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说一说A 市吧。20世纪的A 市。现在的A 市跟很多中小城市一样了,有着千
篇一律的街道、超市、广告牌、汽车、摩托、带玻璃幕墙的高楼、拥挤的人群,还
有经年不散的灰尘。你看上一阵,也不知道那是A 市,B 市,还是C 市,反正就那
么一张平淡无奇的大众化的脸。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每个城市有每个城市自
己的特点,你到了那里,闻一闻空气的味儿,打眼看看不同的街景,听听那些韵味
十足的吆喝,你就不会把这些城市搞混的。打个比方呢,现在的城市有些像流水线
上的玩具,全是一个模子的东西,而从前的城市呢,那可都是手工作品,带着每个
工匠不同的喜好,还有那些粗笨的朴拙的痕迹。
时间进行到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时候,A 市就那么几条大街,不过,小街小巷
倒是多的,蜘蛛网似的,也有特色。那时候,这些小街还保存着很多古老的院落,
到处可以看见那些苍翠的古树,雕花的屋檐,沉重的木门。以及木门上生锈的铜环,
脚步在青石板上敲打着,仿佛在叩响一个久远的梦境……哦,从那梦境中醒来的,
有人,还有那些细细碎碎的故事——噔噔噔噔,锣鼓响起来了,这戏也要咿咿呀呀
地开唱了——故事发生在工农街,也是一条几百米长的小街。街上铺着颜色深浅不
一的青石条,犬牙交错的。一个人站在街上,伸开手臂,喔,不行,那么两个人,
三个人吧,同时伸开手臂,似乎就能摸得着两边的小店铺了。这些店铺也有意思,
有些是青砖灰瓦的老平房,瓦楞里钻出了尖瘦的茅草,墙角旁爬满了阴绿的苔藓;
有些是二层楼的,楼下是白粉墙,楼上是木板房,楼上住人,楼下是小店。卖什么
的都有。米店、布店、磨坊、豆腐坊、裁缝铺、杂货铺、饮食店,补锅的,榨油的,
上漆的,修鞋的,剃头的,反正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不出这条街,大多都能解决
了。之所以叫工农街这个平平板板没有花哨的名字呢,可能是因为这条街远离A 市
的中心,住的大多都是一些凡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既没有显赫的家势,又缺乏
渊源的书香,算是工农子弟,草根阶层吧。不过,草根自有草根的热闹。一条街的
人家大半都是知根知底的。这家早上出了点事,到了晚上,整条街的人大多也都闻
到什么动静了,那点事就成了家家餐桌上的佐料了。这日子过起来就没有多少私密
可言了,是把私密晾开来的感觉,世故得很,俗的,无奈的,什么都懂得的,却又
因为什么都懂得了,反而又要遮掩一点,装着样子,护着面子的,温暖的,夹杂着
一些苍凉的。
小街七弯八扭的,就像一条蜿蜒的水沟,在弯曲处会凸起一个院子,或凹进去
一块空地。院子里都种了树,有槐,有榆,有梧桐,都是有些年份的。到了季节,
飘起绒絮来,吊起小虫来,绽出花蕾来,撒下树叶来,自有一番家常的浪漫和情趣,
好比一个朴素的平凡女人的姿色,要细细品,才能觉出其中的曼妙。粗粝的树干不
是掉了皮,就是被虫蛀了洞,满身的沧桑,却大智若愚、金刚不坏的,仿佛成了精
的老寿星。一到夏天,巨大的树阴就成了天然的篷盖,小街上的人便三三两两地聚
在那些阔大的绿伞下,坐坐,聊聊,拍拍蒲扇,杀盘象棋,甩把扑克,喝点浓茶,
再飘出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言碎语来。孩子们缠着哪家会说故事的叔叔讲鬼故事,
一条街都飘着花露水和痱子粉的香气,浓郁得刺鼻。
有一天,工农街走来了一个要饭的瞎子。走到阿美家门口的时候,他大约走累
了,就一屁股坐在她家门前的街沿上歇息。阿美见了这个半老的瞎子,起了一些怜
悯,从家里给他搬来一张小木凳子,塞给他一个馒头,还倒了一碗开水,吹凉了才
递给他喝。瞎子坐在凳子上,吃完了喝完了,用老树皮一样污黑粗糙的手擦了擦嘴,
对阿美说:“这位大姐,你是个好心人哪,我就给你留几句话吧——云遮雾绕未见
日,冷暖寒暑皆自知。阴盛阳衰天已倾,风高浪急帆正启。你自己要多保重啊。”
阿美一听,吓了一跳,这明明是首诗啊,不过,诗的意思她却听不明白,搞不清是
福还是祸,她连忙追着瞎子询问。那个瞎子已经拄起竹棍,摇摇头走了。
那一年,工农街的阿美突然成了一个寡妇。
阿美的丈夫老沈是一家国有运输公司的货车司机。那年头,司机还是一个让人
眼红的职业,虽说辛苦点,但跑跑长途,带点紧俏商品,做个人情,拿点补助什么
的,找上家门的人还是不少的,朋友哥们也多,日子过得就比一般人要滋润一点,
