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立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天气明显地凉爽。
滩上稀稀拉拉的草彻底枯黄了,连一星半点儿的绿都看不见了。那曾经耀武扬
威的醉马草也卷起僵硬的叶瓣,结束了自己有毒的一生,不过它们已经将同样有毒
的种子撒在了草滩上,等待来年再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夏天的余威在渐渐坚硬起来
的秋风里收回了尾巴。大地像无云的天空那样,变得开阔了,旷远了,也苍茫了。
也许这才是西部辽阔的阿拉善大高原真正的秋天,那么简单明了,那么漫不经心,
那么无所畏惧。
这时,风突然掉转方向,漂洋过海翻山越岭地从南边一路刮过来,云越积越厚,
越积越黑,还偶尔地闪雷。雷闪从云层里蹿出来,蛇样地蜿蜒,又像倒挂的枯树枝,
接近地面时转瞬即逝,神出鬼没。
风是雨的头。
云是雨的家。
雷是雨的声。
电是雨的眼。
风云雷电都齐了,剩下的是什么呢?
是雨啊。
再不下雨,是说不过去的。
雨是夜里下起来的。
先是一点一滴,然后是点点滴滴,接着便响得紧凑了,屋子外面发出一片震耳
的沙沙声,像有一支急行军的队伍匆匆经过。云遮蔽了星星和月亮,在骤然而至的
闪电中,密集的雨丝斜着倾泻下来,织成一张巨大的水网。闪电只是瞬间,大概只
有万分之一秒甚至几万分之一秒吧,谁知道呢?然后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沉于黑暗以
及连绵不断的雨声里。
林子睡不着,他盼望这样的秋雨已经很长时间了,并且为此付出了伤害和牺牲
自己尊严的代价,被父亲和母亲误解成了一个勺娃子。林子频繁地仰头看天,时间
长了,就感觉自己的眼睛里都起了老趼。再不下雨,林子担心自己的眼睛会瞎掉的,
那样的话,他不仅是一个勺娃子,同时又是—个瞎子。一个瞎了眼睛的勺娃子,活
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在林子无尽的期盼中,雨终于来了,雨水像黑夜覆盖了尘世的
白天一样,覆盖了干旱的大地,然后撞击着林子的身心。
林子就将目光从黑暗里投向雨声,继续想自己的心事。母亲说他有心事,他觉
得也是,母亲并没有说错。林子在这样的雨夜里想心事,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有
一些温柔,有一些缠绵,还有一些湿润。毫无疑问的是,温柔啊缠绵啊湿润啊什么
的都是雨水带给他的。雨水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人的心情变得格外安详平和。只是
不知道这场秋雨要下多长时间,或许一夜,或许一夜一天,或许更长。
林子在夜晚的秋雨中开始回忆往事。
其实一个少年尤其是像林子这样的少年,又能有多少往事可以回忆呢?如果不
是因为这样的雨夜,林子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是可以回忆往事的。
于是,在这样的雨夜里,少年林子也开始回忆往事了。
是什么呢?
羊群吗?
草滩吗?
沙漠吗?
湖道吗?
