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细想想,工农街的美就是那种小家碧玉似的美,半露半藏着,有时候看,还有
点粗俗之气,浅薄之气的。因为没见过多少世面,不惯于大场面,经常露怯着,有
时却又要表现出过分的自尊和傲慢,那故意端着的不屑,其实也透着一点心虚的。
但到底还是漂亮,那怯近似于害羞,还不至于卑微。那俗也近于活泼热闹,而不至
于粗鄙的。
工农街就是这样的一条街。打眼扫过去,觉得它嘈杂,混乱,小家子气,但如
果细细地品味,就能一点一点地发现它那掩盖在日常生活之下的美来。这情景,就
像我们在很多地方看到的那些平凡的女孩子,虽然有姿色,但迫于环境和机遇,竟
一年一年地老了,俗了,最终湮没在一片尘埃中,成了一个平常的妇人了,没有太
多的幸福可言,但因为平凡,倒也算平稳安定地过了一辈子了。这样的妇人,老的
时候,端一把躺椅放在院子里。人坐在上面晒太阳,偶尔一凝神,你便能看到,在
她的眉眼当中,依然还存着那么点天真淳朴的美来。虽然损坏了,但毕竟还有那不
曾污染的质朴做底色,这就是她们一生最宝贵的东西了,是动人的地方。不像那些
富贵的美,一败,就烂,一直烂到心里。而她们只会老,不会烂。
工农街上发生的故事都说不上什么大事,说出来都是芝麻绿豆似的,没有传奇,
没有奇迹,有的只是年复一年的岁月,还有家家户户里每天上演的那么点烦恼戏,
吵几句,笑几声的,在吵闹和笑语中,把孩子们熬大,把大人们催老,把岁月化为
一天天大同小异的日子。就这样了。能这样也不错了。小百姓嘛,盼个国家安宁,
人人都能过上太平日子,也就算生逢其时了。
志红左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金灿灿的戒指。阿美注意到了,抓住她的手,仔
细看了看。问她:“哟,这好像是纯金的嘛,你哪里有钱买真家伙呀?”
问了好半天,志红才不好意思地透露,是“兵哥”送给她的,要五百多块钱呢。
阿美“啧”“啧”几声,表示惊叹之后,突然警觉起来:“你们是不是谈恋爱
了?”
志红低下头,摆弄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承认:“阿美姐,
跟你说实话,‘兵哥’在追求我,我,我也蛮喜欢他的,但他——是从那里面放出
来的,我怕家里人不同意,到现在还瞒着家里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美的预感应验了,心里为志红担心,但到底不是她的家人,有些话又不好意
思直说。她想了一下,问:“那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他为人讲义气呀,到哪儿都有朋友,我最喜欢他这个——再说,他对我也很
好,肯为我花钱,我们在一起也玩得起来,很快乐的。”说到“兵哥”,志红的眼
睛里闪动着一种幸福加崇拜的光芒,阿美一看那眼光就明白了:这丫头已经陷入情
网,难以自拔了。
阿美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的,只能语气温和地提醒她:“这结婚可是一
辈子的大事情呀,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人品好,心肠好。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慎重一
点,多观察一下,多了解一点,反正你还这么年轻嘛,你哥哥都没有女朋友呢,你
难道要抢在他的前面吗?”说着,还开玩笑地刮刮志红的鼻子。
提起志强,志红咋呼起来:“哎呀,别提我哥了。他这个大龄光棍可把我爸妈
急坏了,他们急着抱孙子呀。前些日子,有个熟人给我哥介绍了一个女朋友,是个
小学老师,长得很文静很清秀的,我哥终于跟人家见了面,听说,两人的第一印象
都还不错呢。”
听说志强在谈女朋友了,不知为什么,阿美乍一听到,心头一凛,竟然有些吃
惊有些失落的感觉。不过,一转念,她就放松下来:“是吗?难怪这些天都没见到
你哥呢,原来你哥在忙大事呀。像你哥这么好的小伙子,谁嫁给他谁有福呀。”
