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冬天很快到了。仿佛一夜之间,城头变换了大王旗。寒潮一到,呼呼北风一刮,
树上的叶子就像瘌痢头似的,变得稀稀拉拉的了。路一下子开阔不少。抬头看看,
总见不到蓝的天。铅灰色的厚云像老天爷的心思一样,低低地压着,却看不透。城
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子都在经久不散的阴霾中暗淡了,灰扑扑地连成一片,海市蜃
楼一般。路上的人穿得越来越厚重,走起路来,笨笨的,憨憨的,没有了往常的利
索。太阳像个成天赖在床上的懒婆娘,难得能清清爽爽地冒出个新鲜的笑脸来。天
黑得早,还没到傍晚,街上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一片,那都是着急地往家里赶的人群。
一盏盏的灯陆续地亮起来,在冬日的暮色中,有一种苍茫的单薄,凄清的暖意。
阿美这些天来总是在挑灯夜战。来做棉衣、棉裤的多了,来做棉衣罩衫、厚外
套的多了,还有来做呢大衣的。换季的时候,阿美恨不能多生出几双手来。眼花了,
手酸了,最要命的是腰累得像断了一样。换了好几贴膏药了,但还是不管用。阿美
不时要腾出一只手来,撑在自己的后腰上。大英小英这两姐妹放学回家后,像狗一
样,拿鼻子四下嗅一嗅,嚷道:“家里怎么有一股中药的味道呀?”终于知道是母
亲的腰痛病又犯了。于是两人除了做家务,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给她们的母亲捶
背。有什么法子?阿美哪能歇一天呀?一条街就她的缝纫店最晚黑灯,那一般都是
别人家鼾声四起沉入梦乡的时候了。可是早上,无论她的眼皮子多重,腰杆子多痛,
她都要在六点钟准时被闹钟闹起来。天都没有亮,依然得开着电灯,人昏昏沉沉的,
搞不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了。
孙志强发现,一件事情若开了个头,就很不好收尾。他刚开始给阿美家换液化
气的时候,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母女三人换一罐气那么受罪,自己正好有车,帮
她们一把,算是顺手人情。但事情做着,做着,就有顺理成章的感觉了。到了换气
的时候,他就得到阿美家来一趟了,不来,似乎就有点不讲情面的感觉。这件事情
好像给他承包了下来一样。不过,也因为帮她们做了这件小事,这母女三人对自己
可真是热情啊。每回一到她们家,她们立刻像迎接凯旋的将军一样,张张笑脸围着
他转,弄得他自己也有点得胜回朝般的自豪了。
这次,阿美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崭新的棉背心,海军蓝的棉布上还沾了一点新鲜
的棉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说,这件棉背心是特意为他做的,里面的棉花是刚
上市的新棉,暖和得很,正巧这几天寒潮到了,这棉背心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孙志
强意外得涨红了脸,心里有一股热流涌动着,但他还是跟她客气地拉扯了一番,见
阿美都要生气了,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了下来。
阿美看他收下了,满意地笑了:“我知道,你们做司机的,吃饭没规律,经常
饱一顿饿一顿的,容易得胃病。这胃最受不得凉了,这件棉背心就是给你护着胃的。
以前我们家老沈也有这么一件的,他穿了,到再冷的地方出车,胃都不会受凉。”
阿美的话贴着心窝,让孙志强不得不多瞄了她一眼。阿美也正微笑地看着他。
她眼睛里的笑意像透明的叶片在阳光下轻摇着,美丽,亲切,还带着一种说不出来
的诱惑。这就是一种气息,一个女人的气息。但这种气息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的。
从小到大,在孙志强身边出没的那些女人,包括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妹妹,她们对
他也好,但她们的身上就没有这样的气息。想到这儿,孙志强的脸一阵发热,他赶
紧低下头来,躲开阿美的眼睛,慌慌张张地道着谢,然后一手拎着气罐,另一只手
夹着阿美送给他的棉背心,有些狼狈地出了门。阿美看着他的慌张,像看一个还没
长大的弟弟,在心里笑了一下。是的,弟弟,要是自己有这么个亲弟弟,也是这样
的眉眼,这样的身躯,这样的力气,这样的既成熟又害羞的样子,该是多么好啊!
