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打草去。
秋天是草黄羊肥的季节。秋天也是打草的季节。
每天天还没亮,东边只露出那么一丝儿鱼肚白,母亲就起来了,熬两大锅浓酽
的砖茶,烙两张锅盖那么大的白面饼子,然后叫醒林子。这些天里,林子的瞌睡格
外多,也睡得格外香甜,连屋外难得地传来的几声鸟鸣都听不见,母亲要连着叫几
遍他才能醒来。再看身边父亲的被窝,是个放凉了的空壳壳。父亲已经不声不响地
去了草滩上。
父亲那次大醉了一场后,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动酒瓶子了。
其实,屋门后面的墙角里,还有父亲喝剩下的几瓶子酒呢,父亲却不再去动它
们了。林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一天早晨就向母亲说了,意思是父亲是不是把酒
给戒掉了,意思是父亲把酒戒掉了就好,你们也就不再那样又哭又闹地打架了。林
子在表达这样的意思的时候,既是个孩子又不像是个孩子。母亲的脸又止不住地红
了一下,一语双关地说,你的老子能把酒戒掉?
林子就不再说什么了。
这些天里的每一个早晨,林子和母亲必须追随着父亲而去,父亲成为他们的榜
样。林子和母亲赶上羊群,背上一大水鳖子茶水和两张又厚又大的白面饼子去草滩。
这就是说,他们一家人早晨出门,到了天黑才回屋,这样的茶水和白面饼子最能解
决肚子的问题。一大水鳖子茶水背在母亲的身后,鳖扣子上面拴着一只搪瓷缸子;
白面饼子一切八块地装在一只布袋子里,由林子背在身后。母子俩就背着这两样又
吃又喝的东西,快乐而悠缓地行走着,他们的前面则是一群吃香草吃得滚瓜溜圆的
羊。羊一边抬腿走路,一边低头吃草,“胜似闲庭信步”。有的羊开始变得很不老
实,在路上撒欢尥蹶子,大尾巴扇起了一阵风。
每天从早晨开始,林子的鼻子里就又灌满了香草的芬芳。
林子一路上很少说话。母亲呢?也是不言不喘的样子,偶尔地侧过脸看一看林
子,眼里却是满含了得意和慈爱,林子当然能觉得出来。
林子在这个香草遍地的秋天里蹿开了个子,差不多抵达了母亲的额头。想一想,
林子才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呀。林子的个子还要长过母亲长过父亲的,这是不容置疑
的事实。母亲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高兴,儿子的身上更加呈现出了一种成长的力量。
其实,从林子脱离母体双脚挨着大地和草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他会是一个出色
的汉子。
这一点,母亲已经深信不疑了。
父亲走得很远,然后回过头来打草,将草打到离屋子近处的草滩。屋子近处的
草就不必打了,直接留给羊吃,用不着多此一举。于是,从屋子到父亲打草的地方,
就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这一段路比较平坦,却在平坦中缓缓地上升,因为路的前方是一座叫艾莱山的
光秃秃的小山。关于这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在林子的记忆中,没有占据什么很突出
的位置,远比贺兰山要轻浅得多。这样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在遍地香草的簇拥下,
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岛了,看上去是有一些凄凉的。林子去过艾莱山里,山里没有
人们所说的松树啦柏树啦什么的树,只有沿着洪水沟生长的低矮的野杏树。林子现
在行走在去打草的路上,远远看见的是山沟里野杏树那似浓似淡的红色的影子。这
是野杏树的枝叶被秋天的霜打了的缘故,野杏树的枝叶遭了霜打,就开始变红了,
像燃起了大火。林子说,野杏树红了。
母亲也看见了,说,红了。
林子说,有野杏子吗?母亲说,野杏树赶不上这一场秋雨,哪来的野杏子?