志红撇撇嘴:“我看呀,这事还悬!我哥那人,是个空心大萝卜,见到女孩子,
比人家女的还害羞。条件不好的,他看不上,这条件好的吧,他又不好意思追,哎,
你总不能让人家女的主动追你吧?以前,只要听说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就像老
鼠见了猫似的,躲得远远的。现在,他被我爸妈逼急了,才答应跟人家见面的,但
你看他那样子,好像是替别人相亲一样。他下次到你这里来,你要好好劝劝他。”
“没问题,我要狠狠地说他一顿。”阿美一听志红的抱怨,不知为何,心里反
而有了一点舒展的快意,刚刚起的那一点芥蒂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笑着,爽快
地答应了。
过了几天,孙志强果真来了。还没等阿美开口,他倒是一脸严肃地把阿美叫到
里屋:“阿美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志红在门外鬼鬼祟祟地伸着头张望,孙志强冲她一努嘴:“去,去,去,你忙
你的,别在这儿偷听。”阿美以为孙志强要跟自己说女朋友的事,就悄悄地递给志
红一个眼色,志红会意,端一张板凳自觉地坐到店门口去了。
孙志强随手把房门关上,然后和阿美在饭桌旁坐下来,脸上还是带着那副沉重
的表情,他压低嗓子道:“告诉你,阿美姐,我们赵书记出事了!”
阿美惊得浑身一震。她睁大眼睛问道:“什么事呀?”
孙志强一声长叹,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前一阵,
赵书记在外地出差时,在人家旅馆里做了,做了坏事,就是,就是,就是嫖娼——
还被当地公安局逮到了。赵书记真是糊涂,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呢?这是多大的事
情啊!公安局不仅罚了他一笔钱,还通知了单位,让单位去领人。——这下,赵书
记惨了,停职反省,留党察看。本来这件事只有单位里几个领导知道的,对外只说
赵书记犯了严重错误,职工们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猜测,但都不知道确切的原因。可
是,他那个老婆倒好,还嫌赵书记不够丢人,居然在这节骨眼上,跑到单位里大闹
一场,又哭又叫地说,是有坏女人勾引了赵书记,把赵书记拉下水的——”
“啊?!”阿美完全傻了,感到心脏那里插着一根尖尖的长长的钢针,痛得过
头后,反而不觉得痛,只是觉得有些怪诞了。
停了一下,孙志强突然抬眼,迅速地扫了阿美一眼,又迅速地垂下眼皮,有点
说不出口的样子:“阿美姐,你,你最好也要当心一点,他老婆现在好像疯了,见
谁都要咬一口,她不知道听谁挑拨的,说赵书记被一个——一个叫阿美的女人迷住
了——骂得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她以为那个,那个女人在我们单位,所以就跑到
单位里大闹,如果——”孙志强的脸红着,没有说下去了。
阿美听到这里,才知道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情,居然跟自己还有瓜葛!她被
打蒙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孙志强见了,就有点后悔将这件事情告
诉了阿美。是啊,阿美姐这么好的人,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烂泥臭水呢?把她和赵
书记连在一起,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没边的事情啊!说得难听一点,如果阿美和
赵书记真有那么一腿,怎么阿美的工作问题至今没有解决呢?怎么阿美还要辛辛苦
苦地开这个服装店呢?——明摆的事情嘛,别人不知道,他孙志强可是从头到尾都
一清二楚的呀!当初让阿美去找赵书记也是他孙志强出的主意啊!他孙志强也是一
个间接的证人呀!赵书记的那个丑老婆简直是条疯狗,不问青红皂白就到处乱咬人!
