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微风的夜,天蓝得像一块幕布,淡淡的星星,浅浅的月牙,不知名的植物散发
出浓郁的芳菲。小城在不经意中显出了那么一点婉约的俏丽,是把那几丝动人处悄
悄地放到人心上,却又让人说不出来的意思。这样的天气是很适合恋人那种半掩半
藏的心思的。林雪原和阿美并排走着,保持着半尺的距离。两人的心里都有很多的
话,翻滚着,可是,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有了一封情书的铺垫,这一次的
约会,与上一次已经完全不同了。,就算沉默,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了,还添
了一些羞涩的成分,因为亲近反而要表现出一点避讳的样子来。两人一路走着,没
说话。然而路是那么的短,所有的路都那么快就要走完了。林雪原的心里有那么多
的不舍,他大着胆子,邀请阿美上他的宿舍坐坐。阿美想,就去坐坐吧,总还是要
面对的,躲,能躲到哪一天?这么一想,去他家的路上就显得镇定了。心里是安定
的,可是头仍旧低着,到底还是有些害羞的。
当林雪原打开房门,拉开电灯,把阿美让进自己的单身宿舍时,阿美还是感到
了一点惊诧。她没想到一个人的家,怎么可以是眼前这样的情景。不是因为简陋。
她的惊诧是因为这房子明显缺少了一种气息,一种生活的气息。这哪里像过日子的
样子啊?电炉、水壶、热水瓶就随意地放在地上。房间里到处都堆放着书籍和报纸,
桌子上、椅子上、床上、地上,随处可见。还有那顶发黄的蚊帐,恐怕有好长时间
都没有拆洗过了。连被子都叠得歪歪斜斜的。墙角边还摆着一只浸着脏衣服的塑料
桶。阿美的心酸了。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长久缺乏人料理的房间。这个男人的日子
过得如此凌乱。阿美什么也没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起房间来。林雪原连忙拦住
她,笑着说:“哪能让你第一次来就干活呢?”他搬过一张椅子,压着阿美的肩膀,
让她坐下来,然后冲她一笑:“在我这儿,就该听我的。”他的笑容和语气都带着
一种不合年龄的顽皮,可是在他的身上却显得很真诚,很自然的,还有那种书生式
的呆气。阿美没办法。只好把卷起的衣袖又放了下来。
林雪原兴奋得有些手忙脚乱的。他给阿美冲了一杯牛奶,拿勺子在里面搅了又
搅,然后凑上嘴,想把牛奶吹凉一点,还没吹呢,他的镜片上就被热气熏出了一片
浓雾来,他只得取下眼镜,可一时又找不到眼镜布,只得拿眼镜在衣服上擦拭着。
戴上眼镜,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从抽屉里找出一只装有大白兔奶糖的糖盒
来,给阿美剥了一块糖果,然后又从柜子上取下一袋饼干,拆开了,一个劲儿催阿
美尝一尝,那神态好像在招待第一次上自己家来玩的亲戚家的孩子。阿美笑了:
“哎呀,你忙什么呀?你自己不累,我看着都累,你快坐下来歇会儿吧。”
可是林雪原在阿美的对面一坐下,两人的眼光碰到一起,那气氛就开始有点不
对劲了。林雪原点燃了一支烟,以掩饰自己的慌乱。阿美的心也乱着,她不知道说
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起那张堆得乱七八糟的桌子。林
雪原这回没有阻拦她。他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眉头微微地蹙着。
阿美将桌子上的几支笔,一支一支地放回到笔筒里,小心地插好。这些笔在她
的心里激起了温暖的联想:那些好看的字,写给她的字,都是从这些笔里流淌出来
的吧?正想着,却冷不防被林雪原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腰。她身体僵硬着,没有动弹。
林雪原把头凑上来,贴近了她的背,她的耳畔一热,然后他那带有烟草味的气息就
在阿美的耳旁响起来:“阿美,知道吗?——我——爱你!”爱,这个字,本来随
着林雪原的情书已经在阿美的心里扎下了根,现在,林雪原一句透着热气又不乏羞
涩的表白,让阿美心中的这个字,像种子一样地被轰的一声催发开来。阿美的身体
在那声音里软下来了,不断地软下来,软得站不住了。好在林雪原有力的手臂托住
了她。她有些迷糊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她就感到自己的嘴唇被林雪原轻轻地含住了。
阿美随着林雪原的臂弯倒在了他的床上。那一刻,她慌乱,像喝高了酒,头脑
晕乎乎的,但心里却像照着镜子似的明白。无疑,现在,她正坐在他的车子上,可
是她知道,那方向盘却是握在自己的手上的。林雪原一抱住阿美,头脑就“嗡”地
一响,太激动了,就显得笨拙了,不听使唤了,好比是一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正
在冲下斜坡一样,控制不住的感觉。这样一个切切实实的女人,像水一样柔软的女
人就躺在他的怀里,隔着那么漫长的冰冷又孤单的岁月,这个温暖的女人像太阳一
样融化了他。他觉得自己的血管简直要爆裂了,心脏有承受不住的疼痛。他迷糊地
嘟囔着:阿美,你真美,你真好,你太美了,太好了,天哪,天哪。他取下自己的
眼镜,在阿美的脸上、脖子上疯狂地亲吻着,然后颤抖着手指,把她的上衣解开来。
他吻到了她的乳房。一个成熟妇人的美好的乳房。梨形的,果实般的,因为哺乳过,
显得有些松软了,可是那松软中有着少女所没有的成熟和丰韵。那里有一种包容和
接纳的力量,妥协的姿态,垂怜的温情。那一刻,他和她都像遭了雷击似的颤抖了
一下。他抱着她的乳房,把头整个地埋了下去。他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乳房,像蜜蜂
吮吸着花蕊,像土地吞噬着露水。阿美被他弄得有点疼了,可是那疼是需要更大的
疼才能盖过的。她抱住了他的头,像抱着一个孩子。他吸着,吻着,直到他的眼泪
流出来。终于,他含着她的乳头,嘴唇哆嗦着,像孩子那样地抽泣起来。
这是阿美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不加掩饰的哭泣。他哭得有些不堪,眼泪和鼻涕
都流出来了,衬着他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有点老泪纵横的感觉。她被他的眼泪弄
得又震惊又心酸。她待了一会儿,等她清醒过来,就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给
他擦眼泪,擦鼻涕,一边擦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她想:这个男人多可怜
啊,他在监狱里被关了那么久,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孤独啊。
