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午一上班,阿美就坐在赵书记的办公室里了。赵书记见到她,并不意外。他
还是一见面就爽快地说:“小美同志,你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吧?我早就说过,你
有事就可以找单位的。你说吧。”
赵书记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地锥过来,阿美显得有点不自在了。她本来还想绕一
点弯子的,但听他这么一问,就只好把自己的困难和要求直接提了出来。说得虽有
些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但意思都在那里了。
赵书记一边听,一边用眼神鼓励阿美把话说完,然后他自己说了一段话,意思
是阿美既不会开车,又没有什么专长,还是个女同志,解决工作问题一时比较难办,
不过公司还可以想想其他的办法——他还没有说完呢,阿美的眼圈就红了,然后泪
水就溢了出来。她掏出手绢,这么一掏,想起孙志强说过的话来,本来很实在的难
受,自己突然感觉到有点装模作样了。不过也好,这模样一装,哭泣就夸张起来,
有点声泪俱下的效果。赵书记明显有点尴尬,一个劲儿劝她:“你别哭,别哭呀,
我也没说不行啊,我们再想想办法嘛。”
阿美好不容易停住了哭泣,她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比葵花向着太
阳似的巴巴地看着赵书记。她的腮上还挂着一滴泪,长长的睫毛也像沾了露水一样。
还有她的眉毛,嘴巴,脸,手,身上的气息。一个令人吃惊的女人啊。那一刻,赵
书记的心像被一把刀子划过去一样,痛,快,还有一种无名的东西。他* 的,这个
老沈真是没有福气啊,居然把这么漂亮的女人一个人撂在世上了。不过,这小子也
真算有福气啊,这个女人最好的东西不都让他这个粗人给享受过了?他哪里配得上
她呀?怎么偏偏就有了这样的“桃花运”呢?这么一想,他浑身一阵燥热,搞不清
楚是怨恨还是同情,他看着她,眼睛里冒出了热切的火光。
他劝她不要哭了,说这是桩很大的事情啊,他一个人办不了的,要跟其他几个
领导沟通一下的。他亲切地拍着阿美放在桌上的手,让她过几天再来找他。阿美知
道,这件事情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定下来的,她把眼泪收住,擦干了,说了几句拜
托、谢谢的话,转身告辞。赵书记在门口紧紧地握住了阿美的手,他右手握着,左
手还在阿美的手上拍了几下,目光炯炯地说:“啊,小美同志,你不要着急啊,再
等等,再等等。”
赵书记眼睛里突然进出的那种奇特的光芒,让阿美有点陌生又有点惶惑。那是
一种险情的暗示,还是一种希望的预兆?那是一个药引子,还是一个火星子?真是
一片让人迷糊的云雾啊。阿美有一种预感,一种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的预感。会是什
么事情呢?她不愿意往下想,也不敢想。人有点糊里糊涂地回到家。缝纫机的踏板
像蜜蜂那样嗡嗡地唱起来,吵得阿美的心像午后一只寂静的秋千,空空地荡着。
这日子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当晚,就做了一个梦。惊心动魄的,却又是欲仙欲死的。看不清脸的男人,等
看清了,却不是老沈,而是孙志强。这简直无法无天,匪夷所思了。一头大汗地惊
醒过来,四周一片漆黑,听得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了,下身也是刀山火海一样。阿美
羞得用被子捂住脸,无地自容了。天地良心,她并没有动什么歪念头呀,可是,这
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全是这些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她将叉着的腿收回
来,可是一夹,又有蠢蠢的欲念,忍不住的。阿美的脸在发烧,心却是冷的。在这
一热一冷中,她还是流下了几行清泪。再也睡不着了。头脑清醒得像拿冰水浸过一
样,这半生的事都像月亮那样地升起来,升在她寂寞、清寒的夜空里,照得她的记
忆冰山似的一片透亮。四周是黑寂的,无边,漫长,凄冷,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挨着,
一寸一寸地挨着,可是要挨到天色放白,还得挨多久呀?为什么人家总说“一夜夫
妻百日恩”呢?从前没想明白,现在总算明白了,那“恩”也许并不是什么了不得
的男欢女爱,也许,那“恩”就是枕头旁的一种依靠、温暖和踏实啊,是那种可以
抓得住、靠得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啊。从前哪里知道珍惜!哪里懂得这“恩”!只
有等做了——寡妇,一个寡妇,在夜半醒来的那种透彻的冰凉中,才真正懂得了。
这就是一个寡妇的真正含义了。
第二天一早,阿美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厉害,有点像患了感冒似的。她硬撑着起
了床,将昨晚剩下的米饭,添上水,煮了一锅稀饭,将大英小英喊起床。两个女孩
一阵忙活,照往常一样地上学去了。家里只剩下阿美一个人。头痛得越发厉害了,
她只得爬到床上靠了一会儿。迷糊之际,就听得外屋有人在高声地叫着自己。
是粮店的朱阿姨,还带着一个极有风韵的女人。朱阿姨很骄傲地把那个女人介
绍给阿美,说那是她的亲妹妹,在市黄梅戏剧团当演员的。“她就是朱香兰呀,你
应该听过这个名字的。”
阿美是听过这个名字。那也算剧团的名角了,不过是唱老旦的,比不上那些青
衣、花旦、小旦来得红,在小城算个二流的明星吧。阿美曾经在剧场看过她演戏的。
当下,阿美的脸上放出光来,欣喜地说:“哎呀,你这个大明星怎么看得上我这个
小店呢?”