好比是刚出笼的鲜豆腐,家常还是家常的,但是松软、可口、自得其乐的。阿美也
知足,在这小街上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老百姓的日子,没什么奢望,就想一家
人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了。
老沈跟不少司机一样,都有点嘴臭,粗口,脾气不好,但他的性格豪爽,仗义,
平时给街坊邻居也没少帮过忙,所以在这条街上人缘还是不错的。当然,人们关注
老沈,除了他那辆神气活现、昂首挺胸的东风牌大货车外,其实,跟他找的老婆、
养的孩子都有很大的关系的。别看老沈是个流着臭汗,满身汽油味的粗人,可人家
娶的却是工农街上最白净秀丽的女人啊,小街西施啊,而且还手巧,巧到在自家开
起了缝纫店。老沈住的是运输公司分给他的老房子,虽然有些年头了,又是平房,
但房子还是够大的,又有一间堂屋临街,巧手的阿美就把这间堂屋改成了一间没有
挂牌的缝纫店。谁家的媳妇,大家都是张大姐李大嫂地称呼着,可是大家从来不叫
阿美什么大姐大嫂的。人们早忘了她姓什么,只知道她的名字中有个“美”字,人
又生得那么美,就一直阿美阿美地叫开了。这一条街上的人,怕都穿过阿美做的衣
裳吧。那些衣裳穿在身上,看一看那细致的针脚,工整的扣眼,合身的剪裁,怎么
感觉都像女人温柔细密的心思呢,好像有点舍不得换下似的。
老沈养的孩子也与众不同呀。那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大的叫沈大英,小的叫沈
小英,长得都随母亲。她们从母亲身上承接了那一种清秀婉丽,却又比母亲多一点
英气,这恐怕是得了一点老沈这个粗人的遗传基因了。可是老沈的遗传基因长到大
英小英的身上,就变得像万绿丛中的那一抹红,有画龙点睛的作用,也有出奇制胜
的效果。
大英小英穿着母亲做的合身的花布褂子,一样的花色,下身是一样的蓝布裤子,
脚下是一样的带襻儿的黑布鞋,梳着两条垂到肩膀上的麻花辫,辫梢上各扎着一朵
头花,那是母亲用裁衣服剩下的花边为她们做的,大英是翠绿的,小英是粉红的。
两人牵着手从工农街上走过,清新的,娇俏的,怯嫩的,像初春的第一片新绿,把
一条街都衬得暗淡无光了。看见的人都忍不住向她们行着长长的注目礼,在心里叹
一句:这画上的两个人怎么会跑到这小街上来呢?不少人还要凑上去,饶有兴味地
追问她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两人低头吃吃地笑着,并不搭腔。在学校里,两人
的名气也响,诸如在大会上念决心书呀,给劳模献花呀,文艺演出时的报幕呀,操
场上的领操呀,这样的事都少不了她俩的身影。两姐妹长得非常相像,打扮得又差
不多,外人不仔细看,经常要把她俩搞混了。就连她们的父母,有时一晃眼,也能
闹出喊错名字的笑话来。不过,处久了,两姐妹的分别就出来了。她们的性格不同,
小的动,大的静,一动一静在眉眼、举止上就显出了不同的样子来。
虽说老沈没有儿子,但就凭这样的老婆,这样的两个女儿,他上辈子还不是烧
了高香,积了大德吗?哪个做男人的,不在心里把他羡慕死了呀?唉。恐怕也是他
命薄,享不了这样的大福吧,他刚刚四十出头,人就闭了眼,伸了腿。说起来就像
是被鬼找上了门。那一天,他按照往常一样地到外地出车,车开到半路上,抛了锚,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几把铁锤、铁钳,趴到车下修,也不知怎么搞的,小腿肚子上就
被一把生锈的铁钳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流了一些血。他自己骂骂咧咧地拿一条擦
汗的毛巾给裹紧了,也没当回事,继续修车,把车修好了,接着开。当天晚上,看
看伤口,血止了,但还有点痛,老沈以为这么点小事,扛一扛就过去了,根本没放
在心上。等他把车子开回家的时候,也没感到什么异样。又过了两天,老沈感觉有
点不对劲了,腿痛得更厉害,而且肿了。阿美摸一摸他的额头,好像还在发烧,当
下逼着他去医院。他自己呢,只当腿发了炎,以为吃点消炎药就不打紧的,加上腿
痛得像有刀子在绞,实在不想折腾了,就躺在床上,吃了两片消炎药,早早地睡了。
第二天天一亮,阿美就发现他人已经迷糊了。叫来邻居,拉上板车,火急火燎地送
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人居然就这么伸伸腿走了。也没留下什么话。医生说了,那
不是一般的发炎,那是破伤风,早一点送医院就没事,拖的时间太长了。就这样,
完全没有征兆的,小街上最令人羡慕的男人,健壮的男人,就变成一只骨灰盒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阿美就像被一只巨大的巴掌拍下去似的,扁了,成了一个