这么多年来,他恐怕都没有碰过女人了,所以才会这样激动的,以至都有点控制不
住地失态了。是的,这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他的命运太惨,当别人都在享受着老
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他只能一个人面对监狱冰冷的水泥地和铁闸门,当然,还有
那些拳脚和皮带。一个男人的眼泪有怎样的威力啊,它彻底摧毁了女人心中所有坚
固的堤坝。她要安慰他,用自己的身子安慰他,她要给他补偿,用自己的身子给他
补偿。想到这里,阿美的身下一热,她一把握住了林雪原的手,勇敢地将他的手拉
着往自己的裤腰里塞。可是裤带系得太紧了,阿美想也没想,摸索着,解开了自己
的裤带。
可是,他好像并没有懂得她的意思。他的手仍旧滑了上来,滑到她的乳房上来。
他又抱住了她的头,久久地把她的嘴含在自己的嘴里。他含了那么久,好像要含着
她的嘴,就这样睡去一样。不过,他还是放开了她。然后他红着脸,又把她的衣服
整理好,扣好。他抱着她坐了起来,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满脸羞愧
地小声说:“对不起啊,在我们还没有结婚之前,我不能,还不能——”
阿美的脸立刻涨得像只紫葡萄。这个“林呆子”!他不做就不做呗,他要保持
君子作风就保持呗,干吗还要说出来?好像她是一个被撩拨得等不及的女人一样,
好像她那么急切地想“做”一样。真是羞死人了。她一头扎到他的怀里,有些娇嗔
又有些羞愤地在他的肩上捶打起来。
太晚了,阿美要回家了。林雪原从一堆报刊中寻出了几本文学杂志,说那上面
的小说写得真好,有几篇写右派经历的小说,就像写他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样。他让
阿美闲着没事的时候,随便翻翻。林雪原抱着那几本杂志,一直把阿美送回了家。
夜已经很深了,可是阿美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头脑里一片雪亮的。拿回的那一叠文
学期刊就放在她的枕边。从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看过什么书的她,居然通宵达旦
地看起了小说,那种亢奋之情就像一个初上学堂的孩子得了一本新华字典一样。是
林雪原让她对“知识”有了敬仰之心?还是因为她的心与林雪原在一起而变得细腻
敏感起来,从而需要在这些文字里得到舒缓和共鸣?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
夜未睡。睡不着。她拉上电灯,靠在床头上,翻着那几本对自己来说又新鲜又好奇
的文学杂志。这一翻,就翻到了一个叫“张贤亮”的人写的小说。这么多年都没有
看过书了,可是他写的小说居然一口气就看完了。不太懂,可是好看。里面写男人
女人的那些事更是好看。看来这些有知识的人就是厉害呀。什么事到他们的笔下就
变得不一样了呀。本来这男人女人在一起,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还不就是要做
那一桩见不得人的事吗?可是在他们的笔下,那桩事怎么就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有
那些说不清楚的大快乐和大名堂了?那桩事怎么就变得让人抑制不住地向往起来了?
阿美读着,读着,渐渐地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躁动得难以忍受了。是真的想了。她不
自觉地把自己的双腿夹紧了,在床上扭来扭去的。汗珠不断地从她的额上渗出来。
——天哪,她这是发疯发狂了吗?
蓦地,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双熟悉的眼睛。在黑夜中发光的眼睛。沉静如冰的眼
睛。隔着银河一般宽阔无垠的大水面,那双眼睛穿透时空,直逼下来。锐利的目光
像刀剑一样地劈向她,让她无处可逃。阿美浑身一颤。她呆呆地停了动作,羞愧而
僵硬地蜷缩在床上。她感到有块沉重的铁板正慢慢地朝她压下来,好像要把她压成
一张薄纸似的。她的身体渐渐地冷了,然后,一点一点地变薄,变成了一张纸。
自从志红来了以后,阿美的时间就松动起来。白天也可以出去转转了,看看别
人的店里进了哪些新货,看看别人的价钱定的什么标准。还可以到工商所坐坐,与
管这片的张所长和他的几个手下套个近乎,混个脸熟,还有税务所的,街道办的,
这些关键人物都要经常来往着,有时还得送送礼,请请客的,总之这些场面上的事
情,阿美都在慢慢地学着。当然还得在社会上交些朋友了。做生意嘛,处处都需要
信息,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准,哪天遇到什么事情就能派上用场。阿美是个喜静
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在这些场合里,自然都没有“女强人”那种呼风唤雨的派
头,她只能应个景,凑个热闹。不过她为人随和,心思绵密,不张扬,不多事,又
到底是个美人儿,还是个寡妇,人家对她也迁就些,照顾些,就这样,她的身边也
渐渐有些朋友了。小街上那些有点头脸的人物,还有一些个体老板,也都开始把阿
美纳入到他们的圈子中来了,有时会喊阿美一起搓搓麻将,吃吃饭什么的。毕竟,
跟一个美人,哪怕是一个不年轻的美人儿在一起,总是让人舒服的——至少,眼睛
是舒服的嘛。阿美不想和他们走得太近,但也不想被人家排挤在外,于是隔三岔五
地也跟他们在一起聚聚。就这样,阿美的性格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放开了好多,和过
去已经大不相同了,可是这些变化都是在一点一滴日积月累的过程中完成的,她自
己倒没有怎么意识到。
她能看到的,是自己的模样起了一些变化。毕竟被别人喊成“老板”了,虽是
戏言,却也算是身份,穿着打扮上便不能太马虎朴素了。她做的又是时装这一行,
如果打扮得土气,也会影响到自己生意的。于是阿美也开始花些钱,花些心思,包
装起自己来。她还去“温州发廊”烫了个大波浪,挑了几件鲜艳入时的服装穿起来,
出门也学着朱香兰的样子,扑点粉,涂下口红,拎一只漂亮的坤包,走路时腰板挺
得直直的,说话办事都摆出一点场面上的架子来。总之,她知道,自己跟那个成天
在家里给别人车衣服的小裁缝,是越来越不一样了。
这变化也被孙志强注意到了。那天,他因为第二天要去武汉跑一趟长途,临行
前便到阿美的店里,问她要不要搭他的便车去进货。一见烫了头发的阿美,穿了一
件白地儿黑点、系着飘带的长袖衬衫,他的眼睛一亮:“阿美姐,你现在真是越过
越年轻,越来越漂亮了,你要是跟大英小英站在一起,那就像三姐妹了。”阿美笑
道:“你也太夸张了吧?”志红跑上来,搂着阿美的肩膀说:“怎么是三姐妹呢?
