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一停,大朵的云立刻开始撤退,一群又一群羊顺风奔跑似的,还时不时地打
着滚儿,很潇洒的样子,真正是云卷云舒呢。云走了,将天空留给灿烂的阳光,将
雨水留给广袤的大地。这一切也很像蓄谋已久,达成了一种默契。现在,云不再是
乌青的那种,变得洁白了,轻薄了。云的任务完成了,云要远走他乡。
云成了闲云,野鹤般乘风而去。
有阳光呢。
就连着热了几日,而且是那种闷闷的热,是渗进地里的雨水在缓慢地升腾,空
气中含了比平时多得多的水分。偌大的草滩在这几天里变做了蒸笼,蒸出的当然不
会是白花花的馒头,而是绿莹莹的草。话又说回来,在牧人的眼里,这绿莹莹的草
和白花花的馒头又有什么区别呢?在牧人的眼里,这绿莹莹的草其实就是白花花的
馒头。而且还不仅仅是白花花的馒头,还会是别的什么,内容很丰富的。
草滩上日积月累,深埋着一层羊粪,这羊粪放在平时不显身不露脸,人们往往
忽视了它的真实存在,以为就是一些根本无用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羊粪让一场
通透的雨水给泡胀了。原本小小的仅有野杏核儿大的羊粪,雨后变得有沙鸡蛋那么
大了,再让秋日的阳光一照,松松软软地发着肥力,还弥散出一股羊身上的膻味儿。
草芽儿往出拱的时候,有的就从羊粪中间穿出来,有的干脆把羊粪顶起来,像戴了
一顶黑色的棉帽子。拱出来的草芽儿只是很小的两瓣,紧紧地合在一起,形状有如
瞬间凝固了的雨滴,通体泛着一层油亮的淡绿色。这样的草芽儿看上去并不是很有
力量,却能够将比自己大许多倍的羊粪穿透或者顶起来。
雨后的草滩,便呈现出这样一番有趣的景象。
秋天的草生长得格外迅猛,是迫不及待的样子。草一天一个变化,一天一个惊
喜。拱出芽儿的草不几天就连缀成片了,那被穿透或者顶起来的羊粪都碎做粉末主
壅在草根上,继续发散着自己的肥力。这时的像雨滴一样的草芽儿也完成了自己的
使命,从挺直的茎秆的根部自觉地脱落,真正的草叶儿开始一层一层攀升扩展,那
么不遗余力。长到一尺多高的时候,又开始分枝发杈,往周围扩散开去,再从枝杈
上长出更加茂密的叶儿,是一种深刻的墨绿,看上去乱蓬蓬的,最终形成伞似的草
冠。无数的草又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植物群落,莽莽苍苍郁郁葱葱地覆盖了大地。秋
风拂过时,草浪就在辽远空旷的原野上,梦幻般一波一波地荡漾开去。
林子不再仰头看天,而是低头看草。
在放羊的途中,林子常常蹲下身去,看一根草芽儿是怎样成长为一棵草的,是
怎样成长为一棵真正的草的。毫无疑问,草是从土里生长出来的,但林子有时候又
会产生这样的幻觉,草是从他的心里生长出来的,是从他的眼睛里生长出来的。他
的心都是绿的,他的眼睛都是绿的。
林子自己也仿佛变成了草。
烽火台一样老旧的屋子,被从四面八方漫漶而来的草包围了,像一只搁浅在绿
色水面上的破船,有一些摇晃,摇晃得令人头晕目眩。
放羊回来的林子,就又端坐在屋顶上,眺望着周围的草滩,就觉得自己是乘着
一只船,在绿色的水面上摇晃。这种感觉确实是很美妙的,但是不能坐得时间太长。
时间太长,就又觉得周围的草果真变成了汹涌的大水,翻滚着绿色的波浪向他突袭
而至,漫到墙根,漫上屋顶,漫进他的眼睛里,漫进他的心里,将他彻底淹没。
十年九旱。
都说,十年九旱一个轮回。林子的少年生涯正是经历了这样一个轮回。在这之
前,林子的记忆中就是干旱这两个字,像有一个无理的恶人强行撬开他的大脑,将
干旱这两个字像两枚生硬的坚果,十分霸道地塞了进去,镶嵌在他的记忆深处,以
至像他的父辈那样刻骨铭心。
于是,在这样一个草浪汹涌的秋天里,我们必将看见一个叫林子的少年,在经
历了刻骨铭心的干旱之后,很安静地端坐在屋顶上,眺望着身边水般汹涌的草浪,
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动和敬畏。
然而,又有谁能够明白他呢?