纸人了。两个刚上初中的女儿一夜之间也傻了,她们一边擦眼泪,一边帮妈妈应付
着突然而至的那么多的亲戚,朋友,同事,还有不认识的人。这些黑压压的人,说
着一些大同小异的话。也分不清具体的人,具体的话了。脑子像糨糊一般的,人好
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的,心呢,心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阿美的娘家也来人了。阿美是家里最小的一个,父母是前几年就过世了,哥哥
姐姐都是成了家的,上有老下有小,都在郊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当菜农。从前就念
着这个嫁到城里的漂亮妹子命好,找了个开大货车的司机做靠山。不料,平地一声
雷,阴沟里翻了船,应了那句“红颜薄命”的老话。唉,除了陪她流几行眼泪,喊
几声亲人,张罗张罗以外,还能怎样?也不指望沾她什么好处了。
一只黑色的骨灰盒抱回家来。它看起来像一只阴森的眼睛。那么冷的光,像刀
片似的飞旋的光,看一眼,就把人的心绞得血肉模糊的。母女三人从这些天的迷糊
中慢慢地清醒过来了。感觉到血淋淋的痛了。阿美插好门,坐在床上,发呆。两个
女儿也一边一个,挨着坐在床上,发呆。天渐渐地黑了。没有人煮饭,不想吃饭,
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日光灯在头顶上嗞嗞地响。她们的脸都是白的,眼睛却
成了三对红红的大桃子。她们终于明白了,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一个没有男人
的家,就像抽了芯子的煤油灯一样,油还在瓶里盛着,可是,灯,还有什么用呢?
老沈活着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好。他脾气暴,酒喝得不多,但烟抽得很凶,
阿美要是多劝几句,让他省点香烟钱吧,他一句话就能把你钉死在墙上。还不怎么
讲卫生,每晚洗脚都要给他打洗脚水,你不打吧,他就能那么臭烘烘地上床。开车
累了,回家就找碴儿,为了一点小事,非要争个脸红脖子粗不可。结婚这么多年来,
虽然没有动过几回手,但嘴可没少吵。可是,阿美还是从心里让着他的。为什么呢?
就是看着他对两个女儿好嘛。女儿小时候,他总喜欢一个大腿抱一个女儿骑上,两
条腿一起颠,把女儿逗笑了,自己也开心地笑。出车回来,人一进门,就急吼吼地
把两个女儿抱起来举一举,还用胡子轮番扎她们的小脸,扎得孩子们又笑又叫的。
家里买了苹果吧,他总给削了皮,一分为二,让两个女儿一人拿着一半,边吃边上
学去。买了甘蔗呢,他怕孩子们把牙咬坏了,就先用菜刀把甘蔗皮削掉,然后把甘
蔗剖成筷子长的一段段来,再让孩子们啃。夏天,两个孩子躺在一张竹床上睡了,
丈夫就在旁边坐着,给她们摇扇子,打蚊子,直到孩子们睡熟了,自己才上床。冬
天呢,丈夫夜里一般都要爬起来一两回,看看睡在隔壁房间的两个女儿,怕她们把
被子蹬掉了,冻着了,总要给她们掖掖被子。总之,他们虽是普通人家,可是两个
女儿却也是宝贝似的,没有吃过什么苦的。阿美知道,老沈幼年丧父,没有尝到什
么父爱温暖,就一心想把自己的亏欠在女儿身上补回来。这么多年来,一想到丈夫
对女儿的那份心,自己的心也就软了,就算有什么委屈也都忍过去了。可是……壮
得像牛一样的老沈,居然这么不堪一击!他自己命苦,也害得一家人都跟着他命苦。
自己一个没有工作的寡妇,还拖着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日
子该怎么过呀?阿美终于撑不住了,她扑到床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压抑的哭
嚎。大英小英看到母亲那么伤心地哭了,也哇的一声哭出来。
母女三人,就那么对着一个骨灰盒,谁也不管谁地,放声痛哭了一场。直哭到
她们觉得把自己的人都哭干了,直哭到她们终于相信,那个和她们最亲的男人,是
真的离开她们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哭,太彻底了,太绝望了,哭得以往所有的哭似乎都成了假的一样。哭的
时候,真是天翻了,地覆了,以为路也走到头了,再也走不下去了。可哭完了,天
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路也还在前面伸着,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也不能少。