往常想到孙志强的时候,阿美还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点点的别扭、拘谨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自从“弟弟”这个词涌上来之后,孙志强在她的心里终于找到了一种
妥帖的位置了。弟弟,这真的是个再恰当不过的词了,他真的就像是自己的亲弟弟
啊。
孙志强开着车子去气站。他的车子后面放着好几只液化气钢瓶。有他父母家的。
他没有结婚,仍住在父母的家里,家里还有一个高中毕业后待业在家的妹妹。还有
一只钢瓶是他们车队队长的,队长在外地出车,临走前给他交代过的事情。再就是
阿美家的了。他跑一次气站,就想把这些人家都一网打尽了,省得多跑冤枉路。
阿美给他做的那件蓝色的棉背心就放在副驾驶位上。他不时往那里扫上一眼。
小立领,开襟,一排深蓝色的有机玻璃扣,左胸上有一只不大的暗袋,衣襟上还压
着一条条整齐的机线,使背心显得紧凑而不臃肿。虽然他还没有穿上它,可是他已
经能感觉出那一种妥帖的合身和舒服,还有一种新棉絮的松软和温暖了。这女人可
真是巧手啊。巧手的女人给人的感觉真是不同啊。
从小到大,孙志强只近距离地接触过两个女人,那就是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可
是她们都是那种毛手毛脚、粗枝大叶的女人。尤其是母亲,手笨不说,脾气还特别
不好,跟家里人说话就像吵架一样,遇到一点点小事也能一蹦三尺高,整得父亲在
她的面前唯唯诺诺的,像个店小二。父亲在机关里做小科员,常年对领导点头哈腰
的习惯了,回到家,又把母亲当成了领导。母亲在工厂里做工会工作,还是个中层
干部,在各种泼辣角色中练就出来的一张铁嘴,在家里简直就能水漫金山寺了。虽
然父母在一起,就像鸡兔同笼似的不和谐,不顺眼,但是孙志强知道,在一个根本
问题上,他们是和谐一致的,那就是他们都是那种把自己的小家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的人。他们工作是为了这个家,吵架是为了这个家,不开心是为了这个家,吃苦受
累窝囊受气计较争斗,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他们没有什么过分的奢望,
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他们一心想的就是让自己家的人,日子能过得好一点。除
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兴趣。仅有的也是在不损害自己小家利益的前提下,一点儿
微不足道的好心,以便让他们在内心里还能保留着一点沾沾自喜式的可怜的优越感。
他们是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人家最普通的一员。应该说,他们是尽职尽责吃苦耐劳
的父母,但孙志强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母亲,说不上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
舒服,不过那东西是确乎存在的。再看看父亲的样子,他也喜欢不到哪里去。对于
那个大大咧咧的妹妹呢,从来就把她当假小子一样看待的,也没怎么怜惜过。
说实话,家,真的就是个回去睡觉的地方。幸亏他家的房子不算小,他能自己
占有一间六七个平方米的小小的空间,门一关,万事不理。又好在他的职业是需要
三天两头出车去的,有时还得天南地北地跑,不会被困死在家里的,所以这样的家,
他也能够勉强忍受。
他自己待在家里不着急,可是父母早几年就开始为他着急了。这么一个大小伙
子,有模有样,不奸不猾,工作不错,心肠不赖,父母怎么看怎么觉得应该有姑娘
追上门的,可是儿子在车队开了这么几年的车,带回家不少东西,可就是没有带回
来一个姑娘的身影。
要说孙志强一点都没考虑过这事,那也是冤枉。只不过,他抱定一条原则,一
定要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至于什么性格什么类型的他也没想清楚。孙志强虽
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可是他在恋爱婚姻上又奇怪地浪漫,也可能正因为他的生活
里缺少浪漫,所以他就格外看重这恋爱里的浪漫了。因此,一听到别人说要给他介
绍个女朋友,他就觉得这“介绍”两字像根骨头似的,硬生生地顶在喉咙里,难受
极了。他觉得那是市场里买小菜的方式,被别人挑挑,也挑挑别人,怎么感觉都有
点称称算算做买卖的意思。他不想拿自己的爱情做买卖。孙志强开车之余,就是睡
觉,觉睡足了,他就翻翻从单位的阅览室里借来的杂志,读读小说里别人的爱情,
感染一点浪漫的气息。有时。他也和一班哥们儿一起打打牌,吹吹牛,但他很少跟
他们谈女人。他对女人的向往还带点唯美的虚幻,他还没有把对女人的欲望落实到
肉体的冲动上。别看他长得膀大腰圆的,浑身阳刚得好像是东方的大卫,可是在爱
情上,他更像一个羞涩的处女,心里只飘着一些缥缈的浪漫的云雾。
是的,那个她,美好的女孩,属于他的女孩,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当
然,不会是像母亲和妹妹这种样子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他是一点都不喜欢的。那么,
到底应该像谁呢?——对,应该是像阿美姐这样的。——阿美姐?怎么突然冒出了
这三个字?怎么突然在心里这样称呼起她来?当她的面,他一直都称她是“嫂子”
的。可是,阿美姐,阿美姐,这三个字,说起来是多么顺口啊,想起来又是多么顺
理成章啊,这三个字本来就是一个词儿,一个代表着美好的词儿,一个想起来心里
就暖暖的词儿啊。
将液化气罐送回阿美家的时候,阿美又热情地留他吃饭。孙志强因为一路上对
阿美进行了那么美好的联想,所以见到阿美时反而有点儿害羞、拘束了。他一边推
辞着,一边不好意思地匆忙出门,可是越急就越有事,“哧溜”一声,他的裤腿在