还应该加上我——四姐妹!”说笑一阵后,孙志强问阿美明天要不要跟着他的车子
去武汉,他要独自去武汉送一趟货,歇一天就能返回的,正好还可以把她顺道送回
来。阿美心动了。虽说跟孙志强很熟了,亲弟弟一样,但他毕竟是个大小伙子,孤
男寡女地跑这么远的路,总叫人有点难为情的。不过,能搭一次他的车子,毕竟能
节省好多的路费,来回也方便不少。她正犹豫着,孙志红却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阿美姐,这么好的事,你就去呗。店里不是正好需要再进一批新货了吗?你放心
吧,家和店都交给我,我这几天就不回家了,吃住都在你这里,帮你照应着大英小
英。”
就这样,阿美搭上了孙志强的车,那辆她丈夫从前开过的东风牌大货车。正是
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初秋。车窗外流动着斑斓的色彩,丰盈的田野。湛蓝的天空下,
阳光像透明的叶片一样跃动着。阿美心情很好。她想起了前几次自己进货时那副难
民般的样子——挤在破旧的长途客车上,挤在一班浑身臭汗味的粗野的男人当中,
提心吊胆地用手悄悄地按在自己的腰上,因为她在最里层的衬裤里缝了一只暗袋,
里面塞着几百块钱,这些钱让她一路上都不安生。她硬撑着,十几个小时的路程,
都不敢合一下眼皮。回来的路上呢。更是受罪。小山一样的包袱压在她的腿上,她
坐在汽车的最后排,在剧烈的颠簸中,努力用双手环抱住那几个沉重的包袱。就这
样,她还要忍受司机的责骂,忍受乘客的白眼,在那些不耐烦的推来搡去中,她一
个女人家怕惹是生非,只得忍气吞声地不敢回一句嘴。为了不下车小便,她甚至连
水都不敢喝一口……现在,坐在孙志强的车上,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那感觉真有
天壤之别了。
因为心里藏着欢喜和感激,一路上,阿美都找着话题跟孙志强聊天。这一聊倒
聊开了。她比他大十一岁,差不多一轮了,可是两人聊天却能聊到一起来,彼此的
观点还颇相近。他们先谈运输公司的事,从运输公司谈到赵书记。阿美很想知道有
关赵书记的消息,便旁敲侧击着,把孙志强的话都掏了出来。孙志强往常开长途,
就算有搭档,人家不开车的时候都在呼呼大睡,没有人肯陪他这样天南海北地聊天
的。现在有阿美在身边,善解人意地搭着话,不时快乐地笑几声,不时提醒他注意
路况,不时询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她还为他准备了水壶和干粮。这次出行于他也
是少有的放松和舒畅了。因为心情好,他说话也没什么顾虑了,说到兴起时,也夹
杂着“我操”、“他* 的”这样的感叹。阿美听着也顺耳,那是她丈夫从前也爱说
的口头禅。
没想到,赵书记在孙志强的嘴里居然是个挺“左”的人。他平时在单位说话,
满嘴的马列主义。办起事来也特别讲原则。每个星期六下午,是铁打的学习文件和
报纸社论的时间,谁要请假,就按旷工处理。他还规定,除了公车不能私用以外,
连单位的电话也不能讲私事,单位的信纸信封,也不许写私信。人家找他开后门,
东西送到他家,他第二天就会带到办公室,让人家领回去。因为这些,不少人很恨
他,他也得罪了不少人。孙志强又说,不过赵书记这人人品还不错,心肠也好,你
真要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特别是女同志,到他面前哭哭啼啼地诉说一番,他就很愿
意帮人家出力的。他的生活作风也很正派,老婆还是他当兵前在农村定的亲。他在
部队当了干部,又转业回地方当上领导,但一直都没有嫌弃自己的农村老婆,单位
每年年终搞联欢的时候,他还把自己的老婆带来一起参加呢。那女人长得丑不说,
据说脾气还挺大的,两公婆争吵打起仗来,挂彩的居然都是赵书记。不过,赵书记
说了,他老婆良心好,自己在部队的时候,他的老爹老妈都是老婆服侍着养老送终
的,就凭这一点,他永远都不会嫌弃她的……
阿美听了这些话,不禁暗暗吃惊。从孙志强嘴里说出来的赵书记,与自己认识
的那个赵书记,好像不是一个人似的,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赵书记呢?自己了
解他吗?想到他寒夜送炭、热烈亲吻的那些事,阿美觉得那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
身上的故事了。
突然,孙志强问了一句:“阿美姐,你说,这结婚成家有什么意思呢?”
阿美一愣。“哎呀,你怎么提这个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结婚成家有什
么意思。一结婚,一成家,那么大的责任,那么多的烦恼,好像自己给自己下了个
套儿,想想,其实也没多大意思的。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反正人人都这样
说,这样做的,总归有些道理吧。”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志强,你说,你喜欢
什么样的女孩,今后我也好帮你留意着。但你不要眼光太高了,两人在一起,就是
搭个伴一起过日子嘛。”
“我哪里是眼光高?是没有姑娘喜欢我呀。”
“嘿嘿,你难道要人家姑娘主动来追你吗?志强,你说说,是不是有喜欢的姑
娘了?自己不好意思提出来?”
“没有,我真的没有!其实,我喜欢的,就是像——像你这样的,这种类型的。”
孙志强刚一说完,就觉得这话说得太唐突太冒失了。他的脸热了一下,赶紧闭了嘴。
阿美也觉得有些难为情了。不过,她毕竟比他年岁长那么多,在这样的时候就
显得老练一些,豁达一些。她哈哈一笑,打破他的难堪:“哈哈,怎么能像我呢?
