的女人。她身上这种遁于无形的入侵习惯太歹毒了,就算她有再多的优点,也无法
使她变成一个美好的女人。瑕不掩瑜这个词用在陈珏身上是可笑的,她的存在对这
个善意的词汇是种嘲弄。
现在黎海觉得自己是个控制力很不好的人、明知道跟陈珏交心的结果只是受挫,
却愣是往枪口上撞。
陈珏那边却说个没完了。沿着她刚才对黎海的分析不断延伸,她最后对黎海说
的一句话吓他一跳。
“目标要定得高远,这样就不会因为生活小节而烦恼了。”
黎海再次对她无话可说。他庆幸没有把今天游玩湖光岩过程中发生的事告诉她。
如果他对她说,通过和小梓进一步的接触,他隐隐发觉有什么事不对劲时,她一定
会用一种很直白的方式告诉黎海:“我早料到了!我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就预见
到以后的任何事情。”
黎海想,他只有独自面对小梓。不要再期望任何人来替他分担未来可能出现的
纷扰。向不合适的人倾诉你脆弱的一面,无异于引狼入室,使自己的精神面临被蹂
躏的险境。黎海没有这种自虐的癖好。就算憋死,他的嘴也必须警惕地闭住。他在
陈珏的床上睡了一夜,感觉很虚弱。
从陈珏那里回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打开门,黎海看到昨天买的那个象形
枕头躺在客厅的地上。小梓面对着电脑方向,蜷缩在床边。电脑里发出奇怪的动静,
却关着。黎海上去一摸,显示屏热得发烫。正疑惑着,肩膀给拍了一下。一回头,
差点给小梓吓死。小梓将昨天买的暴齿假牙嵌在嘴里,黑眼珠全部收进眼睑里,鼻
子缩得皱纹密布。
“电脑坏了。”小梓从嘴里扯出假牙,又放进去,像只瘟鸡一样,发了句牢骚。
“你这个破电脑。”
黎海吃惊非小。“什么时候坏的?你昨天晚上一直在玩?”
“刚才你开门的时候。你这电脑胆子比我还小,一听到钥匙声,就去西天了。”
“你上黄色网站了?”
“你能上,我也可以上啊。你那么凶干吗?”
黎海火冒三丈,去开机,果然坏了。要是硬盘里的文章和资料给捣没了,他就
该崩溃了。这小子果然是个丧门星。黎海慌乱地打开抽屉,找到了几个维修电脑的
号码。打电话的时候,小梓低头坐在床上,像个练打坐的白痴小道士。黎海边打电
话边吆喝他:“行了!别在那装委屈了。我找人来修。修完了你要再搞坏,就别想
再玩。”
小梓很勉强地撇了撇嘴,说:“对不起了,爸爸。”
二十分钟后,电脑公司来了一个维修员。还好,只是中了个新病毒,攻击了系
统。花了两个小时重装一次系统,恢复了正常。资料和文章都还在。
维修员刚走,小梓一跃而起。
“赶紧赶紧!耽误了好几个小时。让开!我要工作了。”
黎海震惊且恼怒地看着这个孩子,而小梓的游戏事业说开张就又开张了。黎海
望着电脑屏幕上重新如火如荼的奇幻世界,大吼一声:“下来!”
小梓后背抖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黎海,脸色惨白。黎海泄气了,控制着自己,
说:“小梓!别玩了好不好?”
小梓面色凝重。沉默了一瞬间,他认真地说:“你知道我现在玩到什么级别了
吗?我很快就可以挣到一大笔钱。我打算给你买双增高皮鞋。这是我的一个秘密…
…”
这孩子无药可救了。黎海强迫自己恢复平静,抛下他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想
对策。小梓误以为黎海原谅、理解他了——来自游戏软件里的枪声、惨叫声,再次
充斥房间。
这事显然闹大了。黎海没法跟这孩子在一起生活,除非他什么也甭做,什么也
甭想。他余怒未消地离开家,去步行街的花坛上坐着。酷暑天,街面上堆满了衣冠
不整的陌生人,令黎海倍感孤单和烦躁。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命令他:撇掉这个孩子。
想了足足一个小时,他站了起来,往回走。
小梓还在玩。黎海开始他的表演。
他慌里慌张地进了里屋,一顿乱找乱翻。小梓忙里偷闲地问黎海这么急吼吼地
找什么。黎海没时间回答他似的,火烧火燎地进了客厅,很响亮地摁了一串不存在
的号码,接着对着忙音不停的电话大声说:“明天就去吗?缓一天都不行?好吧…
…那北京见。”
他进屋,对那个被电脑迷疯的背影说:“小梓,明天我得去北京了。有个剧本,
要去谈谈。”
“去几天?”
“也许三五天,也可能好几个月。没准头的。”
小梓停了下来。“你看你,这么忙。”
“我走了,你可以在家待着。”
“我不会做饭。”
“我很难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我走吧。”小梓不假思索地说,“安庆我是不会回的。我去海南玩几天吧,
或者深圳?福建?我再想想。兴许我玩几天后,你就回来了呢。也说不定我在外面
找到了工作。嗯!也许我可以去长沙小姨的男朋友那里,他说过希望我去他那里玩
的。不知道,我不开心了。”
黎海不安了。小梓身子一斜,靠到书柜上,变得异常冷静。过了许久,他喃喃
低语:“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这里呢。说不定我们再也见不着了。我可以提
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嗯好!”黎海说,“小梓……”
“我特别喜欢地球仪。我走之前,你可以给我买一个吗?要这么大的。”
当晚,黎海带小梓去书城买了个地球仪。天陕黑的时候,他们往回走,途经一
个大排档,坐下来吃饭。小梓爱不释手地转动地球仪,后来,他叫了起来。
“哥哥!你发现没有?从湛江到安庆,相当于巴黎到莫斯科的距离。以前我们
隔三个国家那么远。”
小梓定定地盯着地球仪,夕阳照在他脸上,黎海觉察到小梓脸上至少有三种情
绪组合起来的表情,而这种表情的背后,是与生俱来的落寞——在黎海理解是这样
的。黎海把头别开去,忽然感到特别孤独。他觉得做人是件特别不好玩的事。他站
起来,走开去,躲在角落里,眺望小梓及他手上的圆形物体。
几分钟后,他回到小梓身边,如释重负地对小梓说:“刚刚又接到电话。去北
京的事,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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