阿美家的凳子上竟钩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来。正是膝盖的地方,耷拉着的口子下露
出了里面穿着的红色球裤。太显眼了。阿美立刻逼着他脱下裤子来,要给他补一补。
孙志强涨红了脸,硬是不肯。阿美嗔怪道:“小孙,我看你人不大,封建思想倒挺
严重的呀。你这条裤子划拉成这样,怎么能出门呢?我这是现成的手艺,多少人找
我补过衣服呀,我保证补得让你自己都看不出来。你去房间里面等一下,我一会儿
就可以弄好的。”
这是一件太过尴尬的事情。可是裤子还是大半新的,不补吧,实在可惜。孙志
强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了阿美的话意,别别扭扭地脱下长裤,去里面的房间坐着
等。阿美本来想找条老沈的裤子给他套上的,又怕犯忌讳,就让他坐到床上去了。
她想床上有被子,如果冷,他应该晓得盖一盖的。但她不能拉开被子给他盖。虽然
她把他看成自己的弟弟,到底还是有区别的,要讲分寸的。怕他难为情,阿美就把
里屋的门给他带上了,然后赶紧在一堆碎布料里飞快地翻寻起来,准备找出一块颜
色相同的布条,好给他补裤子。正寻着,几个女人热热闹闹地进来,手拿布料,相
邀着一起来做衣裳。阿美心里着急,脸上还不能流露出来,只得耐心地看着她们叽
叽喳喳地选式样,定款式,然后再一个一个地给她们量衣服,记尺寸。这么折腾一
圈,看着她们嘻嘻哈哈地出了门,阿美才火烧火燎地再回过头来补裤子。等她终于
绞完最后一针,拿剪子将线头逐一剪断,又拿熨斗小心地熨了几下,再将裤子举起
来,迎着光线看了又看——真的像是给裤子施了一次漂亮的手术,不仔细看,不大
看得出来。阿美满意地舒口气,拿起裤子推门进了里屋。
就在这时,她突然屏住了呼吸。
孙志强在她的床头上靠着,竟然睡着了。他的上衣没有脱,下身盖着半条被子,
腿顺着床沿垂下来,鞋还穿在脚上。那条红色的球裤,锁着裤脚,鲜艳夺目的,带
着一种私密的暧昧的气息。这张床,除了老沈,还没有其他的男人睡过呢。可是现
在,这个叫孙志强的大小伙子就睡在上面,他睡得那么沉,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美看着他那微红的脸色,那占去了半张床的高大的身躯,那一起一伏的厚实的胸
膛,突然觉得他离自己是那么近,那么近,近得只要她伸出手去,就能一下子把他
搂到怀里。她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青春勃发的气息,陌生而好闻的气息。那
气息就像海潮一样地席卷着她,包容着她。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变得那么的软,软
得像一坨融化了的蜜糖。哎呀,他一定是太累了,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像个孩子那
样地睡着了。他睡得多么安静啊,像——像她的儿子一般的安静啊。儿子,一个高
大的英俊的儿子。那一刻,阿美的心激起了无限的柔情。她多么想上去抱一抱他,
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啊。可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又快到年尾了。工农街上的人家都在忙着腌鱼、腌肉、腌大白菜了。主妇们忙
着洗洗晒晒的事儿,大大小小的腌菜缸都搬到院子里晾晒着,没有院子的人家,就
把那些坛坛罐罐的直接搬到大门口了。一条街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酱菜作坊。冬阳
懒懒地照着,短促的,回光返照似的,却又是亘古的,悠长得没有边际的,前不见
头,后不见尾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又酸又香又有点臭的复杂的气味,这就是日子
的气味了。可是,这腌制的活儿。是要力气的,还要手艺,几十斤重的肉,几十斤
重的鱼,上百斤的大白菜,伺候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些年来,家里都是老沈
做主力,阿美给他打下手的。今年,阿美看着别人家忙忙碌碌的,心里就感到冷清
了。要说比往常少弄一点,只腌十几斤猪肉、三四条草鱼、半坛子白菜也是可以的,
但阿美只想一想,就觉得累得慌。唉,这过日子就得讲个精气神的,要起着哄似的
过,兴冲冲地过,才得味。要是把这精气神一泄,这日子过起来也就没多大意思了,
就成了混日子了。阿美在家里一边做衣裳一边犹豫着,待会儿要不要去菜市场买点
鱼和肉回来。
正想着,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下。阿美停了手上的活儿,疑惑地回过头,却见
赵书记披了件黄色的军大衣,像个将军似的立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上提着东
西的陌生男人。她惊讶得呆住了,一瞬间,她的脑袋一片真空。过了一会儿,她感
到自己的脸正像火烧云似的慢慢地烧了起来,背上有一片芒针在扎。赵书记见到阿
美,也尴尬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神,对阿美说:“年终了,单位里分了一点东西,
还有一点补助,我给你送来了。”
阿美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陌生人搬进来两只沉沉的蛇皮袋,她的嘴唇动了动,还
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红着脸站在屋里,连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赵书记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放在桌子上,有点难为情地说:“这