朱香兰人挺随和的,并没有什么明星的架子,她笑着说:“早就听我姐姐说你
手巧,衣服做得比买的还好了。这不,人家从上海给我买了两块料子,这种质地这
种颜色的,做件普通的上衣吧,不合适,你帮我看看,做什么好?”
朱香兰的声音珠圆玉润的,还带着一点妩媚的戏腔,引得阿美一番由衷的赞叹。
朱香兰反过来又将阿美夸了一番,说没想到这小街还藏着这么个大美人,比我们剧
团里那些女主角还要漂亮呢,一边说一边拉着阿美的手搓来揉去的。朱阿姨见自己
的妹妹跟阿美特别亲近,也高兴,凑上去,说她们两个真是英雄惜英雄,美人爱美
人啊。三个女人说笑着,又将朱香兰带来的那两块华丽光鲜的布料,在条桌上摊开
来,像研究作战地图似的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最后阿美拍板道:“这两块布料都
太艳了,质地又滑,做一般的衣服就俗了,也可惜了。我给你做中式的外套吧,这
种淡一点的做单层的,小立领,花一点的就做夹层的,大翻领。在滚边上、盘扣上,
我都给你做不一样的处理,保证好看。”
朱香兰一听,搂着阿美的脖子叫道:“阿美,你真是服装大师哟,你这么一说,
我心里就有了底呀,好,你看着办吧,一切都听你的。”
阿美对朱香兰的热情还不太习惯,有点害羞。她想,这唱戏的就是跟一般人不
同哦,感情这么外露,动作这么夸张的。不过,她从朱香兰的眼神里,看出了她对
自己的真心喜爱。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刚刚见面的女人也有好感。她找出软尺在
朱香兰的身上绕来绕去地量尺寸。朱香兰伸开手臂给她量,嘴巴闲不住:“阿美,
你说,你怎么长的?你这种样子,这种手艺,叫我们女人看了都喜欢得不行,如果
让那些臭男人看了,还不把他们的眼珠子都馋下来呀。——不行,不行,我太喜欢
你了,我要跟你认个姐妹。”
朱阿姨笑着对阿美说:“我这个妹妹就喜欢长得漂亮的人,男人女人她都喜欢,
幸亏她是个女的,要是男人的话,肯定是个花痴。”
朱香兰笑得前仰后合的:“知吾者,吾姐也。我要是男人,保证天天醉卧花丛
中,做鬼也风流。”
阿美从来没见过朱香兰这种性格的人,她觉得朱香兰好比是一把黄李子当中夹
杂的那一束红樱桃,让人有说不出来的欣喜和新鲜的感觉,当下高兴地要做姐姐。
朱香兰说:“你不能占我的便宜,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两人一问年龄,倒是朱香兰比阿美还要大一岁。阿美目瞪口呆了:“还是你们
做演员的会保养啊,你怎么显得这么年轻呢?”
朱香兰兴奋得跳起来,拍着手道:“我说吧,还是我大,那我就做姐姐了,你
今后就叫我朱姐吧。”
朱阿姨在一旁插话道:“阿美一直叫我朱阿姨,现在你又让她喊你朱姐,这都
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辈分呀?”
朱香兰把眉毛一挑:“那我不管,我就要认这个又漂亮又手巧的好妹妹。”说
着,还在阿美的脸上摸了一把。
送走了朱家两姐妹,阿美的心情好了很多,头痛也轻了不少。她想着凭空而降
的这个朱姐,自个笑出声来。这世上竟有这么好玩的人,开朗的人。对比之下,人
家像房梁上跳着的花喜鹊,自己则像在地上趴着的黑母鸡。是的,老沈是走了,可
是他并没有把日子带走啊,这日子还在她身边。要她自己一分一秒地好好去过啊。
她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小裁缝店。屋子里挂着已经做好、等着人取走的几件成衣,裁
衣的长板上还放着几块未剪裁的布料,缝纫机上正摊着一块碎花的半成品,地上散
落着野花般缤纷的碎布头,满眼花花绿绿的,多么晃眼的色彩啊。阿美还是第一次
感到,自己小小的裁缝店,原来就像个又漂亮又可爱的万花筒。一只戴着皮套的半
导体收音机,从抽屉里给她翻找了出来。她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拉开天线,调了调,
正好传来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
在春风里……阿美不自觉地也跟着收音机轻轻地哼了出来。
中午,因为赶着做衣服,来不及做饭。阿美就下了一锅面条,和大英小英就着
一瓶豆瓣酱吃了。正吃着,对面矮矮胖胖的苏大姐拿着一包东西进来了。见她们母
女三人吃着面,桌上只一瓶酱,就笑着打趣:“阿美,你们光吃面,不吃菜,这日
子过得也太节省了吧?”阿美就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站起身来:“中午一顿嘛,随
便将就着,有面吃就不错了。苏大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吧?”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吗?——这样的,我在香港的大舅联系上了,
他前几天还回家了一趟,给我妈带了不少礼物,还给我妈送了一台进口的大彩电呢。
他也给我们每家都带了一点东西。喏,我挑了几件时装过来,给你做做样子,你那
么手巧的人,看看肯定就会做了。这两双丝袜,是我送给大英小英的,就是看着你
这一对女儿喜欢嘛,哈哈哈哈,送一个给我做女儿吧?”