大英小英在一个星期之后,又上学了。两人读同一所中学,在同一个年级,但不同
班。她们的衣袖上都戴着黑色的袖章,上面用白色的机线绣着一个空心的“孝”字。
她们的眼睛还是肿的,人也像隔夜的青菜帮子一样,蔫了,黄了。老师同学们对她
俩是格外热情的,格外照顾的,可是她们自己在那些热情和照顾中,唯有加倍地瑟
缩起来,好像自己得了什么传染病一样,下了课也缩在座位上,不愿意和人说话。
放学的时候,两人宁愿你等我,我等你,也要候在一起。她们互相看着,如同看着
自己的影子,寂寞的冷清的灰暗的影子。
半个月之后,阿美的裁缝店也恢复了。虽然她踩一阵缝纫机,就要发一会儿呆,
但机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唱起来了,唱得虽不爽利,毕竟还是唱了。这些天来,阿美
的眼前总是会浮现那个瞎子的样子,还有那首莫名其妙的诗。好像在云雾里看到什
么了,可是再一定神,又看不清了。阿美想:这都是命啊,命中注定的啊。这么一
想,起皱的心反而变得舒坦了一些。但就得到此为止了,再不能想了。再想,又想
不通了,那些发疯发狂的念头又要爆炸出来了。
老沈一出事,这一条街的人就在背后议论开了。毕竟他刚刚进人中年嘛,毕竟
是个壮壮实实的男人嘛,又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前兆的,就算是破伤风,那也不是
什么了不得的呀,说得不好听,也就是个横死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前些年那种
抽筋似的混乱和疯狂都过去了,全中国的人都从漫天的大字报和红袖章中缓过气来
了,家家户户都想把一天天的日子过好了,国家都提出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了,人们
的视力都恢复到正常的色彩了,可是老沈偏偏在这时候来了个不正常的死亡。毕竟
是城里嘛,又不是偏僻的乡下,“破伤风”算不得什么不治之症呀。人们觉得惋惜
了,难过了,可怕了。总得有个原因吧?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名堂来。当然要怨
他自己的命不好了,不过也有很多人都说是怨阿美的命苦,命硬的。在粮店里卖米
的朱阿姨,两片薄薄的嘴皮利索地给了个说法:“我看哪,阿美长得漂亮是漂亮,
但你们没看到她鼻尖当中的那颗黑痣吗?那颗痣虽然不大,但我早就注意到了。你
们想,谁的痣正好不偏不斜地长在鼻尖的正当中呢?我查过相书的,那是凶相,克
夫。”大家听了,嘴里虽然不说,但心里总觉得一个女人如果不克夫,怎么能这么
年轻就做了寡妇呢?不少男人还在心里估摸着另外一件事,难以启齿却又让人唾液
充盈的一件事。他们关心的是,这个漂亮的女人到底能守多长时间的寡呢?到底有
哪个男人,能把这母女三人一网打尽呢?偷鱼的贼心恐怕是很多人都有的,但蹚浑
水的勇气却很少有人具备了。毕竟,那是一摊地地道道、污秽不清的浑水啊。三个
女人,三张嘴,谁有能耐背得起这么重的包袱呀?这么一想,戏还是想看的,但人
就站得远了一些。
来做衣裳的女人们倒是比从前还多了,跑得还勤了。那些女人们坐在阿美的店
里,耐心地翻着几本已经翻旧的时装画报,如果看上了合适的一款,就让阿美比照
着做。她们将布料摊开来,横摆摆竖放放,在身子上比画来比画去的,让阿美给她
们当参谋。有时上午才选定了一款,下午她们就改变主意了,又跑到阿美的店里来,
让她给换一种款式。她们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带来一些叽叽喳喳的琐碎。从
前一些暗地里嫉妒过她的女人,现在好了,面对一个漂亮女人的怨愤心理平衡过来
了,似乎有些互相扯平的感觉了,因为扯平也就真心同情了。阿美也懂得她们的好
意,不过她的精神不济,神情淡淡地随着她们的话题走。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瞳
仁里的光还聚不起来,看到的,听到的,反映到脑子里去,还需要一段间隔,连眼
珠转那么一轮,都像慢动作的画面一样。不过,这些女人们毕竟带来了一点活的空
气了,一点锅碗瓢盆的温暖了。
其实,老沈这一走,不管是家人还是外人,最关心的只一个问题:这母女三人
靠什么生活呢?说白了,就一个字:钱。凭阿美开缝纫店的收入,能养活一家三口,
能供两个一般大的女儿一起上学吗?从前家里的开销多半是靠老沈的工资和补助顶
着的,做司机辛苦是辛苦点,但钱还不算少的。阿美自己没有工作,缝纫店赚的钱
只能充当一点零用。都是街坊邻居的,做件衣裳,缝条裤子,能收多少钱呢?