是公司发给你的补助。我们大家都知道,老沈一走,你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带着
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确实挺难的,我们理解你的难处,年底了,这钱是公司为你
特批的困难补助。”他把“特批”两个字说得重重的。
阿美缓过一点劲儿来,不过,头脑还是乱的,心也七上八下的。她忙搬出凳子
让那两个人坐了,又忙着泡茶倒水。那两个陌生人并没有觉察出阿美的异样来,他
们只当阿美见了生人害羞,便客气地对阿美介绍说,自己是运输公司办公室的。今
后你家里有什么麻烦事,只管吩咐一声,我们很乐意来帮忙的。他们还一个劲儿地
说,我们赵书记心肠很好的,他总是在我们面前提起老沈是个好同志,为运输公司
做过不少的贡献,他家里的事情我们单位不能不管不问的,我们是国营单位嘛,就
是要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
阿美垂着眼皮,不敢与赵书记的眼睛对碰一下,当着别人的面,她也不能做出
什么失态的举动来。她只得一边压抑着自己激烈的心跳,一边慌慌张张地应酬着来
人。还好,这几个人水也没喝一口,就起身告辞了。他们说,年终单位的事情挺多
的,还要到几户退休职工和困难户家里去慰问一下。临走的时候,赵书记故意落在
后面,他趁别人不注意,一把抓住阿美的手狠狠地握了一下,小声地说:“阿美,
你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啊。”阿美机器人似的,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
赵书记他们一走,阿美的心就完全乱了。她心不在焉地打开那两只重重的蛇皮
袋,眼睛倏地睁圆了。只见里面装着大米,菜油,面条,粉丝,香菇,木耳,白糖,
咸鱼,年糕,还有半只新鲜的猪腿,这年货有大半都给备齐了。打开那个厚厚的红
包,十元一张崭新的纸币,一共有十张。阿美愣愣地又数了一遍,手指有些颤抖了。
这算是一份大礼了,完全是没有想到的大礼了。太大了。阿美知道,单位给困难职
工发的补助,一般只有十块钱左右,最多也就是二三十块钱的样子,可这次他们给
了她整整一百!难怪他刚才要强调“特批”这两个字呢。还有那么些年货呢,比往
年老沈带回家的都要多得多,算起来,也得有好几十块钱吧。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
的一件事了。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琢磨起这件事来。
当然,这一定是他的主意!这个黑脸膛小眼睛宽肩膀浑身干脆利落的男人,她
又看到了他。她本来以为这个男人就像煤一样地被她埋葬在记忆深处了。她和他之
间的一切都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可是这会儿他又来了,他撩起了那些记忆,那些
让人不想回望的记忆。她恨他吗?当然,那是夹杂着屈辱的仇恨。可是,刚才他出
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恨为什么就变得暧昧了,复杂了,似乎渗进了一点别的什
么呢?阿美搞不懂自己。当那个身披军大衣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心为什么要
激烈地跳起来呢?她怎么觉得那个男人并不是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令人厌恶呢?她
怎么从他的神情中分明感到了他对自己的喜欢、关切和一种实实在在的歉意呢?他
不是一个乘人之危的流氓吗?他不是一个曾经对她图谋不轨过的恶棍吗?可是,为
什么,他看起来又不像一个流氓和恶棍了呢?她是应该恨他的,可是这恨怎么突然
变得软了,弱了,甚至成了一种——想念了呢?
天哪?!你疯了!想念?你怎么能想念一个欺负过你的男人?!阿美觉得自己
的脑子像爬进了一条蛇那样,充满了不可预料的恐惧。她命令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
了。她起身将那两袋沉重的东西,一瘸一拐地提到厨房里,又把那个红包放在柜子
里锁起来,然后她在水池里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手,洗了脸,重新坐到缝纫机旁。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心还在那里摇荡着,像水波一样地荡着,像飞絮那样地飘着。
她放不下它,只能暂时不理睬它。
阿美哗哗地踩着缝纫机的踏板,可是踩着,踩着,她就觉得自己的前胸在慢慢
地发热。那里有不断鼓胀的感觉,一起一伏的,像越涌越高的潮汐……最后,一个
男人的面貌终于无可匹敌地升上来了,占据了她的脑海。阿美的呼吸紧迫起来。她
扔下了手中正在做的衣裳,忍不住再次打开了柜子,将红包里的钱取出来,一张一
张地又看了一遍,还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崭新的钱,崭新的气味啊。她把钱小心地
锁好,又跑到厨房里,打开了墙角边的蛇皮袋,把刚才放进去的那些年货又一一查
看了一遍。这些东西奇怪了,好像不是一般的东西了,好像抹上了一层蜡制的光芒
了,它们有了一点特别的含义了。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呢?是他的道歉吗?是他的
愧疚吗?是他的问候吗?是他的关心吗?是他的思念吗?——总之,应该是代表着
一些好意的,诚意的。阿美忍不住用手将它们又挨个地摸了一遍。实实在在的东西,
实实在在的补偿。呼——一口积攒多时的郁气从心里吐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心情
明亮了好多。再想恨,那恨已经成一块糖稀了,遇到热气,软了,化了,黏糊糊的,
弄不清爽了。