阿美连忙拿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接过苏大姐手上的东西,说着感激的话。苏
大姐看着大英小英这对姐妹,笑容像波浪一样在胖胖的脸上漾着,眼睛眯成了一对
弯弯的豆荚:“唉,我就喜欢女孩子嘛,又懂事又乖巧,也好打扮,偏偏我们家是
三个光头,每一个都能上房揭瓦的,阿美,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啊。”
阿美知道苏大姐说这话,虽有一点夸张,但也有不少实情。她生了三个儿子,
最大的一个大毛正读高中,二毛读初中,三毛是个小学生,这一家三个孩子长得都
虎头虎脑的,样子蛮讨人喜欢,可就是那种大闹天宫的孙猴子的德行,没有一个肯
用功读书的,常常被他们在植物油厂做厂长的父亲揍得哇哇直哭。苏大姐和她的丈
夫武厂长,任何时候,只要一看到大英小英,就把眼睛眯起来,满脸透着说不出来
的欢喜,有时还要在姐妹俩的头上摸几下。他们是真的一心盼望生个女孩的,可就
是生不出。看他们那种表情,好像只要阿美同意,他们都愿意拿自己家的任何一个
孩子跟大英小英换了似的。连大英小英也经常被他们那种不加掩饰的喜爱,弄得有
些不好意思。也许就因为这个,苏大姐对阿美一直都挺关照的,经常送些小东西过
来。这么几年来,阿美家吃的麻油都是武厂长送的,菜油呢,也是以优惠价从厂里
直接提货的。阿美过意不去,有时就拿剩下的布头给苏大姐做双套袖,缝件围裙,
车件短裤什么的,老沈在的时候,出车到外地时也总是带点土特产赠送过去,两家
处得很是亲热。
苏大姐一走,这两姐妹就不顾母亲的反对,把丝袜的包装拆了,叽叽喳喳地脱
下脚上穿的旧尼龙袜子。那种袜子,弹力虽好,但穿起来不透气,脚气重,图案也
艳俗,红底蓝条的,说不出来的土气。姐妹俩一同换上那种港产的透明丝袜,又一
同伸着脚互相欣赏着。真的有不一样的感觉,润滑的,又干爽的,穿在脚上舒服不
说,连脚型似乎都变得好看了。两人吵着下午上学就要穿这种袜子,还找出了丁字
形黑皮鞋,打上鞋油,擦得油光发亮的。阿美骂她们“烧包”,但看她们高兴,自
己也高兴,就由着她们了。
阿美抖开苏大姐带来的时装,一件是短款的红色夹克,一件是半长的白色风衣,
一条是喇叭形的咖啡色长裤,都压着醒目的机线。果真是没见过的大胆的式样。阿
美每次车衣服都把机线小心地压在里面,现在看人家时装把机线压在外面,却好看,
洋气,带着大都市那种俏丽的时髦。她把衣服翻来翻去,仔细研究着。大英小英在
一旁看着,眼热了,吵着要母亲也给她们扯段布料,比照着做件新衣。阿美放下脸
来:“我们现在连吃饭的钱都要掰着手指头花,哪里还有钱给你们做新衣服?再说,
你们还是学生,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呢?穿起来还不像小阿飞啊?你们还是好好地
给我念书吧,将来考上大学就光荣了。你们看隔壁汪会计家的汪洋,才比你们大几
岁呀,人家考上了北京大学!我看呀,汪洋就是你们现成的榜样。”
姐妹俩听母亲说了这么一大通,扫兴得很,知道新衣服没戏了,两人嘟着嘴,
开始收拾桌子。
再见赵书记的时候,阿美脱下了一直穿着的那件灰色咔叽布罩衫,换了一件浅
蓝色的涤纶外套,这还是去年老沈出差外地时给自己买的布料,她当时嫌颜色太亮,
怕穿不出去,可老沈非说好看,逼着她做了这件上衣,小西服领,收腰,暗袋的款
式,穿上了,果然靓丽。这件衣服就成了阿美的对外正式服装了,一年穿不了几次,
还像新的一样。这会儿,阿美穿了这件外套,又将里面白衬衣的小盆领翻了出来,
人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她对着一面镜子,抹了一点雪花膏。抹完了,将脖子上下
左右地转了转,像孔雀临水一般,从各个角度审视了自己一番。除了几条明显的皱
纹,阿美也感觉到自己的美丽了。是的,正像朱香兰所夸奖的那样,自己也算得上
小街上的一枝花了。她冲着镜子笑了笑,镜中的人也冲她笑了笑。空气在那一瞬间
像河水一样地流动起来,人呢,则是那水流之上暗香浮动的花影了。
一出门,就有邻居跟她亲热地打招呼,问她穿得这么漂亮,是上哪儿去。阿美
只说自己准备上街买点东西,并不提要去找赵书记的事。也有人打听自己前几日送
去的布料做好了没有,阿美便笑着回应:“放心吧,耽误不了的,大不了这两天晚
上加加班。”
苏大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便说:“阿美,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有空
到我家坐坐,看看电视呀,哪能一天到晚都趴在机子上忙呢?这些天正在演《霍元
甲》呢,香港武打片,好看得不得了,让大英小英也来呀。”阿美笑着答应了。苏
大姐家里有一台十七时的黑白电视,比当时一般人家买的十四时的要大一点,看起
来也清楚不少。阿美家那时还没有买电视,所以苏大姐经常招呼阿美上她家去看电
视。
阿美穿一双黑色的平跟皮鞋,尖头式样,鞋面上轧着细细的金属线,秀气斯文
的样子。皮鞋嘚嘚嘚地敲在青石板上,从脚心传上来的震动,硬朗而富有弹性,使
阿美的腰挺得更直了。阳光下的小街,镀了金般地有一种透明的质感。豆腐店的那
面粉墙上还留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大幅标语,黑色的墨迹看起来像
一张风化了的老照片似的。供销社门前的宣传栏里贴着“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
画,花花绿绿的一大片。几个女孩子在宣传栏下跳皮筋,翻飞的羊角小辫像一只只
