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黎海没骂小梓。奇怪,当他打开家门,看到小梓诚惶诚恐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一点生气的念头都没有。他的心情是平静的,也可以说,是空洞的。他什么也不
说,径直去了里屋,囫囵躺在了床上。他觉得困,只想痛快睡一觉。小梓变得少有
地懂事,把电视声音调到很小很小。黎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
被一种极谦卑的力量推醒了。小梓站在床旁,欲言又止:“对不起……”
黎海冲他挥挥手,背过身,重又睡去。
“我知道你烦我了……我……”
小梓的声音滞重起来。黎海想,小梓理解错了。他只是突然在这一天感觉特别
疲乏,不想说任何话,他想心思空空地在床上睡上一整天,就像从前小梓未在这个
家里出现,他独居时,经常干的那样。但小梓显然将黎海的沉默理解成了淡漠。他
粗重地呼吸了两下,带上门,出了里屋。黎海再次醒来,是被小梓的声音喊醒的。
“我走了……喂!我走了!”
黎海飞速扭头,看到小梓背着他来湛江时的那个红色旅行包,站在门口,一脸
伤感。他跳下床,去抓小梓。后者早有防备,一手握住门把手,用力扭开。在黎海
尚未起步的时候,小梓已把自己关在门外。
黎海终于怒了,顺手拿了鞋架上的一只拖鞋,打开门,向楼梯扔去。
“滚吧!”他吼道。
拖鞋沿着楼梯骨碌碌往下滚去,小梓已不见影踪。黎海“砰”地关了门,在屋
里踱步,不知道该向谁撒气。他思绪混乱,懒得做任何事,便重新爬上床,似睡非
睡地躺着。有一会儿,他想到了小梓一就对自己说,小梓是不会走的,这不符合他
的行事逻辑。
可小梓的行事逻辑又是什么?这其实又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后来,黎海终于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清醒过来,慌神了,迅速出门。
小梓没走远,他坐在离黎海家约一站地远的十字路口。黎海上去拉他。小梓反
手推了黎海一把。黎海烦了,瞪着小梓。他看到小梓脸上被风干的泪迹。但此刻,
小梓的眼睛里已无一点伤悲,有的则是些黎海不解的内容,复杂、晦涩,也吓人。
小梓就这样望着黎海,直到黎海再次过去拉他的胳膊时,一句类似烂片对白的话出
场了。小梓说:“我在这儿坐着,等你来追我。我对自己说,我给你十五分钟时间。
可是一”他抬起手腕,向黎海扬了扬手上的电子表,“刚好,时间过去十六分钟。”
黎海又好气又好笑。小梓站了起来,向马路对面跑去,奇快无比,差点被快车
道上的一辆出租车撞倒。等黎海追到马路对面,小梓已在二十米之外。天热得能叫
人昏厥,阳光像少年仇恨的目光,灼热无比。黎海看到小梓迎着密密麻麻的阳光,
向他这边转身,定定站着,遥望他的表舅。黎海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表情。他整个
儿僵了,感觉有桶冰水从他头顶直浇到脚底。完蛋了!他想,他已经成为一道伤疤,
一道被小梓隆重刻进记忆深处的伤疤了——这就是小梓的表情要向黎海表述的深意。
黎海颓然站在那里,考虑着该不该追上去。小梓跳上一辆摩的。摩的拐了个弯,
拖着长长的尾气风驰电掣般远去、消失。黎海知道小梓身上有足够的路费,当然是
这些天来他自己“赚”的。他不用为小梓的安危操心,他所担心的是小梓的心思。
他还站在马路边考虑着,该不该把小梓追回来。他沿着^ 行道往前走,下意识地拿
出手机拨陈珏的电话。三次,陈珏都不接。黎海收回手机,继续走。途经步行街的
入口,他的脚步被一个非比寻常的中年男人绊住了。那男人站在步行街的入口处,
口中喝嚷着,吸引行人的注意。在他的脚前,是一个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灯箱。黎海
不由走近去,俯看灯箱。
本人原为专业文艺团体歌手、导演、钢琴演奏员、贝司手、美工,世道沦落,
本是专业演员的我遭人暗算,被迫流落街头,成为一个浪迹江湖的民间艺术家。今
天,我流落到贵地,向广大爱好艺术的朋友们献艺,欢迎大家真情赞助……黎海转
到灯箱的另一侧,看到的是一则广告:诚招女学员,免收学费,要求姿容出众,年
龄18至26岁之间。有意者请致电××××××××。
那男人先前在清唱庞龙的《两只蝴蝶》,现在换成了超级女声主题曲《想唱就
唱》。此人长得不是一般地丑,完全可以用奇丑无比来形容他的尊容。更令人愤懑
的是,他唱得太难听了。那五音不全的嗓子简直就是鸭子养殖场。
黎海看着这个毫无自知之明的男人抖动着他的脚尖,将高亢、尖利、普通话极
不标准的声音强行刺入路人的耳膜,他被这男人的自恋或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胆量震
撼了。他围着男人转了两圈,开始慢慢把手伸进裤兜。终于,他找到一张很久前不
幸得到至今仍无法花出去的五十元面值的假币。他拎着假币的一角,在男人因期待
而迅速充血的目光中,走过去,将钱丢进他脚前的不锈钢钵子里。他看到男人向他
颔首,可笑地向施舍者展示他下贱的自尊。他跟男人握了握手,后退着走了,心里
觉得此举无异于蹂躏了整个世界。他感到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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