你阿美姐是最没用的,命也不好,你将来要找的姑娘可千万别像我呀。我看,要像
就应该像那个观音菩萨,一脸的福气,一看就知道是大富大贵相。”
“天哪,我哪有那本事呀?娶那样的媳妇回家,那就只能在家里摆着、供着了。”
志强的一句话,把两人都逗乐了。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飞花似的散漫,蝉翼般的
轻盈,放松的,亲近的,没有刻意找话的拘谨,也没有寡言冷场的压抑,时间一晃
就过去了。
车子驶到武汉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大城市的空气里带有一种苍茫的味
道,灰尘的味道,人的味道,一闻,就能感觉到一种庞大的气势,一种迫近的压力
了。灯光越来越密集,像是欢迎他们的一串串彩球。看到那些灯光,阿美长长地舒
了口气,伸伸腰,做了几次深呼吸。孙志强扫了她一眼,挺了挺后背,说:“我怎
么觉得你这个坐车的比我这个开车的还累呀?”阿美说:“那是啊,你不知道吧,
我一路上都为你捏着汗呢,这么远的路,我哪里敢放松一下啊?”“开长途,对我
来说,那还不是家常便饭了?阿美姐,我看你也是个爱操心的人。”孙志强嘴里虽
这么说着,但心里还是感到暖暖的,有一种类似于受宠的舒坦劲儿。他找到一家看
起来还算干净卫生的小旅馆,把阿美安顿好,自己还要赶到提货公司的仓库去卸货。
他们约定,明天两人都抓紧时间,各忙各的事,把事情办妥,后天一早,孙志强再
到这家旅馆的门口,把阿美接回去。阿美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孙志强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好休息,然后目送着他的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那一刻,她从心里产生了一
种深深的牵挂,就像一个母亲和自己的儿子临别前的心情。躺在旅馆简陋的单人床
上,阿美想了很多七七八八的事,头脑里东一片云西一片雨的,不连贯的思绪,直
到下半夜才睡着。
等阿美重新见到孙志强的时候,竟有点久别重逢般的欣喜了。两人不过分别了
才一天,但眼睛里都跳动着一些快乐的火花。“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吧?”他们不约
而同地问,问完,又相视大笑。孙志强将阿美买的两大包衣服,提到驾驶室里放好。
阿美瞧着他的背影,目光变得比水还要柔软,那里面有依恋,有亲近,还有一点疼
爱。阿美一早出门,已经给孙志强买好了早点。两人就坐在车里吃。热气腾腾的豆
浆装在一只大搪瓷杯里,阿美叫孙志强喝,她自己只喝水壶里的开水。包子咬开来,
馅也不一样。志强吃的是香喷喷油嗞嗞的肉包子,而阿美吃的却是清淡寡白的菜包
子。志强明白她的心意,心里热乎乎的,也知道她的性格。就没有跟她谦让了。吃
饱喝足,阿美拿毛巾让志强擦了手和嘴,又下车收拾一番,这才高高兴兴地上了路。
孙志强把阿美送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志强帮阿美把那两大包衣服
从车上卸下来,准备搭上志红一起回家。可是店里只有大英和小英。两人一人抱着
一本杂志,在店里坐着看小说。阿美忙问她们志红去了哪里。大英说,志红吃过晚
饭后,就被“兵哥”和他的一帮朋友叫走了。阿美忙叫大英去“兵哥”的游戏厅里
找一找,看看志红在不在那里。大英答应着一声就跑开了。孙志强对阿美说,我妹
妹就是这么个野性子,屁股上像安了弹簧,坐不住,人到了你这里,你要好好管管
她,要打要骂都随你便。阿美笑着说,你别把这么一件烫手的任务交给我,她那么
大的人,我又不能把她拴在身上。正说着,大英和志红就回来了。一看到阿美,志
红兴奋地嚷嚷着,要翻看那两袋装着新衣服的大包袱。阿美看看志强的脸色,赶紧
说,你快跟你哥回去吧,你哥都累坏了,这些新货你明天再来看。
晚上快睡觉的时候,阿美正在床上收拾,小英凑上来,神经兮兮地问:“妈妈,
交际舞是什么样的呀?”
“交际舞?你怎么想到交际舞了?”阿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听志红姐姐说,交际舞就是一个男的抱着一个女的跳,特别简单特别好玩
的那种,妈妈,你会不会跳?”
“什么乱七八糟的舞,我不会跳!你可别听志红乱说,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呀?”
“怎么是乱七八糟的舞?志红姐姐说,这种舞以前是外国的贵族绅士才跳的,
很高雅的。兵哥带她参加过一次舞会,跳的就是这种舞。你都不懂!”小英嘟着嘴,
很失望的样子。
“小英,我可跟你打个招呼,志红她考不上大学,只能当待业青年,你可不要
受她影响。她还喜欢和兵哥那种人在一起玩,那些人都是什么人呀?我不是她妈妈,
管不了她,但我是你妈妈,我可管得了你。”
“老土!”小英低声地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离开了。
阿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见小英走了,也没再追问。等躺到床上的时候,
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天奔波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阿美时装屋”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了。有些顾客甚至是慕名而来的。当然,也
有冲着阿美来的。那是小街上一些游手好闲的男人。他们没事的时候,爱在阿美的
店里转转,和阿美搭讪几句无聊的话,有顾客来买衣服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帮帮
腔,捧捧场,把那些正在试穿新衣服的女人都夸成了一朵花。对于这些人,阿美虽
然有点嫌烦,但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真真假假地应付着。晚上,他们会经常邀请
阿美去打麻将,阿美就拿两个女儿做挡箭牌,但叫得次数多了,偶尔也去摸一把。
牌桌上,他们轮番拍着阿美的马屁,有时还占点嘴上的便宜,个别大胆的,趁着洗
牌的时候,摸摸阿美的手,或者装作不注意的样子,干点蹭一下,捏一下,轻轻地
撞一下之类的小勾当,阿美也就装糊涂,把那种表面上的和气维持了下去。阿美知
道,一个店的生意是需要人气的,这些人也算是她的“人气”,他们既可以做做帮
衬,又可以当当宣传员。虽然他们都怀有那么一点“贼心”,但到底没有“贼胆”
的,自己也就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生意好了,阿美就有时间想想其他的事了。她抽出几个晚上,到林雪原的单身
宿舍里,帮他把床单、被里、蚊帐都拆洗了一遍,把他房间胡乱堆着的报纸书籍也
清理干净了。她还把墙壁上贴着的那些发黄的旧报纸撕下来,让林雪原买来一卷白
纸,两人一起动手,重新糊了墙。从前的家具明显不够用了,阿美叫林雪原又从单
位里领来一只书架,两只木凳,两人把家具重新摆了摆,让林雪原的宿舍来了个彻
底的“旧貌换新颜”。阿美左看右瞧,还不满意。她特意跑到商店,扯了一段印着
淡淡竹叶图案的蓝布,自己动手给他缝了一扇窗帘。窗帘一拉上,宿舍的气氛立刻
温馨起来。本来,林雪原并不想搞这种大动作的,他觉得宿舍嘛,就是个人待的地
方,干干净净的,能坐能躺能休息,就已经很不错了。无奈阿美比他“讲究”,硬
逼着他搞了这些“工程”,他一直暗暗地觉得有点麻烦呢。可是,等“工程”一完
工,林雪原环顾着自己的“新居”,不知为什么,竟起了一点新皇帝登基似的满足
感来。他这才感到阿美的话有道理了。看来,同样都是过日子,同样都是生活,然
而每个人过日子、安排生活的本领,那真有天壤之别呀。他对阿美又感激又愧疚,
搓着手,冲着她呵呵傻笑。
那一天晚上,两人已经将一切收拾停当了。林雪原微微红着脸说:“你看,你
帮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又没什么好送给你的——这样吧,你说说看,你都有什
么喜欢的东西,我,我送给你。”
阿美跟林雪原交往了几次后,觉得这个男人总有一些奇怪的语言,奇怪的想法,
奇怪的举动。这些奇怪细想想,其实也不算什么标新立异的东西,相反,它们也是
平常和朴实的。可是,这平常和朴实一反映到林雪原身上,就觉得和别人有什么不
一样的感觉了。那大概就是一点呆气吧?难怪人家在背后叫他“林呆子”呢。阿美
说不上那是好还是坏,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她想,人家毕竟是知识分子嘛,可能
知识分子说的想的做的,就是跟我们这些没知识的不太一样啊。想到这里,她突然
起了一点顽皮之心,就开玩笑地说:“我喜欢的东西多着呢——”
话还没说完,阿美就看到林雪原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起来,她呵呵一笑:“我
喜欢天上的云,地上的风,这些,你能送给我吗?”