春燕。阿美知道,这几年一切都在变,就像是一次大的换季,刮几阵风,下几场雨,
接着风和日丽地过些日子,再刮几阵风,下几场雨,再阴晴不定、暧昧不明地过些
日子,等风停了,雨住了,太阳出来后,你一定神,发现已经是一个新的季节,一
番新的天地了。瞧瞧周围的人,脸上都带着松动的笑容。阿美突然觉得平时看惯的
小街也有那么点可爱的面貌了,乱虽乱点,脏虽脏点,但就像一个亲人啊。亲人脸
上的皱纹,亲人手上的泥垢,亲人身上的汗味,还是亲,好亲啊。
心情好了,阿美的脚步也轻快了。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赵书记的事。她想,
哪怕只有一分希望,她也要做万分努力。从目前情况看,赵书记对自己的印象还不
错,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中分明含着一点特别的东西。她可不可以利用到这点“特别”
呢?如果这么一件大事居然让她办成了,如果她也能成为一个“公家”的人了,如
果她每月都能领到一份稳定的收入了——啊,那可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往下想了。
是的,这是一件值得的事情,豁出去了。
赵书记的办公室里正坐着几个男人,他们在一起抽着烟,大声地谈笑着,一见
阿美进来,大家都停了说话,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她。有人问:“你找谁?”阿
美在众目睽睽之下,怯怯地说:“我找赵书记。”大家便一起盯着赵书记。赵书记
在大家探询的目光中,慢慢皱起了眉。他一反上次见面时的热情,对阿美冷冷地抬
抬下巴:“你看,我这里有这么多人,都是要谈工作的,今天恐怕没时间跟你谈了,
你下次再来吧。”赵书记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且还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
威严。几天不见,他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阿美的脸不禁一红。
从赵书记办公室里退出来,里面又响起了热闹的说笑声。那一刻,阿美的心恨
了一下。因为气愤,心里的主意反而更坚定了。她没有走,就立在门口。她要等他。
一定要等到他。
运输公司是一幢三层楼的红砖房子,有些年头了,显出一种陈旧的暗淡的气息,
也显出了一些简朴、素净的美感。房子前有一个大操场,上面停着十几台大货车,
还有几辆大巴士,都是灰蒙蒙地跑了很多路的样子,也是不辞劳苦的大干快上的形
象。赵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阿美就靠在三楼走廊的墙壁上。走廊的壁橱里贴着一
些报纸,还贴着几张写有出车和载货数据的报表,用彩笔画着一些阿美看不懂的箭
头和曲线。阳光映在楼下的操场上,映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车子上,映在壁橱的玻璃
上,也映在阿美的眼睛里,不知道是温暖的还是茫然的。这就是老沈待了十几年的
地方了。这地方到处都留下了老沈的脚印吧?这走廊这壁橱这扶手这房门,老沈也
都摸过吧?这么一想,阿美的泪就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她赶紧掏出手绢,擦着自
己的眼睛。是的,豁出去了,豁出去了。她必须豁出去了。阿美在心里不停地念叨
着,像念着什么咒语。
一些人从赵书记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些人又进去了,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阿美,
但阿美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连眼睛也不转一转。她的心里有凄惶,有胆怯,也
有忿忿的不甘,她只是固执地等待着。她要等一个结果。
阳光已经稀薄了,起了点风。操场上有几片纸屑扬起来,又落下去,像折了翅
膀的小鸟,飞不动。阿美出门时的热望,在等待中已经变得好像放了太长时间的热
馒头一样,凉了,硬了,她只得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可是那气还是不断地往
外漏着,就要漏空了。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的时间,人都渐渐走光了,阿美的两条腿
也站麻木了。她顿顿脚,鼓足勇气推开了赵书记的办公室。赵书记正伏在办公桌上
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抬起了头,可是他并没有显出多少吃惊的表情来。
阿美在他的对面坐下来。赵书记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再长长地吐出
了一口烟雾,他的脸色比刚才在人前时已经和缓了好多,他的语气中也透着同情:
“唉——,小美同志,我知道你的难处。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你的事情确实难
办呀。”
阿美第一次在赵书记面前说得那么明白:“怎么难办呢?你们单位死了一个职
工,进来一个家属,这件事有什么难办的呢?”