她摸到了那半只新鲜的猪腿。漂亮的猪腿。瘦多,肥少,皮薄,月琴一样似乎
能弹奏起来的猪腿。正是她需要的。对,她现在就把它腌起来。她要把它制成美味
的腊肉。想到这,她的嘴巴里似乎已经尝到了一种妙不可言的味道了。是的,这个
家虽然失去了男人,但日子还得过的,好好地过的。
阿美说干就干。她系上一条围裙,戴上两只套袖,将放在灶台下的一只腌菜缸
拖出来,洗干净,又拖到大门口晾晒着。对面的苏大姐家前面有一方凹进去的大院
子,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这会儿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苏大
姐正坐在树下,穿一双黑色的高筒胶靴,系一条黑色的橡胶围裙,挽着两只袖子,
露出冻得通红的双手,正在一只大大的木盆里,洗着堆成了小山包似的大白菜。
“阿美,你又熬夜了吧?我看你这些天没养好。做裁缝太辛苦了,不如干脆卖
衣服算了。我有个侄子,前一阵就开了一家服装店,人家不做衣服,都是从广州、
武汉直接进的成衣,听说卖得很好的。”苏大姐的大嗓门隔一条小街听起来还是那
么响亮。
“我也这么想过的,可是,我没——”阿美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喊:
“阿美,我的衣服做好了吧?我等着要穿呢。”阿美看到粮店的朱阿姨带着两个邻
居过来取衣了,她连忙冲苏大姐打了声招呼,就急急地进了里屋。
朱阿姨一边试衣,一边乜斜着阿美:“阿美,你的桃花运不赖嘛,听我妹妹说,
她要给你介绍一个好男人呢。”
阿美平时就觉得朱阿姨的一张嘴像刺猬的毛一样,四处张着,见谁都要刺一下,
挺讨嫌的,偏偏她这人爱管闲事,爱凑热闹,什么事情她都喜欢插一杠子,你想躲
还躲不了。见她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阿美心里有气,还不好顶真发火,
只得有些难堪地说:“那都是说着玩的话,你还当真呀?”
“什么说着玩的?我妹妹可是把你的事情都放在心上,听说她已经帮你物色到
了呢。”
那两个邻居立刻接口道:“阿美,你还对我们隐瞒什么呀?这找对象又不是丢
人的事,再说,到时候你还不是要请我们大家吃喜糖的。”
听了这越说越离谱的话,阿美急了,她分辩道:“瞧你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是哪有的事呀?纯粹是一句玩笑嘛。朱阿姨的一张嘴你们还不知道啊?”
“耶,我的嘴怎么啦?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再说,这正大光明地介绍对象
有什么难为情的?这又不是什么偷鸡摸狗地乱搞!”朱阿姨把眉毛挑起来地大声说。
那两个邻居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再说,阿美就更不好意思了,我
们不说了,不说了。”
瞧着她们那暧昧的笑容,阿美气得真想跟她们翻脸。不过,这些人既是她的邻
居,又是她的顾客,她能说什么?只有忍着呗。
试好衣服,付了手工费后,她们就勾肩搭背地,嬉笑着出了阿美的家。她们走
出几步,阿美就听到“阿美……”“是不是真的呀?”零零碎碎的议论,窃笑。阿
美的心里像飞进了几只苍蝇一样,她恨不得拿缝衣针把这些女人的碎嘴给缝上。再
一想,又灰心了。唉,随它去吧,人生在世,哪有不在背后被人说的人?又哪有不
在背后说人的人?何况自己还是个寡妇,闭着眼睛塞着耳朵都能想象得出来那些嚼
蛆一样的议论。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她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那天夜里,刮着呼啸的北风,好像要把房顶上的瓦都揭去一样。阿美叫两个女
儿一人灌一只热水袋,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她自己呢,依然坐在灯下车衣裳。脚上
虽套了双老棉鞋,但还是冻得铁硬的,手也僵硬得伸不直。她不时要跺跺脚,哈哈
气。
只有风声像哨子那样地呼叫着,传到耳朵里,鬼哭狼嚎一样,感觉自己的家像
是荒郊野岭上的一只小棚子,孤独的,摇晃的。这样的天气,恐怕连流浪的狗和猫
都蜷缩到什么避风的角落里了。一街的人,恐怕也都盖着厚厚的棉被进入梦乡了。
阿美头上的灯,发着单薄的光,黄晕晕昏沉沉的,在这样的冬夜里,好似一片叶子
孤单地漂浮在无边的大片水上。
就在这时,她听到房门外传来细细碎碎的叩门声。起先没在意,仔细听听,那
叩门声时断时续的,不像是风声。她骇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这样的深夜会有谁
来敲她的房门呢?她按着自己的胸口,侧耳听着。是的,是的,是一下一下敲击的
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喉头像被什么人一下子封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再侧耳听听,好像又没有什么声音了。阿美想,这么大的风声,
一定是我听错了吧?她再一次竖起耳朵认真听了听,好在接下来果真没有听到什么
异样的声音了。阿美揉揉发涩的眼睛,在灯下继续苦熬着。心也就慢慢定了下来。
熬到眼皮打架的时候,她才打着哈欠,泡泡脚,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阿美已经忘了昨夜的事情,她照常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硬撑着
起了床。天,依然是清冷清冷的,手脚冻得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忙活了一阵后,她
打开大门,惊讶地发现,在朦胧的微光中,一筐木炭赫然停靠在自己的家门口!阿
美一下子想起了昨夜的敲门声。那么,昨夜,是真的有人来过了?会是谁呢?又是
谁会这样偷偷摸摸地给她送来一筐木炭呢?他有什么企图?还是有什么顾虑呢?