林雪原这才听出阿美话中的玩笑口气,他也笑了:“阿美,没想到,你还挺调
皮的呀。”
阿美眨眨眼,继续跟他开玩笑:“怎么是调皮?我说的是真的。你自己刚刚说
的话,就想反悔呀?”
林雪原被阿美弄得有点发窘了:“可是你喜欢的是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呀,我,
我——”
“你不是说,我喜欢什么你就送我什么吗?我喜欢的就是天上的云,地上的风
呀。”阿美看着林雪原的表情,越发觉得有趣了。她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点不符合
自己年龄的任性和撒娇来,是那种恃宠邀宠的感觉。
看着阿美一瞬间呈现的那种类似于少女的神态,林雪原有些呆了。不过,就在
这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在他的头脑里闪了一下。对呀,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啊。
他微微一笑,卖了一个关子:“阿美,这个星期天,你有时间吗?我们在哪里见个
面,到时候,我就会把你喜欢的东西送给你的。”
这回轮到阿美诧异了:“我喜欢的可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风呀,你能把云摘下
来,你能把风包起来吗?”
“哈哈,我向你保证,我决不食言!”
等阿美和林雪原再见面的时候,阿美见他剃了个新头,穿了一套深蓝色的镶着
白边的球衣球裤,一双白球鞋,虽然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焦黄的,两鬓也有星星的苍
白,但人显得精神了很多,像是修了枝剪了叶的冬青树一样。只不过他鼻梁上架着
的那副深度眼镜,跟这一身打扮显得有些不相适应。“怎么啦?你这是要去打球吗?”
“打球?我哪里是去打球?我是要给你送礼物啊。”
“礼物?”
“你不是要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风吗,那你就跟我走吧。”林雪原推推鼻梁上的
眼镜,一副得意的表情。
“你到底玩什么鬼名堂嘛。”阿美有点发急了。
林雪原见阿美真有点发急的样子,哈哈一乐,从木柜顶上取下一只蝴蝶形的彩
色风筝,递给她:“这就是你要的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风呀。走,我带你到体育场放
风筝去!”
阿美吃惊地睁大双眼。天哪,这个“林呆子”,他居然想到,要带着她一起去
放风筝!年纪一大把的人要去放风筝?!是的,放风筝,这不是她童年时代一个怀
了那么久的美丽的梦想吗?她见过别人放,见过别的孩子手里牵着线儿,迎着风儿
跑,那时候,她或者蹲在池塘边洗衣服,或者拿着镰刀在山上砍柴火,她羡慕他们,
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可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只风筝,也从来没有
放过,她甚至连这个想法也说不出口。那时家里太穷,一点点零用钱都是从鸡屁股
里抠出来的,父母哪有闲钱给她买这个?又哪有闲情给她扎这个?于是,这个梦想
便埋在她的心里,一埋就埋了那么多年,埋得太深了,她也就忘了它。可是,等她
长大了,结婚了,做妈妈了,等她的孩子长到七八岁光景的时候,有一天,老沈突
然买回来一只风筝,还兴高采烈地带着全家人去公园里放了。那是他们家屈指可数
的几次上公园玩的记忆。那天,孩子们玩得很疯,像小马驹一样撒着欢地跑,老沈
领着她们玩,她自己则坐在草地上眯着眼睛看他们,看头上越飞越高的风筝。那时,
天上有白云,身上有阳光,脸上有风,耳畔有丈夫和孩子们的欢叫声……若不是林
雪原拿出一只风筝来,她恐怕早就忘了这些往事了。
现在,阿美看着一只风筝,漂亮的崭新的蝴蝶形的风筝。她确实看到了云,看
到了风。她还看到了那些不知消失到哪里去的往事。她的心不知道是酸楚还是甜蜜,
悲喜交加的,真的是风起云涌的感觉了。一只风筝,承载了多少光阴的故事呀!浸
润了多少人生的伤怀呀!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浮出了一层泪花来。她连忙低下头去,
掩饰着把手里的风筝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好半天,她忍了又忍,才把眼泪忍了下去。
她抬起头来,对林雪原真诚地说了一声:“谢谢你的礼物啊。”
在星期六的例行学习会上,运输公司的赵书记让办公室主任先读了一篇《人民
日报》的社论。听完了,他站起来,作了一个义正词严的讲话,又照例强调了一番
公司的纪律。他说:“现在的形势是改革开放了,但改革开放的是我们的经济,我
们的思路,而不是我们的道德,我们的纪律呀。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什么是社会
主义?书上有这样那样的解释,但我的理解就是一个,那就是要讲集体主义,讲大
公无私。现在很多人一开放,就开放到‘私’字那里去了,一张口就是个‘钱’字,
随便加个班就开口要钱,还有人拿着公家的车子公家的汽油为自己跑私事,谋私利,
同志们,这是堕落啊!要是放在前几年,那是要开批斗会的!现在社会上有那么一
股歪风,见钱眼开,贪图享受,开后门,找关系,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啊,
我们要坚决抵制住这种歪风邪气!好了,我就先讲到这儿,各队的队长都要表个态,
发个言,看看我们运输公司最近都有哪些不好的苗头出现。我们就是要从小事抓起!”