“哪有这么简单的?我们是国营运输公司,我们上面有主管单位的,我们要进
一个人,那是需要招工计划,需要上面批准的,你懂不懂?再说,你现在的身份—
—你又是一个女同志,没有什么技术,你让我怎么解决呢?”
“可是,以前,你不是说好了,有什么困难就来找你们的吗?”阿美憋了半天,
终于把这句话抵了出来。
“你就别提以前了,要说以前,你可跟我们运输公司签了协议的,协议上都写
得明明白白的,你要不要我找出来给你看看?”赵书记弹了弹烟灰,语气显然有点
不耐烦了。
阿美一时语塞。她的心里翻滚着许多话,可是说不出来。她真是后悔啊,悔得
肚子都开始绞痛了。她想,当初,要是不跟运输公司签那个协议就好了,要是先跟
运输公司提出这个条件就好了。可是她哪里懂呢?现在到了这一步,后悔哪里还来
得及呀?她心头一紧,泪水在眼睛里蓄着,只一会儿,她就低下头,捂着脸,压抑
地呜咽出来,绝望的,汹涌的,既像是孤注一掷,又像是无依无靠的。
赵书记一连叹了几口气,说:“你这是干什么?唉,你这是干什么?”他的眉
头越聚越高,他迟疑着,终于将手上的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突然,他像下
了什么决心似的,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插好,然后他走到阿美的身边,将手轻轻地
搭在她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我再想想办法吧。”
那表情,好像他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一份别人硬塞给他的礼物一样。
阿美任他搭着,没有动弹。这一哭就像盛在瓶里的水被打破了一样,收不起来
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哭得更起劲了,身体随着哭泣一抽
一抽的。她想,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赵书记看着她,脸上的肌肉渐渐绷
紧了,牙根处的骨头在脸上横斜了出来,咬牙切齿的感觉。他似乎正在暗中积攒着
一股劲,又似乎正在内心里进行着一番激烈的争斗。突然,他猛地将她从椅子上一
把抱起来,力气之大,动作之蛮,都惊得阿美一跳。他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这个
动作太缺乏过渡了,让两人都毫无防备地被吓住了似的。阿美此时已经停止了哭泣,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还是红红的,她傻傻地看着他,既没说话也没动弹。赵
书记似乎也不知道接下去该怎样做了。他犹豫了片刻,突然一声不响地将手塞进阿
美的怀里,一把捏住了她的乳房。
事情进行到这里,就没什么含糊了,也没什么谜语可打了。此时,阿美如果跳
起来反抗,惊呼,打斗,哪怕最终被逼就范,那么事情的性质都会发生本质的变化。
可是……没有。阿美的乳房被赵书记一把捏住的时候,阿美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扭动着身体,想摆脱他,可是他在她的乳房上重重地揉起来,还捏住了她的乳头。
赵书记的一张黑脸像在炉子上被烤红了一样,一双小眼睛亮得冒火,他的呼吸也像
风箱一样急促地呼啦着,从他的嘴里飘出了一股浓重的烟味,熏得阿美有些头晕脑
胀的。在那种滚烫的热和光里,阿美的身体像被电棍击中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用手抵在他的胸前,想要推开他,可是他对她来说,像山一样,推不动,真的一
点都推不动的。她的力气到哪里去了呢?