平静地过了两天,没再发生什么事情了,一切都照旧。阿美看着这仿佛是从天
而降的一筐木炭,虽有点纳闷,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到了晚上,她从床底下拖
出一只用了多年的旧火盆,收拾干净后,生了一盆旺旺的炭火。家里一下子变得像
襁褓一样,暖暖的,温馨的。两个孩子问起来,阿美就遮遮掩掩地说,是别人送的。
小英自作聪明地接口道,爸爸的单位真不错啊,发什么东西都还记着我们。阿美听
了,支吾着没有答话。等大英小英晚上做作业的时候,阿美就把火盆移到她们的脚
下。两人兴奋得很,吵着将山芋放在炭火里埋了,等不及山芋完全烤熟,就撕着热
气腾腾的烘山芋吃。那呼呼的热气熏到她们的脸上,熏得她们幸福得像两只可爱的
大熊猫似的。阿美看着这两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心里充满了说不出来的爱怜。等姐
妹俩睡觉以后,火盆里只剩下几星微弱的红光了,阿美用炭灰将火星小心地埋好,
又把两个女儿的棉鞋靠在火盆旁,就着那么点剩余的热气烘烤着。因为一盆炭火,
冬夜似乎一下子贴近了好多,温暖了好多。
过了几天,那轻轻的敲门声又骤然在深夜响起来。还是那么迟疑的小心的声音,
一下一下地。阿美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一定还是那个送木炭的人!这次他不知又要
搞什么名堂?她迅速地让自己镇定下来,是的,既然是人,不是鬼,而且还是个送
东西给她的人,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就算他对她有什么不良的企图,那也没什么
好怕的。这一条街的房子都是连成一片的,万一有什么事情喊一嗓子的话,这人就
算有飞檐走壁的本领,那也是插翅难逃的。这么一想,阿美猛地拉开了房门。外面
的寒气呼的一声就把她从头到脚包围了起来。
清冷的寒夜里,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有护耳的棉帽的男人正愣愣地看着她。
他的手还来不及放下来,脸上是一副没有准备的吃惊的表情。他恐怕没有想到,阿
美会连问都不问,就一下子把房门打开来。
房间的灯光飘过来,飘到他的脸上。是赵书记!
其实阿美在打开门见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就已明白,那人是赵书记了。她根
本不用看他的脸。她之所以呆呆地站在那里,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该不该放他进来。
男人不说话,只是拿一种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她。外面的北风冰寒刺骨。阿美终
于转过身去,进了房间,她没有关门,门依然在她的身后洞开着。得到这样的默许,
男人也就跟了进来,他反身把门插好。阿美看着,也没说话。她径直走到里屋,把
里面的房门给带上了。她家除了这间改作缝纫店的堂屋外,还有两间用木板隔开的
卧室,她和丈夫睡在外面大一点的房间,大英小英睡在里面的小屋,紧挨着厨房。
这会儿,两个女儿都已睡得死沉,阿美和赵书记就坐在堂屋里,一个被门隔起来的
封闭的安静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但那紧张到底还是像烟雾一样,在慢慢地消散
开来。两人对坐着。赵书记一反平日的爽快、利落,显得非常地拘谨,神情中还掩
藏着一些难堪。他有些迟疑地把棉帽脱了,放在手上不自然地拿捏着,一只腿不自
主地抖动着。不知为什么,阿美在他的面前突然有了一种腰杆挺直的感觉。她开门
见山地说:“赵书记,前几天,那筐炭是你送的吧?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赵书记连话也说得有些结巴了:“不要叫赵书记,叫老赵,老赵……是这样的,
那件事情,过去的事情,我心里一直很内疚的,其实,我并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
喜欢你,真的喜欢——”
阿美打断他:“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它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我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
阿美低下头来。她看到他那冻得通红的大手将那顶半旧的帽子捏在手上,不安
地捻来捻去。她看得懂的,那是一个男人抱歉而害羞的心意。那一刻,她的心彻底
地软了。她原谅了他。
赵书记见阿美低着头不说话,知道她的心思被说动了。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
超乎他的预料,他的勇气一下子鼓了起来。他眼睛里的光像大水一样地漫过来,好
像要把阿美淹没起来:“阿美,你不知道吧,我——想你,太想了。我知道自己这
样不对,不是一个共产党的好干部,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向你保证,我从
来没有对其他女人这样好过,我好歹也是个单位的领导,我知道自己身份的。说实
话,我连对自己的老婆都没有这么好过……”
“哎呀,你说这些干什么?”阿美听着这些“骇人听闻”的话,脸红了,心如
鹿撞。这样的话,火辣辣的,甜蜜蜜的,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连老沈过去都没有
跟她说过的。这样的话,又是每一个女人都爱听的。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他会
不会是在哄她、骗她呢?