好像都不是,好像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小小的女孩。这就很奇怪了,奇怪得
不可思议。
实际上这个时候,躺在炕上的林子已经犯困了,雨声起着一种非常有效的催眠
的作用。也实际上在林子的少年经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让他能够牢记的女孩,
他的身边除了父亲和母亲,再没有别人。偶尔地看见女孩,那也是别的牧人家的,
路过时讨口水喝,还被她的父亲或者母亲带领着,神情怯怯的,也不说话,像一条
尾巴拴在大人的身后。一般而言,这里的女孩是不能单独出门的,到草滩上放羊那
是另外一回事,和出一趟远门是两种不同的意思。
在雨声催眠的作用下,意境妙不可言,林子终于坚持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过
去,脑海里却出现了一个小女孩,那么真切。小女孩明明亮亮干干净净的样子,身
体接近于透明,透明得能够看见那一颗蠕动的小小的心脏。小女孩的眼睛一眨一眨
的,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又一闪。小女孩显然是冲着林子而来,稚气的声音仿佛
清晨的鸟鸣。更加奇特的是,小女孩是从湿漉漉的土里钻出来的,起先是一根小草,
小草绿得透亮,顶着几颗饱满的圆润的露珠,然后才摇摇晃晃地改变着自己的形状,
终于变做一个小女孩,这个过程既短暂又漫长。小女孩蹒跚着走向林子,林子也不
由自主地张开双手迎接小女孩。小女孩浑身赤裸,像一个精灵,还散发出那样一种
鲜艳的香气。林子刚要站起来,小女孩却又很突兀地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女孩消失的地方,是一片葱郁的草滩,以及一个巨大的草垛。林子猛地惊醒,
什么都看不见,更不要说什么小女孩了。
原来是一场梦。
梦里缘何出现一个小女孩,林子不得其解。不要说林子有什么可以回忆的往事,
梦都很少做的,即便是做了梦,天一亮也忘得一干二净。
雨还在下着,不似刚才那么迅猛了,舒缓而匀称,像一个充满自信的不紧不慢
地走路的汉子。这样的雨才叫厉害呢,真正的连阴雨,有很强的渗透性和弥漫性。
牧人对这样的雨又喜欢又担心,喜欢的是这样的雨能浇透干旱的草滩,就像风干的
发面馒头泡进水里那样,草滩会变得酥软膨胀,不愁长不出草来。担心的是这样的
雨如果连着下上几天几夜,会泡塌屋子的。牧人的屋子都是用土坯砌的,土坯说到
底也还是一把黄土,这样的黄土长久地遭遇风吹日晒。早已变得像馒头那样酥软了,
让连绵的阴雨一泡,还不成了一堆泥?那么,遇上这样的问题,假如让牧人自己作
出选择,又会怎么样呢?牧人会选择几天几夜的连阴雨。屋子泡塌了又有什么关系
呢?再盖就是了,说不定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盖得再高大一点,再气派一点。
这样一想,林子就不担心了。
还有那个梦,以及梦中的小女孩。
大约是后半夜了吧。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屋里依然是一片漆黑,淅淅沥沥的
雨声灌满了屋子。雨声里夹杂着父亲和母亲酣睡的鼻息,他们的鼻息也像雨声一样,
是舒缓的匀称的,听上去神闲气定,那样子是屋子泡塌了都不去管它。父亲和母亲
在这样一个问题上达成了默契。从梦中惊醒的林子,脑子已经很清明了,再没有了
一丝睡意。
下雨之前,父亲就说过,这场秋雨来得迟了些,许多的草已经来不及再生长。
西部高原上的草只能一年生长一茬,这是老天爷给定下的规矩,谁都没有办法改变。
父亲还说,这场秋雨来了,还会有草生长出来的。有的草就是要等待这一场秋
雨呢。这也是老天爷给定下的规矩。
父亲这样一说,翻葫芦倒马勺似的。林子听得不甚明白,感觉云遮雾罩的。林
子知道这场秋雨之后,一切都要发生微妙的变化。既然还会有草生长出来,有草就
有草垛,冬天的日子也不用发愁。父亲不再那么焦躁和烦闷了,不拿母亲出气了。
母亲呢,也不再大放长声地哭了。重要的是,父亲和母亲就不再那样地打架了。一
场秋雨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林子在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想起了那个奇特的梦,以
及梦中的小女孩。要不要说给父亲和母亲听呢?林子相信自己能够把那个奇特的梦
很完整地诉说出来,尽管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但是,林子又有些担心。将那个奇特的梦诉说出来,父亲和母亲会不会又认为
他们的儿子是个勺娃子呢?林子真的是弄不明白,他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勺娃子。
林子想,关于那个奇特的梦,说不说的,也只有等到天亮了再决定。现在,父
亲和母亲睡得那样香甜,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吧,说不定他们也在做着一个啥样的
梦呢。
后来,天就亮了。
天亮了,雨也停了。
雨停了,那个梦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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