赵书记一把掀开她的衣服,扯开她的乳罩,俯下头去,用嘴叼住了她的乳头。
他像个饿极了的孩子,贪婪地吮吸着她那松软温暖的乳房。阿美又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的身体在那吮吸中软了下来。她的眼睛想张又不能张地眨了几下,她的手想推又
推不动地挣扎了几下。在阿美这种毫无反抗力的反抗之下,赵书记的身体和欲望无
限地膨胀着,他的胆量和勇气也无限地膨胀起来。他用一只手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
腾出另一只手来,开始解她的裤带。
就这样了吗?就在这里吗?就在这间挂着锦旗、扔着报纸的办公室里吗?就这
样把最后的脸面也撕下吗?阿美猛然惊醒过来。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一切怎
么变得这样可怕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阿美死命地在赵书记的手上掐了一把,
指甲都掐到了他的肉里,掐得他忍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手放松开来。阿美两条腿
用力一蹬,人狠劲一挣,终于从赵书记的怀里滑了下来。她站在他对面,像只小兽
那样喘着气。赵书记也从椅子上顺势站起来,他面红耳赤的,也像一只兽那样喘着
气。
看着阿美那喷着火苗的坚定的眼睛,那种一触即发、随时逃跑的表情,再摸摸
自己那火辣辣的手背,赵书记像一锅烧开的开水被陡然揭了锅盖似的,热气一下子
四散开来,然后,那热气就慢慢地泄了,凉了。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抻了抻自己
的衣摆,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他脸上的红润也渐渐地退去了,一张黑脸似乎更黑
了:“你,不是想要,找个工作吗?你现在想清楚了,到底,还想不想,找个工作
呀?还要不要,我帮忙呀?”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
短促着。
这句话再明显不过了。找工作,就等于找他。要工作,就等于要他。事情一下
子有点图穷匕见、剑拔弩张的意思了。有点赤裸裸下流无耻的感觉了。阿美的脸先
是一阵红,再一阵白,身体像打疟疾那样激烈地抖动着。她用颤抖的手指将自己的
衣服整理好,然后指着赵书记的鼻子,有些哽咽地骂道:“你,你这个臭流氓,你
欺负人,你,你不得好死!”她的嘴唇哆嗦着,她还想骂,可是骂不出来了。她一
转身,打开门,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到路上,阿美缓过一口气来。那么痛,那么恨的感觉,好想拿刀子去
杀人,又好想一头在墙壁上撞死。她是生生地被人欺负了,欺负到这个程度了,可
是她能找谁呢?去告他吗?明明是她自己等着他,等了一下午,明明是她自己送上
门的啊。在他刚开始侵犯她的时候,她居然都没有怎么反抗,反而像是个同谋一样。
是的,她知道了,在那样的时候,因为怀着肚子里的那些小九九,实际上她是纵容
了他的。只是她料不到,他还有更赤裸裸的欲望。她把脸皮练得再厚,也只能给他
五十步,可他要的却是一百步。如果骂他那个一百步是无耻下流,那么她这个暧昧
不明的五十步就不是无耻下流了吗?阿美这么一想,天旋地转,险些栽倒。老沈才
离开自己多久呀,自己居然就被别的男人摸了……好贱啊,好羞啊,阿美把自己恨
死了,恨得真想一头钻到地缝里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黑暗中有一些匆匆而过的人群,匆匆而过的汽车。阿美
想,天黑得真好呀,黑得真及时呀。黑暗包裹着她。她的脸,她的身体都在黑暗里。
那黑暗是水一样的东西,让人感到安全了。可是她的心还是浮的,藏不到那黑暗的
水里。她的心一半是火一半是冰,一半抽着明亮的火苗,一半闪着冷酷的寒光,那
么刺眼的,触目的,惊心的。阿美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拖着往家走。家,
远得像在天边。工作没有了。现在,她怎么还有脸再去找那个流氓呢?那不真的等
于送上门的贱货了吗?狐狸没打到,空惹一身臊啊。她真是吃了亏了,吃了大亏了,
吃了一个哑巴亏了。离开了丈夫,她真是无用啊,一点用都没有啊。在这个社会上,
她这个无用的女人,真的是一点事情都办不成的啊。
她想到刚才那一幕,忍不住全身抽搐了一下。她知道,在这个小城里,看起来
生活适宜、民情浓郁的小城里,人与人之间好像都有着温情的瓜葛,你来我往的,
互帮互助的,东家的藤连着西家的瓜,西家的沟淌着东家的水,想起来总有那么点
牵牵绊绊丝丝缕缕的联系。可是小城的人只在一件事上是最严酷的,天罗地网,火
眼金睛的,那就是对待男女作风的问题。在他们看来,一个出了男女作风问题的人,
就是世界上最没脸没皮的人,就是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光的人,就是比杀人犯盗窃
犯还要羞耻的人。他们投向这些狗男女的目光,是匕首,是尖刀,他们恨不得把这
些狗男女用唾沫活活淹死。
不知为什么,阿美的眼前慢慢地浮现出前些年那些牛鬼蛇神被游街的情景。那
时,经常会看到一队人,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挂着木牌,被一些举着小旗子、
戴着红袖章的人压着游街。围观的人挤在马路旁指指点点地看热闹,有时也跟着喊
几句标语口号,但这种事情看多了,大家的样子也疲沓了,多少还带点耍把戏乱起
哄的意思。对于那些地富反坏右,路人的恨是空洞的,虚无的,隔得很远似的,没
有多少实质的内容。但是,此时,如果有一个挂着破鞋的女人出现在那群地富反坏
右当中,那情况就会大大不同了。人们的情绪就会被调动起来,很多人就会群情激
昂地冲她吐口水,骂脏话,连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会夹在人群中,冷不防地朝她扔一
粒石子。对于这个不认识的女人。大家的恨陡然间变得实在了,切齿了,入骨了,
好像那个“破鞋”女人偷的是他们自己家的儿子或丈夫。而那个被游街的女人呢,
披头散发的,将脸遮去大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完全像个疯婆子,她在那些
唾沫和石子中木然地走着……
那些天,阿美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就在头脑里放野马。她想的都是些无着无落
的事情。她翻来覆去想得最多的竟是个死字。死,是什么?死,就是把眼睛一闭,
两腿一伸,一了百了,是不是?死,就是像自己的丈夫一样,变成一个冰冷的骨灰
盒,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呢?没有苦了,不受罪了,冻不着了,饿不了了,不操心
了,不烦恼了,想一想,真是一个大解脱,大自在。可是,为什么人家都怕死呢?