追究起来,老沈是死在出车的事故上的,虽有他自己的大意,但毕竟不是私自
出车惹的祸事。这一点,也是阿美心里最大的安慰了。也就是说,老沈的死是跟公
事有关的,你公家就不能不管。公家,那是多大的一个靠山呀。就如同一只蚂蚁想
象巍峨的昆仑山一样,那是想不出来的大。只要有公家在后面撑着,多大的事也不
是事,多大的灾难也不算灾难了。幸亏,老沈还是一个为公家做事的人哪。想到公
家,阿美的心里就模模糊糊地觉得有点底了。
老沈出事后,运输公司的赵书记带着公司的几个领导,主动上门找阿美谈过了。
赵书记是个复员军人,中等身材,肩膀厚实得像门板,圆脸,小眼睛,蒜头鼻,皮
肤黑,人长得不出众,但有一种北方男人的大气和威严。他说话也带着北方口音,
声音钢珠似的,硬邦邦的,爽快,利落。不等阿美提出什么要求,他自己主动说:
“小美同志,我知道你没有工作,家里还有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公司会对老沈有
个圆满的交代,对家属有个圆满的交代的,你就放心地等着我们的消息吧。”
阿美知道,赵书记是代表“公家”的,公家的话怎么能不相信呢?所以她就老
老实实地在家里等,没有找任何人。果然,过了一些日子,赵书记又来了,还带着
两个人,其中一人拎着一只黑色的人造革包。阿美一看到那黑包,心跳就莫名其妙
地加速了。血一个劲往头上涌,人也有些眩晕。不过,她还是竭力控制住自己,给
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赵书记清清嗓子,脸上摆出郑重的表情,关切又不失威严地说:“你家老沈呢,
在公司里一贯表现不错的,他出事了,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对他的不幸我们深表同
情。公司领导开了一次专门会议,决定除了承担老沈所有的医疗费、丧葬费之外,
还一次性发给事故补助一千元。这可是我们公司发得最多的一次补助啊。你可以算
一笔账,老沈每个月工资加补助就那么几十块钱,一千块钱差不多相当于他三年的
收入总和了。我们这样做,也是考虑到老沈的家属,喔,也就是你,没有稳定的工
资来源,这也算是对你的一种特殊照顾吧。你也不要客气,拿了钱,存起来,好好
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你还年轻嘛,要想开些,往前看,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找我
们的。”
这一番话,赵书记说得郑重,阿美也听得慎重。当赵书记说到“一千块钱”时,
阿美的脑子倏地膨胀了起来。“一千块钱”,这几个字好像一颗原子弹,在她的脑
子里迅速地腾起了一片巨大的蘑菇云,遮天蔽日的。她知道这是一个大数目,她从
未经历过的大数目。但这个“大”又是虚的,具体大到什么程度,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又是毫无概念的。阿美没有上过班,不知道跟公家的人如何打交道,也不知道见
到领导应该说什么话才得体。从前家里对外的事情一律都是老沈出面办的,现在老
沈一走,她就得硬着头皮顶上了。她看着赵书记,他的态度虽是和蔼的,但说话、
办事却透着一股气势,一种威严,像个黑脸包公似的,这就让她感到紧张了。这么
重大的事情,她完全搞不懂的,抓不住的,但又不得不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决定。
她想想,公司能做的好像也就是这些了,关键是人家的话说得天衣无缝,合情人理
的,你想多说一句都无话了,于是她就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那个拿黑包的人见此,
就从包里拿出一张协议,让阿美签了字,然后将报纸卷起的一摞钱放到了木桌上。
“钱,你点一点。”
“不,不用点了。”
“还是点一点吧。”
“不,真的不用点了。”
“那好,你看清楚了。这一扎一百块,一扎,两扎,三扎,四扎……一共十扎,
也就是一千块钱,你收好了。”
人走了,钱,留在桌上。阿美将门插紧了,窗关严了。她头晕得厉害,想不清
楚任何问题。那沓钱,看起来厚厚的,可是一想,又觉得轻飘了。阿美长这么大,