可是,这种事情哪能解释得清楚?哪需要别人证明?你越解释,越证明,人家的想
象力就会越丰富,那滩臭水就会被搅得越臭,臭气就会传得越远。如果他那时“见
义勇为”地上前插一杠子,为阿美证明一下,解释一下,那只会将事情弄得越来越
糟糕,越来越复杂的。
其实,有些话孙志强还没有对阿美说出来。那天,赵书记的老婆口口声声骂阿
美的,是“寡妇×”。既叫阿美又是寡妇的还能有谁呢?她只不过把阿美当成了运
输公司的职工——所以,她没有闹到这里来,而是闹到单位去了。可是,那个丑女
人怎么会咬到阿美姐这里?她听了谁在背后嚼蛆?阿美姐天天在家里做生意,怎么
招惹到她那里去了?真是奇了怪了。孙志强没有想明白,只好拿一些好听的话安慰
阿美,一个劲儿说自己是瞎担心,叫阿美听过就忘,不要放在心上。
阿美终于开口了。她并没有义愤填膺地为自己辩白,只是小声地问了一句:
“那,赵书记现在怎么样啊?”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那还能怎么样?不过,赵书记平时为人不错,单位里除
了少数人幸灾乐祸外,大多数人都是同情他的。他请了长病假,这一向都没来上班,
我们一些职工都商量好了,等过了这段日子,我们再到他家去看看他。我们还准备
联名给上级主管部门写封信,帮他说说好话,希望上面能给他一个轻一点的处分。
唉,反正,这件事情对赵书记来说,绝对是个鬼门关。他这个人,平时很‘左’的,
对自己要求很严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呢?打死我都不相信的!”
送走了孙志强,阿美一直处在恍惚中,志红跟她嬉皮笑脸地说什么,她都没听
清楚。大白天,到处都是人,她的心里像揣着一只蹦跳的青蛙似的,定不下来,眼
皮也在跳着,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一样。她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却找不到
地方。她只好对志红说,出去买点东西,然后就跳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共汽车。
她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茫茫然地在一个陌生的小站下了车。离小站不远的地方,有
一方安静的小池塘,她慢慢地踱到池塘边,掏出一张手绢垫在地上,然后就痴痴呆
呆地坐了下去。
和赵书记交往的一幕一幕,在眼前清晰地浮现了出来,伴随着刺心的疼痛。这
个男人虽然没有跟她走到一起,但是她不能否认,他们之间是有一些不同一般的情
义的。他对她的关照,狂热,欲望,她对他的感激,妥协,拒绝。她知道他的压抑,
他也明白她的原则。他试探,挣扎,渴望,强忍,进一步,退两步,她完全懂得他
的那些矛盾和痛苦,所以,想起他,她的心是软的,酸的,当然还有,感激。她感
激他,是因为他到底还是和自己一起,共同守住了那道最后的防线。如果他真要突
破它,那她实际上是抵挡不了的——可是,可是,这有意义吗?如果,自己当初就
依了他,成全了他,是不是他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呢?他的错误里有没有她的因素
呢?自从她从他的手上接过那张电视机的优惠券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他曾经说过要到她家看电视的戏言,实际上一次也没有兑现。她知道,他们都在尽
力地逃避着对方。——难道真是她害了他?