活着,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可是,为什么人家都千方百计地活着?是不知道怎么个
死法吗?其实,活,有千般难,死,还不是最简单?不怕痛的,可以拿刀一横,拿
剪子一划,可以从几层楼的楼上往下跳;怕痛的,可以投江,大江又没有上盖子;
可以吞药,安眠药到处都能买得到;可以挂个脖子,找根结实的绳子就行了。这些
都是容易的事情,就是苦,就是痛,也都是一会儿就能过去的事情,比活着受罪要
少得多,轻得多,可是,为什么人家都愿意死皮赖脸地活着?是放不下什么东西吗?
那到底放不下什么呢?
想到这里,阿美的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再也想不下去了。心里是痛得喘不过
气来的感觉,又酸,酸得牙齿都在嘴里沤烂了。她知道,想归想,她是不能死的。
她还有大英小英这两个孩子呀。她还要撑着一个家呀。正因为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
己是不会死的,那死,就格外地吸引她了。就格外值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人到了
这光景,就自怨自艾了,也自卑自怜了。阿美眼睛里都是一层灰。再俗再艳的布料
到她的眼里都是蒙上了一层灰了。
过了一些日子,孙志强来家了,来帮她充气。阿美就怕他来,怕他问工作的事
情。可孙志强一点也不知道底细,一见她,就说:“嫂子,你找赵书记谈了吧,谈
得怎样?”
阿美虽然在心里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是一听这话,还是闹了个关公脸。
她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谈是谈了,可是——不行。”
孙志强手上套着一对沾满汽油的白纱手套,他拽下来,用力地在手上甩着,脸
上是一副出乎意料的神情:“怎么不行呢?我师傅为单位卖了那么多年的命,照顾
一下他的家属,有什么不行呢?赵书记平时倒是个爽快人,这次是怎么啦?嫂子,
你别着急,我帮你再去打听打听。”
阿美连忙打断他:“小孙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会开车,又没有多少文
化,还是个女的,到你们运输公司能做什么呢?打打杂,扫扫地,这些事情我还不
愿意做呢。真的,再等一等,你也帮我打听着还有没有其他的工作,好不好?”
孙志强听阿美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把头一甩:“那行,嫂
子,你等着,有什么消息,我再告诉你。”他从厨房里提出一只空液化气罐,三步
两步就出了门。阿美看着他那高大健硕的背影,在门前一闪,就消失了,可是屋子
里还是留下了一股浓重的汽油味道,那是有点霸道的蛮横的味道,也是亲切的熟悉
的味道。阿美在那种味道里发了一会儿呆。
孙志强前脚刚走,朱香兰后脚就到了。她一进屋,就神神秘秘地趴在阿美的肩
膀上,咬着她的耳朵说:“刚才那个小伙子是谁?长得好帅呀,还帮你干活呢。”
阿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别这么神神道道的,那是我丈夫的徒弟,运输公
司的小孙。”
朱香兰笑着摇摇头:“好倒是好,可惜年龄太小了。”
阿美打了她一下:“你瞎想什么呀。”说着,就取刚刚做好的新衣给朱香兰试
穿。
朱香兰一看那衣服,又像被蛇咬了一样地大叫一声:“哇——这么漂亮啊!”
她迫不及待地脱下自己穿的外套,激动地把那件新衣服穿好,嘴里嚷着:“镜子在
哪?镜子在哪?”