“阿美,你长得好漂亮啊,难怪人家都说你是‘小街西施’呢,你能不能让我
再——再亲你一下?”
赵书记见阿美低着头,胸脯渐渐起伏起来,就趁热打铁道:“一下,就一下,
阿美,你就让我亲一下吧。”
赵书记站起身来,挨着阿美坐下了。阿美看着他那被帽子压得扁扁的头发,驯
服地趴在额头上,无端显出他的脑袋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看清了他额上和眼角旁细
细的皱纹。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动了一下。赵书记见她没有反抗,就势将她的头轻
轻地扳了过来,然后抱着她的脸深深地吻起来。他吻得非常卖力,似乎要把阿美的
每一滴唾沫都咽下去似的。阿美被他吻得有些昏头昏脑了,不过,她还是摆着头,
喃喃道:“不好,这样不好——”
他又伸手到她的衣襟里面。大冬天,她的衣服穿得太多了,像一层一层的障碍,
他费了半天的劲,也没有突破到最里面的一层。他有点急切了,焦躁了。他突然抓
紧了她的手,把她的手领到他的裆前,按住了。阿美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连忙抽
回自己的手来。
赵书记见她这样,就咬着她的耳垂压低嗓子道:“阿美,你也是过来人了,有
什么难为情的呢?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太喜欢了,你就给我一次,好不好?真
的,好舒服的,我保证你好舒服的——”他见阿美的脸羞得通红,就把手移下来,
小心地往她的裤腰里塞。阿美一把推开他,呼的一声站起来:“赵书记,我也是看
你对我们一家不错,给了我们很多的关照,我才对你好的,但你不能得寸进尺啊!”
赵书记难为情地笑笑:“小声点,你小声点。”他无奈地张着腿,尴尬地抱着
自己的脑袋,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拉了拉阿美,让她在自己的身旁重新坐
下来。他的小眼睛闪了闪:“好,好,阿美,我都听你的,从今往后,任何事情,
只有你愿意了我才做,你不愿意的我坚决不做,绝不会欺负你的。请你放心,放一
百二十个心吧!我可以向你赌咒发誓!”
阿美听他说得都有点像“表忠心”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把他的帽子拿起
来递给他,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斜了他一眼:“好好的,发什么誓呀?天这么
晚了,老赵,你还是赶快回家去吧。”
那一拍,那一眼,再加上那一句“老赵”,把赵书记弄得心里呼地一暖,一种
美妙的滋味像通电一样传遍了全身。他过了瘾似的,脸上呈现出一副春风得意的表
情:“行,行,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就行了,我这就回家去。”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百雀羚牌的润肤霜来:“哎呀,
差点忘了,给你专门买的,天冷,你拿着搽手搽脸,防裂防皴的。”他将东西塞到
阿美的手上,又凑上自己的脸,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咬了一下,然后叮嘱道:“家
里有什么困难,记着来找我啊。不过,那个工作的事情确实是太难办了,你别着急,
要等机会的。”
阿美看他披着军大衣的宽宽的背影,大踏步地消失在浓浓的夜幕中,半天回不
过神来。
几天后,朱香兰来了。她一进屋,就嚷:“我的好妹妹,我来给你做大媒了,
你还不快起身迎接我啊?”
照说,朱香兰也是个多嘴的人,可不知为什么,阿美一见到她,就打心眼里高
兴,连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动听得像唱戏一样,不仅不嫌烦,反而是入耳人心的。这
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与人之间就有这些无法说清的缘分吧。
朱香兰一进屋就摘掉围得严严实实的大围巾,露出一张涂着粉抹着口红的脸。
阿美给她泡了一杯热茶。朱香兰端在手上。她的白而细的手指上留着长长的指甲,
带着一种艺人的敏感、脆弱和些许的造作。她微笑地盯着阿美,好半天没有说一句
话。阿美在她的注视下,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不认识我了?”