只不过,林子端坐在屋顶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很像一截烟囱。
在林子的眼里和心里,草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我们在这部小说的前面已经读到过,在西部辽阔的阿拉善大高原上有一种草叫
香草,香草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草,有大面积滋生的可能。在这个秋天里,林子看
到的草实际上就是香草,而不是别的什么草。仿佛一夜之间,水般汹涌的香草,将
大面积滋生的可能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而且在这个秋天里,林子和父亲的关系也得到了改善,不再像过去那样横眉冷
对,十天都说不上一句话,跟仇人似的。他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这让母亲感到了
由衷的高兴。母亲说,你们一老一少如果都变成哑巴,我也不能活了。你们说吧,
扯长扯长地说,白天黑夜地说,我爱听。你们再像一对冤家,我还不如托生成羊呢,
我还不如转世成草呢。母亲一高兴一激动,话就说得颠三倒四的。
父亲大笑。
父亲笑罢了对母亲说,话都让你说尽了,我们还说啥?我们不做哑巴才怪呢。
我们变成了哑巴,你也得好好地活着,我还指望你再给我生几个娃,七狼八虎最好。
你知道那个叫王十哥的老家伙吧,一口气生了十个儿子,吃饭排着队,把手里的碗
敲得叮当乱响,为捞锅里的一块肉打得头破血流,那个热闹啊。要我说,人和羊到
底有啥区别呢?都差不多的。
母亲也说,差不多的。
父亲说,十年了,你咋就再怀不上娃呢?
母亲说,我不是母羊,生不出那么多的羔来。
父亲说,那就是草。
母亲说,我也不是草,结不出那么多的籽来。
林子和父亲不说别的,说草。
说的是香草。
林子以前没有见过香草,更没有见过香草在秋天里会长成这样。
对于林子的疑问,父亲的解释是:千年的鱼子万年的草籽。
林子说,草籽和鱼子有啥关系吗?
父亲说,刚刚长出来的草,是有那么一股子腥气的,而且就是鱼腥气。
林子说,你见过鱼吗?
父亲说,见过的。
林子说,我咋就没见过?
父亲说,见过的。
林子说,咋?
父亲说,草就是鱼。
草就是鱼。
林子很认真地想了想,甚至在放羊的路上将自己的头埋进草丛里闻,将一棵草
折断了闻,确实是有着那么一股子腥气的。等到林子把头抬起来,再看眼前那一波
一波的草浪,真像是无数的庞大的鱼群在水里畅游和跃动。林子就觉得父亲的话很
有道理。
父亲说,滩里不缺草籽,缺的是雨水。
尤其是香草这样的草,它的籽儿虽小,却可以很有耐心地等待多年,而且等的
就是这样的一场秋雨。香草和别的草不太一样,它不愿意和别的草在夏天里争夺那
点可怜的雨水,十年九旱啊。香草懂得蛰伏,尽管这样的蛰伏是那样的漫长,就如
同一个人的出生,十月怀胎才能一朝分娩。面对一场迟到的秋雨,别的草只能偃旗
息鼓,香草却大行其道,占尽天时地利。
于是,在这样的一个秋天里,遍地都是香草。
香草统治了这个秋天。
这个秋天香气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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