这样的会议每周都开,赵书记的话大同小异,赵书记的脸色也看惯了,所以这
会儿大家的脸上虽然都摆出了一副沉重的表情,同仇敌忾的样子,但心里并没有怎
么当回事。车队队长们轮流发着言,无非都是跟着赵书记的意思,唱一些“斗私批
修”的高调。赵书记一边听一边威严地点着头。
会开完了,赵书记在办公室里批了几个文件,然后锁上门,步行回家。单位给
赵书记配了一辆吉普车,但他自己给自己定了一条纪律,车必须在上班去办公事的
时候才能使用,因此他上下班都是步行的。他知道,你对别人要求严格的前提,是
必须对自己也提出高标准严要求。好在,他在部队里待了多年,组织纪律性比一般
人强,身体素质又比一般人好,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也就坚持了下来。
这会儿,他大踏步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突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背着一只皮包,正独自一人亭亭地走着。他心里一阵狂跳:这不是阿美吗?他好久
没有见到她了。他连忙追上去。和她打招呼。阿美不想却在大街上遇到了赵书记,
心里有些慌乱,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红晕来。阿美开店的事情,赵书记从孙志强的嘴
里已经听说过了,这会儿面对阿美,看到她比过去显得更年轻更漂亮了,再联想到
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些亲热,一阵阵抑制不住的热浪便从他的心里哗哗地扑了上来。
赵书记热情地提议道,到吃饭的时间了,正好请你吃顿饭吧,我们好好聊聊。阿美
说,孩子们在家里正等着呢,走不开的。他一心想讨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突然想起自己的单位里正好到了一批购买电视机的优惠券,脑子一热,不及细想,
便问阿美想不想买电视机,他那里有日本原装电视的优惠券。阿美听了,不禁心下
一动。
这些天来,大英小英见店里的生意不错,一直吵着要买一台电视机,说天天到
苏阿姨家看电视,人家虽然不烦,自己却早烦了。阿美每回看到苏阿姨家里那三个
调皮捣蛋的儿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大英小英一天天地长大了,总往男孩
子家里跑,感觉不舒服,也害怕那三个光头把自己的丫头给带坏了。阿美正在考虑
买电视机的事情,但商店里总缺货,还要凭票供应,而且还是国产孔雀、菊花这些
牌子的。阿美想买一台好一点的电视机,这会儿正巧听赵书记说起这事,立刻有了
兴趣。是的,她要给孩子们一个惊喜,阿美似乎已经看到电视机抬回家时大英小英
那种喜出望外的样子了。于是,她和赵书记约了晚上见面的时间。
阿美兴冲冲地吃完晚饭,兴冲冲地收拾打扮完,兴冲冲告诉孩子们看好店,然
后就兴冲冲地出了门。然而,阿美的热度并没有维持多久,离运输公司越近,她的
脚步就越迟缓起来。她想到了赵书记,他那晶亮的小眼睛,他那潮红的面色。无疑,
赵书记给自己的“优惠”,都是冲着他对她的“企图”而来的。她不能欺骗自己。
他不是“雷锋”,虽说他对她的关心里有同情,有喜爱,但更多的却是热望,是诱
饵。想到这里,阿美的脚步就放慢了。去还是不去?一把钢锯拉扯着阿美的心。—
—去?万一他对她有更进一步的要求,怎么办?不去?为什么?那是孩子们盼星星
盼月亮盼了那么久的一台电视机呀!不去,是不是太傻?再说,她不是已经都让给
他“五十步”了吗?她还装什么清白呢?况且,人家赵书记上回已经明确表态了,
决不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对,到时候自己放机智一点,见机行事吧。这么想着,
阿美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来到了运输公司。
运输公司一片漆黑,只有三楼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汪洋中一只飘摇的小船。
那是赵书记的办公室。赵书记正在灯下边抽烟边喝酒。夜晚,那么安静,听得见自
己心跳的声音。那张淡蓝色的优惠券已经找出来了,他盯着它看,直看到眼前幻化
出一片蓝色的海洋,他才小心地把它对折一下,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放好,还在外
面用手按了按。优惠券得之不易,一个单位只有十几张,僧多粥少,只好在单位中
层以上的领导干部中进行了分配,根本没有把消息透露给职工,连他这个做一把手
的也只分到了一张。他自己家去年买了一台日本原装进口电视机,也是这个牌子这
个型号的,质量挺不错,他本来准备把这张优惠券送给自己弟弟的。弟弟家至今没
有电视,托他都托了好久了。他原想过几天就给他送去的,不料今天路遇阿美,他
来不及深思,立刻改变了主意。自己到底怎么啦?怎么一见到这个女人就乱了方寸,
就恨不得把天下的好东西都拿来取悦她?想到这里,赵书记就着白瓷的茶杯呷了一
口酒,他的喉咙立刻被一种热辣的感觉吞没了。他往嘴里丢了几粒花生米,细细地
嚼起来。
过去,他不爱喝酒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时常在下了班之后还不愿意回家,
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喝起闷酒来。当然,今天的酒喝得跟往常不一样。往常的酒喝
的是烦躁,今天的酒喝的是按捺不住的激情。几口酒烧到胃里之后,赵书记就觉得
自己仿佛回到了青春时代,好像一个毛头小伙子站在春天的桃树下,期盼着自己心
爱的姑娘款款而至。是的,他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回到家,面对他那个长得好
像是不规则的土豆一样又丑陋又蠢笨的老婆,他就觉得心里憋得发慌。同样都是女
人,她是怎么长的呢?