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现在她看到了。都是五元一张的钞票,用纸条整齐地捆着。
但她不愿意一张张地点清楚。她甚至都不想再看它们一眼了。它们就像地雷一样,
扎着自己的眼睛。她也不能好好地想一想,心里的伤疤是结着壳的,一想,那壳就
要破。她得赶紧把它们处理掉。她进了里屋,爬到凳子上,从衣柜顶上搬下来一只
平时不常用的暗红色的皮箱,将那包钱原封不动地放了进去,锁上锁,再将皮箱举
到柜子顶上放好。做完了这件事,她觉得自己虚弱得站不起来了。
阿美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这笔钱的事。那些邻居们串门时,想问,看看阿美的脸
色,也不好细问,但到底拗不过心里的好奇,只得含含糊糊地旁敲侧击着。她们都
想知道老沈用一条命到底给阿美换了多少钱。不过,有些话又不能挑明了说,她们
就打迂回战:“阿美,你这一家三口今后怎么过日子呀?你去找他们运输公司呀,
你去找他们赔钱呀,要赔一大笔钱。这种事情他们公司是不能不管的呀!”阿美支
吾地应承着,没有透露出半点实情。
她要赶紧把它们存起来,现在就去银行里把它们存起来!今后谁也别想碰它们
了,一丝一毫都别想碰了。她决不让别人碰了。从现在开始,她要为老沈撇下的这
孤儿寡母的一家豁出去了。
下午,大英小英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她们的母亲没有在厨房里忙碌,而是在
缝纫机前车衣服。母亲对她们交代着:“以后,你们要学会做家务了。做饭,做菜,
洗碗,扫地,这些事都要做,两个人分分工,一个星期轮换一次,比比谁做的饭好
吃。你们也知道,妈妈没有工作,我们每个月的开销都要从这台缝纫机里赚出来。
从今天起,妈妈就要拼命地做衣服了。对了,小英的毛笔字写得不错,待会儿给我
在大门外的白墙上写几个字,拿红墨水写,就写:承接各种服装。”
大英问:“人家都知道我们家是做衣服的,干吗还要写那几个字呢?”
还没等阿美说话,小英抢道:“这都不懂呀?写了字了,人家就知道我们是正
经做生意的,就不好意思少给钱了,再说,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也好做个宣传
呀。”
阿美看着小英那种聪明伶俐的样子,心里直想笑。虽说是一母同胞的两个小姐
妹,可是两人的性格却如此不同。大英实诚,憨厚,小英机灵,淘气,自己心里是
偏爱小英一点的,但又怕大英吃亏,在言行上往往又爱站在大英一边。
小英找来毛笔,红墨水,大英帮她拿着铅笔,尺子。小英说:“写什么呢?承
接各种服装?这几个字,太一般了。不如这么写:阿美服装,欢迎惠顾,怎么样?”
阿美连忙说:“不好,不好,干吗要把名字写进去呀?”
小英说:“那就是牌子呀,任何东西没有牌子怎么叫得响啊?你看那些土特产,
都是几百年的老牌子,人家就是冲着牌子买的。”
阿美依然坚持着:“那不行,我这么个小破店,能叫什么牌子呀?写几个字,
是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三人七嘴八舌地商量了一阵,最后还是没有把“阿美”的名字写进去,只写了
八个字:服装加工,欢迎惠顾。那是小英练过几年的正楷字,端庄而稚嫩。
星期天的时候,阿美带着大英小英去液化气站换气。从前灌气都是老沈用汽车
拉一下就行了。他还经常帮邻居捎带一下。现在怎么办呢?阿美不会骑自行车,家
里也没有买自行车,那么重的气瓶提也提不动,扛也扛不了。于是,阿美只好找隔
壁汪会计家借了一辆自行车。好在她还能歪歪扭扭地推着自行车上路,可是气瓶一
挂上后座,车子就斜了,没办法,只好让大英小英帮忙。她们一边一个,该用力的
时候就推一下,要倾斜的时候就稳一下。一路险象环生,大呼小叫,狼狈不堪的,
引得路人像看猴子耍把戏一样地看着她们。
正在这时,一辆蓝色的大货车嘟嘟地响着喇叭。朝她们逼迫过来,她们慌忙将
自行车往路边推,可是车子却像一头倔犟的老牛似的,梗着脖子,硬是拉不过来。
眼看就要被货车撞上了,三人急成一头大汗,尖声高叫起来。突然,车子在她们的
身边戛然而止,从驾驶位置上跳下来一个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到她们的身边
:“你们也不看看,这是谁开的车呀?”