林子有点羞愧地点了点头。
母亲这时像是突兀地说了一声:勺娃子。
林子看一看母亲,没说什么。
母亲又说,我的勺娃子。
林子就笑了一声。
母亲的眼里竟然有泪。
林子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打草时的情景。
身边的草滩是那么辽远,那么开阔,香草长得没过了林子的膝盖。在乍起的秋
风中,草浪掠来掠去的,更加摇荡出浓酽的草香。这时,林子一步一步地走近了父
亲。有那么一阵子,林子感到自己的脚步有些虚幻,在一望无际的香草的包围中,
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像是不由自主地在香草的浪尖上浮游。
林子是被眼前的父亲震撼了。
父亲浑身脱得光光的,一丝不挂。
草香里飘荡着父亲身上那种浓重的烈酒一样呛人的汗味。父亲弓着一张乌黑油
亮的脊背,双腿骑马蹲裆式地站在草丛中,像一只伺机捕猎的什么野兽潜伏在那里,
却将身上的一切暴露得一览无余。父亲手里握着一把宽大的镰刀,每每挺起胸时怀
里便搂着一大把从根处折断的香草。父亲这样一起一伏的样子,又像是一只凫水的
大鸟,那手里的镰刀白亮亮地闪烁,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父亲打草的节奏短
促而利索,香草折断的声音又干又脆。父亲和香草相互之间配合得那么默契,简直
就是回肠荡气行云流水了。
赤身裸体的父亲过于投入和专注,竟然没有看见一路走来的林子和母亲。
母亲惊惧地大叫了一声,父亲才抬起头来。
父亲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故意地大笑起来,随后穿上母亲递过去的裤子。父亲
穿上裤子后,坐在地上一边喝茶一边吃白面饼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见
林子依然呆立着,父亲就笑了说,咋?吓着了?
林子想了想,也笑了笑,大声说,没有!
父亲说,你是个汉子了。
林子说,是。
母亲也笑了。
像是一种仪式的举行,父亲已经打出一条非常漂亮的草趟子了。
草趟子又宽又长又直,有如一条伸展开去的巨大的羊肚子毛巾。打倒的香草就
顺势躺在一边,很是齐整而绵密,弯下腰伸展双臂搂一把,再从草的腰处使劲一扎,
立马就是一个硕大而结实的草捆子,这样的草捆子可以毫不费事地稳稳地竖在地上。
几十个这样的草捆子并排竖在地上,就是一道厚重的墙,能遮风也能挡雨。可想而
知,由成千上万个这样的草捆子码起来的一个大草垛,该是怎样的巍峨了呢?
一条草趟子能够扎二十个草捆子,我要一天打出二十条草趟子。父亲说。
父亲说话算数,果然从早到晚打出了二十条草趟子,一天就有四百个草捆子。
父亲打草时的表情是严肃的,严肃得有些庄重,庄重得有些吓人,似乎这种时刻父
亲的眼里就只有散发着酽香的金黄色的香草了,以至让林子和母亲都不敢多说话。
一条草趟子打出来,一个转身再打另一条草趟子,身后便是一片齐刷刷的草根,以
及父亲的脚印,还有不停地从父亲身上滴落下来又很快蒸发的汗水。又是一些时日
没有下雨了,香草上沾染了不少的尘土,香草在被打倒的同时,会漾出一层轻薄的
尘雾,有一部分尘土就顽固地附着在父亲的脸上和赤裸的身上,和不断渗出的汗水
混合在一起。父亲的身上裹了一层泥,父亲就变成了灰头土脸的模样。
这时的父亲,对林子和母亲视而不见。
林子不眨眼地看着父亲。
过了许久。
林子说,爹。
父亲终于从草丛里直起了腰。
满身大汗灰头土脸的父亲站在草丛里,一手扬着宽大的镰刀,一手拄着自己的
腰胯,目光往上仰过去向着远方。父亲眯缝着眼睛,那样子似在思索,似在聆听。
灼热起来的阳光打在父亲赤裸的青铜一样的肌肤上,然后又泛出金属般的光芒。围
绕在父亲身边的同样是金黄的一望无际的香草。
金黄的草滩。
金黄的父亲。
一片金黄。
在一片金黄之中,父亲像一尊雕塑。
林子说,爹。
父亲说,我的勺娃子。
林子说,爹。
母亲说,还有我呢?
林子说,娘。
母亲说,我的勺娃子。
在金黄金黄的香草遍地的草滩上,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后来,母亲和林子都加入了进去。
父亲一天打四百个草捆子。
母亲一天打一百二十个草捆子。
林子一天打六十个草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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