泪水一直在阿美的脸上不断地画着,一条。两条,直到纵横。想到在自己的面
前,他曾经把自尊完完全全地交付出来,可是自己还是狠心地拒绝了他。她终于捂
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她做错了吗?她毁了那个小眼睛、宽肩膀、曾经给过她最热烈
的拥抱和亲吻的男人吗?不,不,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他干吗要做
那么糊涂的事情呢?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想不通。她不相信。无法相信。
池塘的水是淡灰色的,不算混浊也不算清澈,风一吹,起了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平淡无奇的一个池塘,普普通通的一个池塘,可是谁知道这池塘的深处埋着怎样的
秘密和故事呢?……阿美呆呆地看着那些涟漪,一圈圈地扩大,扩大到不能再扩大
的时候,就消失了。不知过了多久,阿美停止了哭泣。她红着眼睛,泪水已经在脸
上风干了,紧绷绷的,有点疼,有点凉。又一阵风吹过,她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凉意,
透彻的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第二天早上,阿美一起来就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的。昨夜又是一夜无眠,这会儿,
头重得好像戴上了一个又沉又紧的铁盔。她在额头上抹了一点老虎油,硬撑着起了
床,做饭,收拾,照常把大英小英打发去了学校。然后她把店门开了,坐在椅子上,
心事重重地织着毛衣。三三两两的邻居从她的店门口走过,跟她打着招呼,她也应
承几句。吹了点早晨的凉风,人似乎清醒了一点,但头还是又痛又重的,好像要生
病的样子。阿美盼着志红今天能早一点来,那她就可以早点回房间休息一下。
上班、上学的人都陆续走了,一家家的店铺刚刚开门。工农街在早晨短暂的嘈
杂和忙碌之后,有了片刻的安静。怎么志红还没到呢?就在这时,几声粗暴的叫喊
撕裂了小街的安静,空气颤抖起来。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两个男人,气势汹汹地冲进
了阿美的服装店。这个女人又矮又壮的,狮子头似的脸,还长了一个扁扁的红鼻头。
“哗——”,货架上的一排丝袜和短裤被一股脑儿地抹到地上。“那个叫阿美
的臭婊子在哪里?!欺负人欺负到老娘头上了!瞎了你的狗眼!”那个“红鼻头”
张口就骂。那两个男人并不魁梧高大,普普通通的样子,跟在她的身后,像保镖似
的,紧锁着眉头,背着手,没有吱声。
阿美刚一站起身来,那个女人就冲上来了:“你就是阿美吧?看你长得这副骚
狐狸样就知道!你是不是没男人就不能活呀?你怎么勾引到我老公头上了?我招你
惹你了?”
阿美的脑袋里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叫着。她涨红着脸,语无伦次地说:
“你,你是谁?你怎么能随便骂人呢?”
“骂人?!我还要打人呢!”话音刚落,她就冲上去,想给阿美一巴掌。阿美
气愤地抓住了她的手。“红鼻头”上蹿下跳的,一把扯住了阿美的衣领。阿美也死
死地揪着她的手,跟她厮打起来。
这时,那两个一直观望的男人冲上来,一人拽住阿美的一只手,把她的手用力
地扭到背后。阿美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用带哭腔的声音说:“你们这么多人,
欺负我一个女人,你们还讲不讲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
“红鼻头”腾出手来,在阿美的脸上左右开弓地一连打了十几个耳光,打得阿
美的脸紫涨着,嘴角和鼻孔里都冒出了鲜血。阿美的手被那两个男人死死地钳着,
根本动弹不了。那个女人的手打痛了,这才住了手,气喘吁吁地叫道:“告诉你,
我明人不做暗事,我就是赵中华的老婆!你这个寡妇×。你死了丈夫,就来勾引我
家老赵!你把他弄得那个样子了,你又把他甩了,我们家老赵是老实人呀,他哪里
经得起你这个狐狸精这么搞呀,他不找鸡他还能干什么?!' ,骂着,骂着,”红
鼻头“似乎累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轮番拍着地,用一种”痛说革命家史
“的语气,甩着鼻涕,哭诉起来:”呜——你这个寡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
事情呀?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们家赵中华就丢了魂了,他哪一天在家里待得住呀?