“哎呀,你这个大坏蛋!吓死人了!”大英小英大叫一声,扑过去要打人。
阿美连忙喝住了:“别这么没大没小的,快叫孙叔叔。”
来人是孙志强,老沈的副手,算是个不太正式的徒弟吧。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小
伙子,长了一身棱角分明的肌肉,高高大大,剑眉星目的,可以演电影里的男公安
了。老沈在的时候,他有时也来家里坐坐的,偶尔还留下来吃顿饭。大英小英跟他
混得也很熟的。他现在开的就是老沈留下的那辆东风牌货车。
阿美认出了丈夫开的货车,一时百感交集,一阵针扎的难受。孙志强似乎意识
到一点什么,他忙岔开话题:“嫂子,你们换一罐气,搞得像蚂蚁搬家一样,这么
受罪干什么?你一句话,我不就来了?来,来,来,上车,上车。”他不容分说,
放下货车的车厢挡板,然后从自行车上卸下液化气罐,双手一举,就把它举到车厢
上了,转身他又托起自行车,往车厢上一放,然后咣当一声,手脚麻利地将车厢挡
板重又扣上。三个女人看到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呆了,也羡慕死了。这男人就是
男人呀,方才她们三个拼了命都伺候不好的东西,到了他手里,就像玩具似的。她
们三人挤到驾驶室里坐好。大英小英就叽叽喳喳地夸起孙志强来了:“孙叔叔,你
的力气真大呀,你是不是小时候练过武功呢?什么时候也教教我们,好不好?”
孙志强得意地笑着:“小丫头片子,练什么武功?把书念好了,将来考大学啊。”
孙志强的笑声像鸽子的翅膀在驾驶室里回旋着。那是一种饱满的温暖的东西。
阿美不禁扫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小孙。他那粗粗的手臂,粗粗的大手,握在方向盘上,
给人一种特别踏实,特别有力的感觉。他昂着头,娴熟而自信地摆弄着方向盘,那
神态,好像全世界的路都是为他一个人铺的。阿美不禁想起了老沈,老沈的手……
阿美问小孙,运输公司最近可有什么新的动静。孙志强告诉她,现在比过去要
灵活一点了,加个班、出个外勤什么的,都能领到加班费了。阿美想到自己的丈夫,
心里酸酸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孙啊,你帮我打听着,要是哪里有什么招工
的消息,你就告诉我。我那个裁缝店赚的钱还是太少了,再说,也没保障,说不准
哪天就不许你干了。我还是想找个正规的单位,这样心里踏实一些。”
孙志强忙说:“嫂子,你有这个想法,干吗不跟我们运输公司提呢?老沈算是
工伤事故啊,你没有工作,就完全可以向我们公司提出要求的。”
阿美犹豫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公司赔了一点钱了。”
“光赔钱怎么行呢?你完全可以让他们帮你安排工作的呀。”
“是吗?!”阿美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懊悔得不行。老沈刚出事那会
儿,自己怎么没有想到提出这个要求呢?那时候提的话,事情一定好办得多。只怪
自己胆小,老实,身边又没有拿主意的人,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想了一会儿,她
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你们那位赵书记好不好说话?这些事情我是完全不懂的,小
孙,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去赵书记那里打听打听呢?”