朱香兰抿了一口茶,把茶杯在桌子上放好,她在椅子上挺挺背,清清嗓子,故
作正经地说:“那我就正式开讲了。这样的,自从我自告奋勇地当你的媒人以来,
我是每时每刻都把你的事情挂在心上的。你是我的好妹妹呀,我不能让你受委屈呀,
我要帮你找到一个各方面的条件都与你相配的人呀。于是我找啊找,挑啊挑,你猜
怎么着?还真的给我逮到了一位——”她停下来,又抿了一口茶,然后看着阿美笑
笑说:“好,长话短说了,这个男人嘛,和我丈夫一个单位的,是搞理论的,学问
大得很,还是个科长,比你大一点,四十多岁,长得嘛,挺不错的,差不多一米八
了,高高的瘦瘦的——”
“那他没有老婆吗?”阿美忍不住插话道。
“别急嘛。这人是结过婚的,可是‘文革’的时候他挨了整,被打成现行反革
命分子关在监狱里十几年,这才平反没几年的。他当时被判的是无期,他老婆就带
着一个孩子和他离了婚,后来又嫁了人。”
“哟,‘文革’的时候,他是因为什么判了刑呀,还判得这么重?”这个人的
经历有些意外了,阿美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听我丈夫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的。他是个知识分子嘛,搞的又是理论研
究,好像是写了一篇什么文章,跟上面的精神不一样。你是过来人,应该知道的。
这人进监狱,完全是因为政治原因。人品绝对没问题的。”朱香兰说完,将阿美的
手轻轻地拍了一下。
“那,那他现在条件这么好,跟我……怎么……”
朱香兰莞尔一笑道:“嘿嘿,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嘛。”她端起茶杯,抿了
一口茶,继续道:“其实,这人平反后,也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的。开始的时候,
他不想谈,他在监狱里给关了那么久嘛,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心冷了,对什么都
提不起劲,就想一个人过一辈子算了。这几年,改革开放什么的,国家变了,老百
姓的日子好过了,他的精神也好起来,这才考虑成家的事。——不过,我也把丑话
说在前面,这人性格可能有些怪的,我丈夫说,他在单位独来独往的,没有什么朋
友,很少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人在背后叫他‘林呆子’——他姓林,林雪原。”
看来,这个林雪原跟阿美认识的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阿美的羞涩已经被满心
的好奇冲淡了,她问:“你跟这个,这个林雪原谈过我的情况吗?我总觉得,我们
好像有点——”
“那我当然说过了。你以为你这个朱姐那么缺心眼呀?你的情况我都介绍了。
我说你没他的文化水平高,他说,他从前的老婆和他是大学同学,文化和他一般高,
但结果怎样?找老婆,又不是找老师。我说你带着两个孩子,他一听是两个漂亮的
双胞胎女孩,高兴得不得了,他一直喜欢女孩子,自己又这么大年纪了,从头养个
孩子,他哪有那精力啊?我说你没有正式工作,就在家里开裁缝店,他听了佩服得
要命,说你能凭自己的一双手养活一家人,表明你心灵手巧,了不起。当然,他也
说了,他住在单位里的一间单身宿舍里,他的房子很小,如果将来结婚的话,恐怕
要先住你的房子。以后再看能不能向单位申请到房子。你们都这种年龄了,都是找
个人正经过日子的,所以大家事先就得打开天窗说亮话,合适了,就谈,感觉不舒
服,那就趁早讲明,谁也别耽误谁。嘿嘿,阿美,现在就看你的了。人家林雪原听
了你的情况,已经明确表示对你的好感了,只要你同意,他想尽快和你见个面。”
阿美的心像风中的柳枝,乱了。这个林雪原对于自己来说,完全是天外来客一
样的人,她完全想不到朱香兰竟然会把这样的人介绍给自己。他们像是两种土壤里
冒出的两种植物,风马牛不相及的。但,他身上还是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吸引
着她。是他的身份?故事?性格?学问?阿美一时还想不明白。她迟迟疑疑地问朱
香兰:“朱姐,那,你觉得怎么样呢?你是什么意见呢?”
“嗨,你问我是什么意见?!你傻不傻?我要是觉得不好,能这么费心费力地
跑来跑去吗?我把他介绍给你,当然首先是为了你好了!你想想,你一个带着两个
孩子的女人,如果再组织一个家,最怕的是什么?还不是怕那个男的对你的孩子不
好嘛!这个人没有孩子在身边,又明确表示他喜欢你的孩子,不想再要孩子了,这
对你来说,不就是天大的幸运吗?就凭这一点,如果是我,想都不想,就这么定了!
再说,人家还是知识分子,长得不错,工作也好,钱也不少,你还要我说什么?”
朱香兰的声音高起来,看她的表情,好像要在阿美的额上戳一指头的样子。
“那——”阿美低下头来。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这么定了,这么好的机会,连我都要眼红了。
——我回去后,就找林雪原谈,让你们俩早一点见面。”
朱香兰说完话,就要告辞。她说,剧团这些天在排一出新戏,她也在里面扮演
了一个角色,戏份还不少,要经常排练的,很忙。说着,便裹起一条红白相间的像
旗帜一样醒目的长围巾,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朱香兰走了,阿美心里的涟漪才渐渐平息下来。她刚才完全像浮在云头上似的,
这会儿,一颗心才算落到了地上,可以冷静地想一想前因后果了。想到这个从天而
降的林雪原,她就有恍惚的感觉,不真实。她生在郊区的一个菜农家里,小时候就
是跟土地和菜园打交道,长大后嫁到这条小街上来,她的生活里都是她见惯的这些
人,这些事——平常的样子,柴米油盐的事情,跟一年年循环往复的春夏秋冬一样,
有热有冷,有风有雨,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总之一句话,就是过日子。可是。
这个叫林雪原的人,似乎跟她熟悉的一切,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怎么会跟自己有什
么瓜葛呢?可是,这件事情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降临了。他的条件明显地摆在那里,
正如朱香兰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天大的幸运”,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明白,错过
了他,阿美再也找不到比他的条件更好的人了。可是,这一切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一
点呢?老沈才离开自己多久啊?虽然只答应和人家见见面,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的,但——这也太“那个”了吧?好像她阿美是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人似的。人
家街坊邻居会怎么议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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