从前,他倒没怎么在意老婆的长相。他是个农村娃,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走得
谨慎,走得刻苦。那时他想,讨老婆就是讨个女人,替他生孩子做家务孝养父母。
从这些要求看,自己的老婆都是合格的,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他也曾觉得她长得不
好看,但那时他以为,灯一关,天下的女人不都是那么一回事吗?她为他怀孕,生
子,操持家务,伺候公婆。父母生前把这媳妇夸得上了天,也滋长了媳妇本来就有
些刚硬的个性。可是那时,他并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她是家里的大功
臣,她发火的时候,他都尽量让着她。可是,最近两年自己是怎么啦?怎么看着老
婆越来越不顺眼了?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态,理智上明明知道老婆的贤惠老婆的
辛苦,感情上也因为她的渐渐变老而心酸,而同情,可是心里分明还有另一种说不
出来的力量在撕扯着自己,好像有一丛熄灭不了的野火在全身的血管里流窜着,燃
烧着,烧得他越来越不想面对自己的老婆!可是,老婆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危机
意识”,她人老了,性格却没变,还是像爆竹一样一点就着。有时他懒得跟她吵,
干脆就在单位的沙发上过夜。
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情,他一直想忘记的事情。那一次,当他翻到老婆的身
上时,他痛苦地发现,他居然做不成一个男人了。在她面前,他好像自己给自己做
了手术,成了一个没有欲望的太监了。真的,一点欲望都没有。老婆倒没有说什么,
对她来说,这件事情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是男人要的。她自己只有尽义务的感觉。
现在,丈夫不行了,人老心也老了,对她来说,反而省事了,清爽了。自此,两人
上床,一人一个被窝,睡得倒更踏实安稳了。
若不是碰到阿美,赵书记以为自己就这样清心寡欲地过完下半辈子了,他也没
觉得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反正一切都是习惯,因习惯而麻木了。可是,上天让他遇
到了阿美,这个被人称作“小街西施”的寡妇。从她的身上,他感受到了美。美,
绝不仅仅是外在的样子,那分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不能抗拒的诱惑。他为她
动了心。这一动心,他竟然发现,自己不仅心理上有变化,最关键的是,生理上也
有了变化。他常常在黑夜里想起这个寡妇,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想起她的模样,她
的身体,她的气息,他就能感到一种抑制不住的躁动和欲望。他的那杆“枪”又端
上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力量和雄风又恢复了。可是,他明白的,自己是党多年培
养出来的好干部,他怎么能犯生活作风方面的错误呢?虽然那一次,在阿美的面前,
他差一点就犯了错误,但他到底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像个英雄人物似的,经受住
了最残酷的考验。可是,忍,有多难啊,那个念头就像鸦片,时不时要犯上瘾来。
他拼命地忍,忍得牙根儿都咬碎了,骨头都撑酸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那个念头。
一想到阿美的身体,赵书记就觉得自己的血脉贲张,他握烟的手指有些颤抖了。他
想到了她身上那两只柔软而丰满的“梨子”,他是摘过的。是的,他还想摘,摘更
多的果实。他想把她的全部果实都揽在怀里。他想在她的果实里沉醉至死。
“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敲门声,有点怯弱的感觉。肯定是阿美!阿美来了!
赵书记连忙跳起来,为她打开房门。两人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几秒钟,竞有些生疏似
的互相避开了眼神。赵书记将阿美引到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了。阿
美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她看见沙发前的木头茶几上放着一瓶白酒,盖子打开着,
只剩下大半瓶了。一张报纸上面摆着一小堆花生米。
“你,你一个人在喝酒?”阿美有些吃惊地问。
赵书记的小眼睛眯起来:“是啊,你要不要陪我喝一点?”
“不,我不会,不会。”
赵书记也不强迫她。自个儿又呷了一口酒。他的脸色已经泛红了。喝完一口酒,
他就嚼几粒花生米,也不说话,好像他叫阿美来,就是来看他喝酒的一样。
阿美有些着急了,想问他优惠券的事,又不好意思先张口,就有点尴尬地坐在
一边,等着他主动把优惠券掏出来。
赵书记终于开口了,但他没有说优惠券,而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问:“阿美
啊,你知道我这辈子感到最光荣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他并不指望阿美的回答,
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告诉你,我最光荣的事,是在我二十一岁那年,在我入伍不
到两年的时候,就在全军区的体能比赛中,拿了一个个人全能亚军!你不知道,一
个大军区有多少人吧?你不知道,一个军区里有多少人才吧?真的,我自己都为自
己感到有些惊奇了。我就是从那时起,在部队里一步步升上来的。我这个从最穷苦
的农村里出来的孩子,也就是从那时起,才开始对自己产生一点儿自信的。我入了
党,升了官,转业到地方,又当上了单位的领导,这是我小时候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小时候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吃饱肚子,要是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顿有肉馅的饺子,
能穿上一双新布鞋,那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听着赵书记有些唠叨的话语,阿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她只好点着头,默默
地听着。难道他叫她来,就是为了让她来听一场“忆苦思甜报告会”吗?不过,她
不能不听,看在那么难得的一张优惠券的面子上,她也不能不听。再说,从他这些
没有来头的话语中,她不知为什么,还是感到了一些真实的悲伤和压抑,这些东西
让她莫名地为他难受,心痛。也许,他就是憋得太久了,想找个人聊一聊吧,那么,
冲着他平日对自己的帮助,冲着他这些贫苦的记忆,她是该耐心地听一听的。
在赵书记的回忆中,阿美也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的家虽然在郊区,离
城市不远,但日子也苦,家里也是穷得叮当响。因为穷,父母都养成了火爆脾气,
为了一点小事,就吵,还打架,隔一段日子,家里就鸡飞狗跳的。她是在父母无休
止的硝烟中惊恐地长大的。那时,她的理想就是要嫁到城里去。她从小长得出众,
村里有很多的小伙子喜欢她,可是他们都和她一样,都是靠土地生活,靠出卖汗水
吃饭的,她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瓜葛。媒人到她家,她只提一个条件,那就是,对方
必须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消息传出去,村里的人都在背后说:这个丫头的野心比
天都大呢!同龄的姑娘后来都相继出嫁了,可是她宁愿忍受讥笑,也不愿放弃标准。
好在她的运气不错,一个在城里做工的远房亲戚终于给她介绍了货车司机沈师傅,
两人虽谈不上一见钟情,但彼此感觉都不错,他们相识半年后就结了婚。她终于跳
出了“农门”。这让村里多少人眼睛发绿啊!说实话,她当时就是抱着非城里人不
嫁的信念,就是冒着做一辈子老姑娘的危险,就是在家人的谩骂和熟人的嘲讽中硬
着头皮过下去的。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这么顽强,这么固执,这么“宁死不屈”的,
只是因为自己穷怕了,她再也不想过和父母一样的生活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参军的吗?农村娃想进军营,那是要挤得打破头的。我的
身体素质好,这是基本条件,出身是三代贫农,政审也没问题,但就是这样,竞争
也激烈啊。我妈带着我,提着两只老母鸡给人家武装部的招兵干部送礼,人家不收,
我妈当场就给人家跪下了,说,如果我儿子的名额给别人挤掉了,那我这把老骨头
也不要了……”
说到这里,赵书记哽咽了一下,停了一会儿,他又滔滔不绝地往下说。他的话
在阿美听来,已经不再是唠叨了。他的话引起了她的共鸣,她的回忆。阿美的心情
随着他的话意走,眼睛里渐渐闪现出一种柔和的光芒来。那光芒也映在赵书记的眼
眸里,两人之间竟添了好多的亲近。两个人,两双眼,仿佛是一对在微风中摆动的
蜡烛,光是微弱的,好像要滴泪的样子。阿美想,这世上的生活是多么的似曾相识
啊,也许全天下穷苦人的生活都是似曾相识的吧。他说出的话她都懂,他没有说出
的话,她也懂。因为懂,心里竟然就酸楚了,悲伤了。她瞧见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好像鸡冠子一样。当他再一次举起瓷杯的时候,阿美轻轻地挡住了他:“老赵,少
喝点,小心喝醉了。”
赵书记带着点醉意瞄了阿美一眼,傻傻地笑了一下:“醉了才好呢,我就是想
醉啊,可是你放心。我醉不了,我的头脑清醒得很呢。”
阿美的心突然痛了一下,像针扎的感觉,她一把抢过他的杯子。猛地喝了一口,
一股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咳了起来。她捂着嘴,冲赵书记一摆头:“得。我也来陪你
喝一点!”