“我跟赵书记还说得上话的,没问题。”没想到孙志强爽快地答应下来。阿美
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道谢着。
孙志强把液化气罐在厨房里放好,拍拍手,转身告辞。阿美留他在家里吃顿饭,
孙志强说:“改天吧。”阿美见他要走,赶紧说:“家里有什么,你就吃什么,又
不为你特意做,你干吗那么客气呢?”大英小英一拥而上,一人拽一只胳膊:“孙
叔叔,你要吃了饭,才能放你走。”阿美有些可怜巴巴地追着说:“小孙,你师傅
不在了,今后家里恐怕还有很多事要麻烦你呢,你连坐都不坐,那我们哪儿好意思
多麻烦你呀。”听阿美提到“师傅”两个字,孙志强就不好再推辞了。
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盘辣椒肉丝,一碗粉条土豆,一小锅青菜豆腐鸭血汤,再
加上半只淋着麻油的卤鸭子,桌子上一片青红白绿、姹紫嫣红的。这实际上是她们
好多天来第一次开洋荤了。两个孩子过节一样兴奋着,一会儿就扒完了一碗饭,又
去厨房里添了。阿美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往孙志强碗里夹菜,堆得孙志
强的碗里鼓起了一个小山包。阿美说:“小孙,你单身汉一个,今后要是懒得煮饭
的话,就到我这儿吃,很方便的呀,只是添一双筷子嘛。”阿美越客气,孙志强就
越拘谨。他端着饭碗,等阿美又要夹菜的时候,赶紧转过身去,护着自己的碗,嘴
里嘟嚷着:“够了,够了,真的吃不了了。”吃完了一碗,阿美递给大英一个眼色。
大英心领神会,一把从孙志强手上抢过饭碗,又去厨房给他添了饭。孙志强连忙跟
过去:“我真的吃不下了——好,好,我再吃一点,一点就行了。”这顿饭香是香,
味道好是好,但吃得有点紧张了,简直成了一场阿美投篮、小孙防守的篮球赛了。
吃完饭,大英洗碗,小英收拾,阿美就给孙志强泡了一杯浓浓的绿茶。孙志强
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热热的,香香的,刚刚吃过饭有点油腻的嘴巴和胃口,立
刻有了春风抚动的感觉。他从心里感到这一家三个女人对自己的那份殷勤了。要说
自己从前也没少来师傅家,但那时,阿美给自己的感觉还是个既贤惠又有点腼腆的
师母,又因为她的漂亮,实际上他也没敢怎么仔细打量她。而大英小英呢,就是两
个小萝卜头。可是,今天,他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们。她们是那么的热情,热情得有
点陌生了。
又喝了一口茶。阿美已经坐到缝纫机前车衣服了。她边车边说:“小孙,你今
后要做衣服的话,就把布料拿过来,我替你做。”
孙志强一边答应着,一边无所事事地四下看看,这一看,就看到一个男人熟悉
的眼睛。他在看着自己,目光从墙上一个带黑框的相架里透过来,冰凉如水的。那
是师傅的眼睛。孙志强的心里猛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寡妇门前是非多。”有点冷,
有点硬的声音。他忍不住扫了一眼阿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她。她白
净的肤色,秀气的瓜子脸,一双湖水似的迷迷蒙蒙的大眼睛,眉毛像画上去的一样,
睫毛长长密密的像个草帘子,嘴巴是往里微微地收着的,要不是她的眼角、额头上
有几条明显的皱纹。要不是她脸上的皮肤显得松弛一点,她确实跟月历牌上的那些
标准美女不相上下了。寡妇,这么美丽、巧手的女人怎么会是个寡妇呢?可是,她
就是个——寡妇,新寡妇。想到此,孙志强茶也不喝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告辞。
阿美连忙起身,却见孙志强朝自己摆摆手,大踏步地出了门。阿美望着他那高大的
背影,心里泛起了一点猜疑:好好的,他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吧?不会是因为我车衣
服,他觉得怠慢了自己吧?我拜托他的那件事情,他不会忘记吧?
过了几天,阿美正拿着尺子、粉笔,在一块布料上画着裁剪线。她见光线陡然
一暗,门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定神一看,是孙志强。这真有点喜出望外了。她
赶紧把他让进房间,还拿着茶杯要给他冲茶。孙志强挡住了她。他说自己是开车路
过这里的,一会儿就走人,还说上次托他打听的事情,已经向赵书记打听过了,赵
书记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让阿美抽空到单位里去一趟,有什么想法具体和
他谈。
“是吗?赵书记真的让我找他去呀?小孙,那你帮我参谋参谋,这事有没有可
能呢?”阿美的眼睛里闪动着惊喜的亮光。
“这——说不准。不过,据我了解,赵书记这人还挺好的,别看他样子蛮严肃
的,但心肠软,我们单位里那些女职工,有什么事情到他面前哭哭啼啼地弄一番,
一般总能解决问题的。我们背后都说,在我们运输公司啊,那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不过,你这件事情是大事,我看,可能还要多跑几次的。到时候,我们都帮你说说
好话,你自己呢,就多准备几条手绢吧。”孙志强说着,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这
一笑,既有那种成熟男人的潇洒和爽朗,又带着一种男孩子般的顽皮和天真,一屋
子的光线好像都给他煽动起来了,有无数的光的蝴蝶扑的一声飞起来。
孙志强一到家里,家里就明显小了,挤了,热了。他一个人就占了好大的一个
空间。阿美觉得他的身上好像带着一种侵略性的东西,霸道,光明,温暖,不容分
说的。可是,从前他来家的时候,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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