因为你,我们两口子怄过多少气,打过多少架呀?可是为了老赵的名声,我都忍了,
忍了那么久。呜——现在好了,他出了这么大的丑了,他把官丢了,你就称心如意
了,是吧?呜——你安的什么心啊?你敢说你没有勾引我们家赵中华?!你勾引就
勾引吧,你为什么又不和他好了?!呜——你这个千人戳万人日的寡妇×,你都被
人戳烂了,你还假正经的干什么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阿美就大叫一声,披头散发地猛地向她撞去。那两个男人没
防备,被阿美拉了一个大趔趄。阿美疯了一样,眼睛发直,嘴里乱叫着,嘴角边冒
出了白色的泡沫,两只手像螃蟹一样乱舞起来。“红鼻头”看到阿美眼睛里冒出的
那种直直的光,慌乱了一下,停止了哭嚎。那两个男人一个箭步跟上去,像老鹰抓
小鸡一样死死地抓住了阿美的手。阿美动弹不了,摆着头,想咬人,想拼命,却挣
脱不开,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红鼻头”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朝着店里的一排时装冲去,正要砸店,就在
这时,一群年轻人一阵风似的涌了进来。几个人一起扯开了那两个男人的手,一直
把他们扯到街上,再把他们团团围起来,拳脚一起操练上了。两个男人被这突如其
来的袭击弄蒙了,傻呆呆地紧紧抱着头,蜷着身子,根本不敢还手。一个为首的光
头小伙子冲到“红鼻头”面前,用力一拉,就把她拉得跌到地上。他指着她的鼻子
骂道:“你这个丑八怪,十三点,你撒野居然撒到老子这条街了!你也不看看大爷
我是谁?”
阿美抬眼一看,只见关键时刻,志红带着“兵哥”一帮人冲进来,解救了她。
她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腿一软,人一木,就要往地上倒下去。志红一把搀住了她,
急切地问:“阿美姐,你怎么样啊?”阿美在志红的胳膊上闭了一下眼睛,缓过一
口气来,人冷静下来,脸上虽然是火辣辣的感觉,但心里却像有块巨大的冰在沉淀
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有气无力地叫道:“别打了,别打了,让他们快走吧。”
“兵哥”也跑过来,关切地问:“阿美姐,你真的没事吧?”阿美摇摇头,对
“兵哥”说:“你快叫他们住手吧,别把事情弄大了。”
“兵哥”一声令下,那帮小伙子才骂骂咧咧地停下来。“兵哥”刷地扯开自己
的上衣,露出了像鼓一样厚实的胸膛,对躺在地上的“红鼻头”说:“你别在这里
装癞皮狗了!你要不是个女的,老子今天非要把你这堆肥肉揍成一张肉饼不可!”
那个女人被他骂得脸像猪肝一样地红起来,她还想继续撒泼,“兵哥”猛地朝她一
瞪眼,眼里的光比闪电还亮,比毒蛇还毒,把她一下子给震住了。她张着嘴,说不
出话来。“兵哥”转身又冲那两个男人拍着胸脯,豪情万丈地吼道:“你们也不打
听打听,这工农街的‘兵哥’是谁?老子跟里面那些不要命的人拼,都能混出个老
大来,老子今天卸你们几条胳膊几条腿的,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大不了再进去蹲几
年!——你们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这个人是我大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大人大
量,不跟你们计较,老子也就放你们一马,你们快滚,今后不许你们再踏进工农街
半步!哼,不要让老子再看到你们!”那两个男人一看“兵哥”这种“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架势,早就把胆吓破了,他们哆哆嗦嗦地拽着“红鼻头”狼狈地逃走
了。
志红带着激赏的表情朝“兵哥”一笑。“兵哥”在她的面前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自得地说:“没事啦!你快把阿美姐扶到里面休息一下,我在这里帮你们看一会儿
店。”这时,有一些路人和邻居围过来打探,“兵哥”冲他们不耐烦地挥着手:
“看?有什么好看的?走吧,快走吧,这里又没有钱要分,你们凑什么热闹呀?”