阿美举着一面镜子给她照了。她在镜子前拉拉滚边,摸摸盘扣,扭扭腰,挺挺
胸,搔首弄姿地摆弄了一番,然后跷起一双兰花指,向阿美道了一个万福,来了一
句戏腔:“官人,小女子年方二八,正青春年华——”还没说完呢,就扑到阿美的
怀里,笑得直抖。阿美一手扶着她,一手举着镜子,既怕她跌倒了,又怕把镜子摔
碎了,想笑又不敢大笑,很是狼狈。
朱香兰笑够了,直起腰,两只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又叫:“完了,完了,
我这样笑一场,皱纹又要加深好几道了。”
阿美看着这个既妩媚又开朗的女人,心里涌起了太多的羡慕。瞧,人家活得怎
么这么有劲道呢?跟自己一比,完全是两个品种。天下掉下来这么个活宝似的姐姐,
和自己一见如故,真是叫人开心呀。阿美把镜子放好,搂着朱香兰的肩膀说:“香
兰姐,你一来,我的心情就好了,连这间小屋子都亮堂了,你今天有没有事?没有
事情,就陪我多聊聊,中午就在我这儿吃顿饭,好不好?”
“陪你说说话,还行,饭,我就不吃了。”朱香兰边说边用手拨拉着挂在绳子
上那一串花花绿绿的新衣服,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款式。
阿美问:“剧团是不是很清闲呀?”
“是啊,现在爱看戏的人不多了,年轻人都喜欢听流行歌曲,什么李谷一,苏
小明,关牧村,郑绪岚,她们的歌就是好听嘛,我也喜欢听呢。剧团一会儿说要大
胆创新,上什么新编剧目,一会儿又说要保持传统特色,恢复老戏,反正不管怎么
弄,写戏的少了,看戏的也少了。我们剧团有些年轻人干脆改唱流行歌曲了。他们
到外地走穴,听说跑一场,就能赚个一两百呢,比我们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唉,反
正我年纪大了,没什么想法了,混口饭吃呗。”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呀?”
“他呀,本来也是我们剧团的,现在调到市文化局搞剧本创作去了。”
“哟,你们两个是才子佳人嘛。”
“他呀,才子谈不上,只不过会写点东西吧。——他这个人呀,很有意思的—
—”朱香兰说起丈夫,脸上立刻呈现出一种不合年龄的娇羞。她含笑地垂下眼皮,
又猛然睁大眼睛,有些忍不住地说:“跟你说说也不妨——我丈夫呀,没什么大本
事,就是会哄女人呢,要不,我怎么被他哄到手了?他的嘴巴像涂了蜜似的,而且,
而且,他在床上,功夫也很棒呢——”
她还没说完,阿美的手抖了一下,脸上陡然绽出桃花来。朱香兰沉浸在自己的
回想中,并没有注意到阿美的神情。她含羞地一把搂过阿美的脖子,把额头抵在她
的脸颊上,吃吃地笑,笑完了,莺声软语地说:“以前有好多人追我的,我都没答
应,说实话,现在还有一些人明里暗里地喜欢我呢,但我跟他们只是开开玩笑嘛,
不会动真格的。我丈夫有本事呀,人家以为他的本事是会舞点文,弄点墨,其实呀,
他的本事都集中在床上,他的坏也都在床上,嘿嘿,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说到这儿,她看了阿美一眼,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刷地冻住了。
她有些尴尬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早就听我姐姐说过的,你的丈夫——”
阿美苦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是卑怯
的,是羞赧的,可是,在心里,她知道,朱香兰这些闻所未闻的话,其实,她是爱
听的,想听的。是啊,朱香兰的丈夫究竟是怎样的“坏”,让朱香兰这么死心塌地
地喜欢他、爱他呢?一个男人在床上的“坏”究竟是怎样的坏法呢?
朱香兰见阿美不说话,以为她联想起自己的丈夫,伤心了。她有些内疚地宽慰
她说:“阿美,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不要难过了,想开些,都是命嘛。我在
舞台上唱了这么多年的戏,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好玩着呢,就是一个大戏台呀,你
扮演什么角色,你的性格怎样,命运如何,那不都是被剧本规定好了的吗?那个编
剧的人就是老天爷啊。他要我们演什么角色,我们不就得按他写的剧本老老实实地
演吗?唉,怎么着,不就是一出戏吗?演哪种角色不都是演吗?管他呢,只要演得
过瘾就行了。嘿嘿,你长得这么漂亮,老天爷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的戏份还多着
呢,你看吧,将来还有大把好日子等着你呢。”
朱香兰抑扬顿挫的话像一只婉转的小鸟在耳边响着,熨帖,舒服,每一处拐弯
抹角都给她温存到了。阿美的眼眶禁不住湿润起来。心酸,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委
屈,阿美赶忙拿手背擦了擦眼睛。终于,她还是笑了,对朱香兰半真半假地来了一
句:“那好呀,我就指望着你这个好姐姐,把好日子带给我了。”
阿美一笑,朱香兰又开心了。她一连说了几个“没问题”,又抓着阿美的手,
边揉边说:“唉,这女人没有男人,日子怎么过呀?我跟你说实话,你要趁着现在
还不老,赶紧找个好男人嫁了,都活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事情看不开呀?别人爱
怎么说就怎么说呗,管它呢,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女人啊,越
老越不值钱,只要你愿意,我保证给你当好这个媒人。”
阿美只笑不语,低下头,把缝纫机踩得轧轧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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