赵书记有些吃惊地看着阿美,继而他在阿美的大腿上拍了拍,点着头道:“阿
美啊,我知道的,你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啊,我们大家都是苦命的人啊!”他将瓶里
的白酒又咕咕地加到瓷杯里,说:“来,来,来,我们再喝点。”
两人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喝酒,转眼阿美的脸上也挂起了红云。两人对看的眼
神更亲近了,更柔和了。有相同的光映到两人的眼睛里,像月光和它朦胧的倒影。
赵书记往阿美的身边靠了靠,他捉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吻
着。阿美有点感动了,她也轻轻地往他的身边挪了挪。他感觉到了她的这个小小的
动作,折过身来,抱住她,吻她,吻得她都要透不过气来了。但她没有躲闪,她的
身体在那嘴唇与嘴唇相碰的刹那间,竟然爆热了一下。
赵书记有些狂热地解开了她的上衣,嘴里喷着酒气:“阿美啊阿美,你想死我
了——”他又握住了她的乳房,那个像果实一样温暖的东西。这一次,他的手不再
停滞不前了,他一直往她身体的禁区里面探索不止。阿美虽然有些半推半就的,但
头脑还是清醒的。她一个劲地对自己说:只能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了。
他触到了她那一片隐秘的沼泽地了。他的手刚一挨上去。她就把双腿紧紧地并
了起来。她顽强地抵抗着,可是她觉得自己像一支就要融化的冰棒一样,随时有崩
溃的危险了。是啊,只能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了。她捉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捉着
:“老赵啊,你赌过咒发过誓的,我不愿意的事情你是坚决不做的,你还让我放一
百二十个心的,你没有忘记吧?”
赵书记一听这话,愣了。他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她,心里有压抑不住的火。他几
乎要用蛮力了。她依然死死地抓着他的手,眼神里渐渐地多了一点哀求。是的,她
在哀求他:“老赵啊,你是个说话算话的好男人,是不是啊?你说话是算话的。”
是啊,那是他说过的话,他是个男人,他不能食言的!他老赵这么多年来,虽然没
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但说话向来是算话的!他生平最恨的就是那种说话不
算话的人了,尤其是一个男人对女人说过的话,那是绝不能放空炮的啊,这是一条
做男人的原则啊。想到这里,他眼睛里的亮光就像拉了电闸似的,突然熄灭了。他
的手慢慢地松下来,然后从她的怀里滑了出来。那一刻,阿美竟感到有些怜惜了,
不舍了。他摸过的地方似乎还有条温暖又滑腻的小蛇在纠缠着,润泽着。可是她知
道,她不能再留恋的。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发生的。
赵书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有些可怜巴巴地说:“唉——,阿美,你知道吗?
我和我老婆好久都没有——没有亲热过了,你,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这话说得已经是到底了。一个男人已经把自尊全部上缴,让自己的灵魂和肉体
都匍匐在她的身下了。他眼光里露出的可怜和无助的神情,让她难过得想哭了。他
鬓角的白发和额上的皱纹在陡然间醒目起来,刺得她伤心欲碎了。可是,她怎么帮
他呢?这件事是一个好女人能帮的吗?当赵书记嘴里吐出“我老婆”这三个字时,
阿美似乎看到一个真实的女人已经站在他们的身后,虽然她的面目模糊,可是她眼
睛里的寒光却是匕首一般的。她正无声地冷冰冰地看着他俩。是啊,他是一个有老
婆的人啊,而自己现在也是一个谈了对象的人了,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啊,他们还能
怎样呢?阿美狠狠心,干脆地说:“老赵,你应该清楚,这件事情除了你老婆,谁
也不能帮你的。”
赵书记看着阿美脸上坚定的表情,渐渐地收回了自己可怜巴巴的目光。他不住
地点头。道:“好,好,好。”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一口
气来,低声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女人——我说过的话都是算话的,我都听你
的。”
一听这话,阿美简直心如刀绞了,她拿起茶几上的瓷杯灌了一口酒,又把瓷杯
递给赵书记:“老赵,别想那么多了,来,我们还是来喝酒吧。”
赵书记却站起身来:“不喝了,不喝了。”他从口袋里把那张优惠券掏出来,
一把抓住阿美的手,把她的手掌摊开来,再把那张淡蓝色的优惠券郑重地放在她的
手掌里,然后他将她的手指轻轻地合拢起来,有些疲惫地说:“你拿好了,回去吧。”
他看到阿美的一双大眼睛里,有越积越厚的雨水。眼看就要下雨了,就拍拍她的肩,
轻轻一笑道:“等你买了电视机,我还要到你家去看看电视呢,欢迎不欢迎啊?”
阿美尽力控制住那不断涌上来的让人无法喘息的难过,低着头说:“你什么时
候想来就来嘛。”
阿美转身回家了。赵书记只把她送到大门口,就告辞回来了。等他一个人重新
站在办公室里,看到茶几上那剩下的白酒和花生米时,不知为什么,心里狂躁得想
要杀人放火似的。他一挥手,将茶几上的酒瓶、瓷杯、吃剩下的花生米,一股脑儿
全扫在地上。“咣当”几声爆响,一片狼藉。赵书记握着拳头,用力砸在坚硬的木
头茶几上,一直砸得手背流出了血。然后,他颓然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嘴里发出了
几声短促的叫声。
那一晚,赵书记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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