把人都弄得灰溜溜地走远了。
阿美说自己没事,让志红先把店里的货整理一下,自己一个人强打精神走进里
屋。她把门刚一关上,人就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比抖筛子还厉害。她咬着牙,
拿起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她看到了一张戴着面具的恐怖的脸。她进了厨房,
打了一盆冷水,小心地把脸上的血迹和灰尘轻轻地洗去。做完了这些,她平静地躺
到床上,拉过一床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她的身体像通了电似的在被子
下抖个不停。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把嘴唇都快咬破了。她一个劲儿对自己说:“不
哭,不哭,我不哭,不要哭。”可是,她的泪水到底还是没有控制住,到底还是像
瀑布似的泻了下来。
从来没有这么屈辱过。比死还要恐怖的打击,完全没有预兆地降临了。周围的
一切闪着一种噩梦般的奇异的光。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凝固起来,不再往前走了。天
下大乱了,天翻地覆了,天昏地暗了,天摇地动了。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在光
天化日之下,被人打,被人辱骂,被人糟蹋,可是她却无法还手。她无法还手的并
不仅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名誉。她怎么能在别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或者,她根本就不是清白的?一个寡妇,一个漂亮的寡妇,原本在别人的想象里,
就已经像一团黏糊糊抹布一样暧昧不明了,经过这么一场大乱,她还能保住自己的
名誉吗?——可是细想想,自己真的没有一点过失吗?对于赵书记的错误,自己真
的可以做到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吗?对于他老婆的发疯,自己真的可以摆出一副完
全无辜的样子吗?这一切,是不是在从前那些与赵书记交往的日子里,就已经埋下
了祸根?
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这是上天的法则吧?阿美想:虽然很多事情都是说不
清楚的,虽然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但自己心里还是明白的,毕竟,对于赵书
记,她还是欠下了一点什么的。要不,自己怎么第一眼见到他那个丑老婆时,就有
一点心虚呢?如果,当初,她对赵书记的态度再坚决一点,如果,她从没有主动找
过他,如果,她没有接受他送给自己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
把那只疯母狗打出门去?是不是她还可以到派出所去报个案,或是告到那个女人的
单位去?——然而,现在,她不能。她被疯狗狠狠地咬了一口,可是,是她自己先
招惹了它的,虽然那不是存心,也不是故意,虽然她一直在避免招惹它,可是,毕
竟,她还是和它有所牵连的。因此,她只能忍气吞声,让这件事情赶快像水汽一样
地蒸发掉。她只能祈祷没有更多的人知道它,议论它。她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
也许,这样,自己的心反而能够平静一点。因为现在,她再也不欠那个倒霉的令人
同情的男人了,如果说欠,那就是他欠自己的了。——这么一想,阿美冷静多了。
她的心里充满了对“兵哥”那帮人的感激。是啊,今天,多亏了“兵哥”的及时相
助啊!要不,事情闹大了,自己的脸该往哪里搁呢?这件事情该怎样收场呢?这真
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想归这么想,但恨,还在心里肿胀着,淤着血,带着伤,根本平息不下去。那
个丑女人骂自己的那些话,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着,那是钝刀子割肉的痛楚,那是
电钻钻心的感觉,每一下都翻卷着模糊的血肉。这是怎样的屈辱啊!让人没有勇气
继续生活下去的屈辱啊!她的手臂、脸颊,仍旧火辣辣地痛,好像比刚才还痛得厉
害了。是的,如果她不是一个寡妇,如果她的丈夫老沈还活着,这样的事情怎么会
发生呢?怪来怪去,其实就该怪那个狠心的老沈呀!就该怪他的苦命呀!蓦地,她
感到自己的脑袋像地雷一样闷闷地炸了一下。天地在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
一阵剧烈的头痛就袭了上来,汹涌澎湃的,淹没一切的。阿美抱着自己的头,在床
上滚来滚去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声短促的“哎哟”“哎哟”的叫唤。汗水很快就将
她的全身浸湿了。
这一回,阿美是真的生病了。
她发着烧,从一个噩梦过渡到另一个噩梦。她像一个被剥了皮抽了筋的人,心
脏有承受不了的痛,一揪一揪的,脑袋有不能忍受的痛,一跳一跳的,浑身上下都
有不能形容的痛,一抽一抽的。她含糊地呻吟,感到生命像一张薄薄的纸,和自己
的身体分开了,飘在半空中。迷糊中,她听到一些声音,忽大忽小的。她还看到一
些人影,在自己的身边飘忽着,时近时远的。朦胧中,有冰凉的毛巾敷在了她的额
头上,有温热的水流到了她的喉咙里。她感到舒服了一点。恍惚中,似乎看到有个
男人伸出一张大手来,在她的身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像一片清凉的荷叶,摸到
哪里,哪里就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这个男人是谁呢?到底是谁呢?哦,他的脸在氤
氲的雾气中,渐渐地明晰起来了。他的眉,眼,鼻,唇,啊,是老沈!是她亲爱的
丈夫老沈回来了!是的,她再也不用担心了。再也不用害怕了,她在他荷叶一样的
大手下,慢慢地昏睡过去了……
阿美生病之后,孙志强来了几次,帮妹妹一起打点店里的生意。他已经听志红
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遍,知道阿美现在的心情,许多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得
说些叫她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阿美见他来了,赶紧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她有
些吞吞吐吐地问他,运输公司最近可有什么议论。孙志强说,一切都还好,人们谈
赵书记的时候,还是同情的多,大家都说他找了个神经病老婆,没有几个人把她的
话当真的。阿美又问,他老婆最近到单位闹了没有,孙志强说,那倒没有,她还想
怎样啊?她闹也闹了,神经发也发了,气也出过了,她还想杀人放火呀?她自己不
想过日子了呀?孙志强说着说着,就气愤起来,他的眉皱着,声音也高了,他说,
我怎么也想不通,赵书记怎么会找这样的老婆呢,长得不上台面就算了,还是个地
地道道的泼妇,神经病!阿美淡淡地回道,这些天我也想通了,也不怪她了,想想
她也怪可怜的,谁家的丈夫出了这种事情,做老婆的不觉得丢人现眼呢?我感觉她
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老公的,也可能就因为太在乎了,所以——她还没说完,孙志强
就气呼呼地说,那也不能变成疯狗到处乱咬人啊!阿美说,算了,算了,这件事情
过了就算了,我真的再也不想提了,我只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孙志强忙安慰她,
你放心吧,他老婆到你这儿闹的事,我们单位的人好像还没有人知道。阿美的眼睛
一下子就活泛过来,她连连说,我就担心这个,这就好了,这就好了,但愿所有的
人都不再提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孙志强对阿美的态度有些惊讶,他不服气地
说,阿美姐,你,真是太大度了,太善良了,你,你干吗要咽下这口恶气呢?阿美
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人家赵书记从前对我家不薄的,现在他是在落难的关键时
候啊,我们怎么能再给他添乱呢?听了阿美的话,再看看她憔悴得像病菜叶一样的
脸色,孙志强还是不服气。他想,虽然你阿美姐是个大好人,可是做好人也是有原
则的啊。一个女人怎么能忍气吞声地背下这样一口大黑锅呢?怎么着,也要查个水
落石出,还自己一个清白呀——孙志强自然不知道阿美和赵书记背后的那些故事—
—不过,这样的时候说这样的话,就有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感觉了,所以,孙志
强到底还是把这些话咽到了肚里。但是他的心里一直堵着一口闷气,像吞了一口粪
便似的。是啊,他的阿美姐,怎么能被人这样糟蹋呢?别人糟蹋了她的荣誉,不也
像是糟蹋了自己的荣誉吗?真的,不能想的,一想,他的心里就堵得生疼,血咝咝
地痛,又找不到出口。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再怎么不平,再怎么难受,他
都不能为阿美出面的。不是他不敢做这个“出头鸟”,而是他不能。他这个没结婚
的大小伙子,怎么能再上前插一杠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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